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小精灵
作者:李淑娟
朦胧间,几只硕大的青蛙自身上滑落,一只仍蜷在我的腋下,缓缓伸展出一条后腿……我骤然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翻身坐起,心脏突突狂跳,又是一场虚惊。
自记事起,蛙与蟾蜍便是我的梦魇,畏惧深入骨髓。按说生于河畔乡野,本当习以为常。整条河湾,从纤小的蝌蚪到成形的蛙,随处可见。盛夏时节,河湾是孩童嬉水、妇人浣衣的去处,同游的伙伴对此见怪不怪,唯独我,远远望见便绕道而行。那时一村人的饮水,取自河畔掘出的泉眼。乡人择一处洁净之地,深挖一汪清泉,数个村落都来此挑水,牲畜也在此饮水,泉眼自然成了蛙的栖身之所。乡下人起得极早,天光未明便担桶取水,视线昏昧间,常有蛙被一同舀进桶里,随水归家。记忆里的夏天,暴雨总是频下,山洪裹挟淤泥,每每将泉眼淤塞;雨歇之后,乡人便再动手清淤重挖。
我家附近有两道水系,宽者称河,窄者为沟。沟畔立着一座石山,山壁一块巨石向外悬伸,石下藏着一汪细泉。泉水清冽甘醇,自岩石缝隙间经年渗淌,曾是我们长久依赖的水源。溪水叮咚,岁岁不息,滋养着方圆数里勤劳善良的乡邻,一代又一代,也庇护着山野间这些小小的生灵。不知从何时起,泉流日渐枯竭,大家只得转去河湾掘泉。泉眼极易淤积,无雨日久也要定期疏浚,而盛夏恰逢蛙的繁殖季。乡人清淤时,会用盆将淤泥连同栖居其中的蛙一并舀出,滩涂上顿时遍布蛙群,两两相伴,蹦跃鸣唱,声势浩荡。每逢此景,我都惶恐难安,一连数日心神不宁,不敢靠近河湾。清淤过后,常有来不及逃回水中的蛙困在滩涂,在烈日下殒命。我望着那些小小的躯体,心底酸楚,只觉残酷。我与它们本无仇怨,可只要目光相撞,我便拔腿狂奔,总疑心它们紧随身后。那一双圆溜溜凸起的眼,蓄满张力的后腿,长久烙印在我的恐惧里。
养猪曾是农家主要的收入来源。放学之后,伙伴们结伴下田割猪草,一路笑闹,于我却是煎熬。蟾蜍的体色与泥土近乎融为一体,不细看那双眼睛,根本无从分辨,稍不留神,指尖便会触到它疙疙瘩瘩的脊背,一阵寒意直窜上来。家门口的自留地,年年栽种土豆,也成了蛙与蟾蜍的乐园。每次途经,我都提心吊胆,生怕一脚踩上。夏夜,它们常会顺着田埂水道溜进院子,甚至摸索着往屋舍里爬。每每都是母亲拿铁锹将它们移回野外。明知它们不伤人,还能捕食害虫,可心底的惧怕分毫未减。
小学毕业那年,假期来得早,我跟着父母下地收麦。一镰刀挥落,一声微弱的嘶鸣传入耳中。低头看去,一只碗口大小的蟾蜍,竟被我拦腰斩断,殷红的血浸染了镰刃。我霎时瘫软在地,此后许久不敢踏近田地,夜夜被噩梦纠缠,反复看见它那双委屈的眼睛。许多年过去,梦魇仍会不期而至。虽是无心之失,终究是断送了一条性命。
初入职场时,我去同事家中做客。她给孩子买了一只电动蛙形玩具,我无意碰开开关,那玩具呱呱叫着朝我跳来。我惊得失声尖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同事只觉费解:不过一个玩具,何必如此?这件事,后来成了周遭人闲谈的笑料。还有一回,一只大蛙闯进诊疗室,我瞬间魂飞魄散,若非同事帮忙将它移出,我始终不敢踏入。在我的感知里,它们潜藏在角落暗处,静静窥伺,这份恐惧,竟比蛇还要深重。
旁人难以理解我的偏执怯懦,唯独母亲知晓我这份特殊的羁绊,也常以一桩旧梦,温柔解读我与蛙的渊源。母亲曾同我说过一桩旧事,是她怀我之时做过的一场奇特胎梦:梦到她白日下田劳作,口渴难耐,寻到溪边饮水。一眼清泉藏在草间,她俯身正要掬水,忽见泉底卧着三只蛙,圆睁双眼望向她。她一惊,转身便跑,其中一只纵身跃起,长腿蹬地,紧追不舍,另外两只静静留在原地。她一边奔逃一边呼喊不要追,那蛙却不肯停下……后来便生下了我。母亲笑着说,或许我本是蛙魂转世。儿时的我腿长,跑得飞快,母亲转身取一瓢面的工夫,我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从前我当真过这个说法,还暗自伤心难过,疑惑若是同源,为何我反倒这般惧怕?莫非是前生有错,受罚投身人世?
这些年,我试着慢慢消解这份恐惧,主动翻看相关图文报道。起初仍不敢长久凝视,后来方能勉强直面,可童年留下的阴影,终究难以彻底消散。
惧怕真切,喜爱亦是真心,我格外爱听蛙鸣。盛夏入夜,蛙与蟾蜍倾巢而出,奔赴属于它们的盛会。沟渠田垄、墙根院角,处处都是它们的歌台。此起彼伏的鸣唱徐徐铺开,像乡土长诗温柔的序曲。蛙鸣伴着村里孩童嬉闹的笑声,混着晚归农人闲谈的语声,揉成一幅温润的乡野图景,牢牢刻在记忆深处。
从前父母终日操劳,无暇时时照拂我们。伙伴们玩到倦极,就在这一片蛙鸣里沉沉睡去,这是乡土独有的摇篮曲。我不通音律,五音不全,唯独偏爱这自然的歌声。在我听来,这是世间最动人的合唱,一支天然的旷野乐队,自有风为指挥,虫蛙为歌者,岁岁开演。时至如今,蛙鸣依旧是抚慰我疲惫身心的良药。夏夜踏月而归,星子垂落,月色铺洒大地,万籁渐静,蛙声次第响起,心头所有焦躁纷扰都缓缓平复,归于安宁。
乡人自有一套和蛙相关的时序认知,听到它们的叫声,老人常会满脸堆笑:青蛙叫够了一百天,麦子就熟了,娃娃们就又能吃到麦蝉饼了。它们是田野的信使,也是生态的指示生灵,用鸣唱标注时节,提醒世人守护水土与生机。
我惧怕这小小的生灵,却也由衷敬重它们——一群可爱的小精灵,故土的守护神,生物链中勇猛的小猎手,你们以自己单薄的身躯,驻守着原野,捍卫着故乡这片热土,世世代代,守护着一方安宁,维系着乡野的生态平衡。
作者简介:
李淑娟,七零后,护理工作者,主管护师,文学爱好者,自由撰稿人。喜欢淡淡书香,更钟情于夜深人静用文字抒发情致,以心灵书写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