《人泉共生:济南城市的存在论结构》系列作品之二:
上手之物:蒲松龄大明湖畔“汲泉炊粥”
“一城士女在一水,他郡无此风光饶”,济南人与泉水的关系,绝不是把泉水当成观赏物,而是深度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与社会关系,形成了独特的泉水人家的生活传统与生活方式。
当代法国哲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指出:“真正的哲学在于重新学会看这个世界。”基于此,《风香历下》特推出侯林、侯环《人泉共生:济南城市的存在论结构》栏目,旨在换一种方式看济南,要之,笔者将以我国“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特别是西哲海德格尔“上手之物”、梅洛-庞蒂的“身体-主体”等存在论哲学理论为核心工具,来拆解“人泉共生”这一在济南延绵数千年的城市逻辑与城市结构,笔者将以大量的济南古今诗文、文献与济南人的实践活动作为理论的支撑与确证,展示不同代际的济南人在日常与泉水相处的实践中,彼此渗透、相互塑造、共同完成了共生秩序的自发建构,共同涌现出济南独特的文化意义与城市认同,形成了全球独一无二的、活态的“人地互动的泉水城市景观孤本”。笔者此举,倘若能起到借以保护人与泉水之间那种源初的具身关联,为泉城申遗提供依据的些微作用,则不胜欣慰之至。
喜欢蒲松龄,不仅因为他是咱们的济南老乡(蒲氏乃清代济南府淄川县人),还因为他过人的才华,以及他对于济南真挚深沉的热爱。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号剑臣,别号柳泉居士。所著《聊斋志异》今已家喻户晓,并被翻译成各国文字,被誉称为世界“短篇之王”。蒲松龄生在一个书香家庭,可是祖上科名不显,他父亲蒲磐已被迫弃儒经商,到他就更为贫困。他自幼由其父教读,发愤用功,博览群书,十九岁时连考取县、府、道三个第一,得到学使施闰章的赏识,名振一时,但此后却屡试不第。终老为落魄秀才,至垂暮之年得补岁贡生,四年后便死去了。

蒲松龄画像
蒲松龄对济南的泉水名胜感情很深。他的大明湖诗便有十余首之多。他喜欢“小谢池塘物色嘉,楼台秋树接烟霞”的东流水(《辛未九月至济南,游东流水,即为毕刺史物色菊种》),他写《珍珠泉抚院观风》一诗,描绘该泉“玉轮滚滚无时已,珠颗涓涓尽日生”的风貌品格。他精心创作《趵突泉赋》,称趵突泉“海内之名泉第一,齐门之胜地无双”。
而笔者尤其喜爱的,还有蒲松龄为了应试、备考,在大明湖畔长期僦居时而写下的《客邸晨炊》一诗:
大明湖上就烟霞,茆屋三椽赁作家。
粟米汲泉炊白粥,园蔬登俎带黄花。
罹荒幸不沟渠转,充腹敢求脍炙嘉。
余酒半壶堪数醉,青帘虽近不曾赊。


济南街巷
从这首诗里我们真切地感受到,蒲松龄俨然成了一位济南的普通老百姓,你看,他在大明湖畔(感觉是距离考场较近的百花洲一带)租赁了几间旧屋,自己起灶生火,清晨用泉水淘米作白米粥,而且自己开辟了菜园,用自种的顶花带刺的新鲜蔬菜为菜肴,虽则穷困却其乐融融。诗中还说自己遭遇灾荒之年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只求填饱肚皮何敢要求美食佳肴口腹之乐;而且自己平时酒量甚小,邻近酒馆却不欠它半文酒钱。是好一付知足常乐、超越达观的心境心态。
蒲松龄“汲泉炊粥”,正是海德格尔“上手状态”的典型呈现。
在这一场景中,泉水不是被观察、分析的对象,而是融入蒲松龄日常操劳、不假显现的用具,泉水成为蒲松龄的“上手之物”,人与泉在“因缘整体”中共存共生。
海德格尔在其名著《存在与时间》里指出:
“锤本身揭示了锤子特有的称手,我们称用具的这种存在方式为上手状态。”“对锤子这物越少瞠目凝视,用它用的越起劲,对它的关系也就变得越源始,它也就越发昭然若揭作为它所是的东西来照面,作为用具来照面。”(《存在与时间》第三章第十五节“在周围世界中照面的存在者的存在”,陈嘉映、王庆节合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年版)
这段话的核心洞见是:事物只有进入上手状态,才真正是它所是的东西。锤子不被用来锤钉子时,只是一块木头加铁块。一旦被握在手里、得心应手地敲打,它才“是”一把锤子,其存在才真正显现。

书影;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在《客邸晨炊》一诗里,我们看到泉之于蒲松龄,不是观赏的风景,而是“汲泉炊白粥"的日常生活,这是一连串的熟练动作而成——取泉水、淘粟米、生火、熬粥。在这个实践过程中,他和我们一起,品味着泉水的清澈、甘甜、特别是泉水与粟米熬在一起的美味,还有泉水滋润的水灵灵蔬菜的清香……如此,泉水便昭然若揭地流露出它的美好本相,“真正是它所是的东西”(是其所是)了。
然而,这并非事情的结束。更深一层,则是泉作为“意蕴”的承载物。蒲松龄的泉不只是水源,更承载着他深厚的家园感与清贫自守的生存意蕴。他与泉的共生,不是物理上的邻近,而是泉已进入他的生存实践,成为他的“上手之物”,所谓“罹荒幸不沟渠转,充腹敢求脍炙嘉”之际,有“粟米汲泉炊白粥”足矣。泉之于蒲松龄,不是“看”的风景,而是“活”的居所。这正是上手理论与“人泉共生”最贴切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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