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一章最后一个春节(7)
一九九八年夏天,本溪下了一场大雨。
那雨从六月底开始下,下了整整一个月,没怎么停过。
雨大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一盆接一盆地往下倒,砸在屋顶上、砸在窗玻璃上、砸在后湖的水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刘国强记得湖水平时是绿的,清清亮亮的,能看见湖底的石头和水草。
但那一年夏天,湖水变成了浑黄色,涨到了岸边上,把湖边的柳树淹得只剩个树冠在水面上晃悠,像是一只只溺水的手。
湖心亭本来离岸边有二十多米远,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四面全是水,只有坐船才能过去。
本来早市是露天的,摊子支在巷子两侧的人行道上。
老丁跟市场管理的人商量了一下,借了巷子里一间废弃的仓库,把摊子全都挪了进去。
仓库不大,挤得满满当当的,卖菜的挨着卖肉的,卖肉的挨着卖豆腐的,卖豆腐的挨着卖馅饼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刘国强的馅饼摊挤在仓库最里面,靠近一扇小窗户。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哗哗的雨,看不见太阳,什么都看不见。
"老赵站在他的卤肉摊前,看着窗外发愁。
"马大姐在旁边说,一边数着今早卖出去了几个包子。
"啥老汤不老汤的,再老的汤也怕潮气。
"老赵摇摇头,叹了口气,"今年这日子,不好过啊。
刘国强晚上回家,会看一会儿新闻。
堤坝决口了,村庄被淹了,农田变成了一片汪洋,解放军战士在抗洪抢险,累得瘫倒在泥地里。
电视画面灰蒙蒙的,雨下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些穿橙红色救生衣的人影在泥水里来回跑,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冯秀华在旁边看了一眼,声音低低的。
志军没躲,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看,好像要把每一个画面都记住似的。
班主任吴老师在班上说,南方遭了大灾,好多人家房子没了、田没了、亲人也没了,我们要伸出援手,帮他们渡过难关。
每个同学捐点钱,五块十块的,积少成多。
他没跟家里要钱,是把自己攒的零花钱拿出来的。
他攒了大概有二十多块,本来想买一双球鞋,现在不买了,全捐了。
志军看了他一眼,说:"我爸说的,能帮就帮一把。
有一天早上,刘国强刚把摊子支好,就听见有人在哭。
那哭声很压抑,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哭,声音闷闷的,从仓库的角落里传出来。
刘国强放下手里的活,往那边看了一眼。
张桂兰蹲在她那堆菜筐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张桂兰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她娘家在郊区碱厂镇边上,那儿地势低,这次发大水,整个村子都被淹了。
她娘家就剩她娘一个人,住在地势高一点的亲戚家,但房子已经进水了,锅碗瓢盆全都泡了,粮食也被水泡了。
她娘托人给她带了个信儿,说日子没法过了。
"我娘七十八了……"张桂兰抹着眼泪,"一个人在亲戚家待着,我也没法去看她,这雨下得,路都断了……"
老赵把手里正在切肉的刀放下,叹了口气。
马大姐把她刚蒸好的一笼包子端了过来,放在张桂兰面前,说:"大姐,先吃两口,吃完了再想办法。
"老何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国强走过去,在张桂兰面前蹲下来。
张桂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了他一眼。
"国强,你说这节骨眼儿上,缺啥?
"她吸了吸鼻子,"缺住处,缺粮食,缺钱。
刘国强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
他在早市卖一个馅饼才赚几毛钱,一百块钱得卖好几百个馅饼才能攒下来。
但他没犹豫,把钱递到张桂兰手里。
"张姐,这钱你拿着,先给老人买点粮食。
张桂兰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你这是干啥……"
"刘国强把钱塞进她手里,转身就往自己摊子那边走。
张桂兰攥着那一百块钱,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次哭得敞亮,不再憋着了,把这些天的担心、害怕、为难,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了,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冲着刘国强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国强——"她的声音哽咽着,"我张桂兰这辈子,记着你这个情。
老赵从他的卤肉摊上切了半斤卤牛肉,用油纸包好,递给了张桂兰。
马大姐端来了一篮子馒头,是她早上刚蒸的,还冒着热气。
"这些够吃几天的,你也不用惦记着这边摊子,先回去看看老人。
老何从他的豆腐摊上拿了几块豆腐,用湿布包好。
"豆腐好消化,老人牙口不好,吃这个软和。
其他人也七七八八地凑了一些东西:有的拿了几斤大米,有的拿了几棵白菜,有的拿了几颗鸡蛋。
东西不多,但都是大伙儿你一点我一点凑出来的,堆在张桂兰面前,像座小山似的。
张桂兰站在那堆东西前面,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丁过来说,"你跟老刘请个假,这几天的摊子我们帮你盯着。
张桂兰点点头,把那些东西一一收好,用扁担挑着,冒着雨走了。
她走的时候,雨还在下,但好像没刚才那么大了。
冯秀华正在灶台前炒菜,听完了,没说话,把锅里的菜翻了两下。
"冯秀华把菜盛到盘子里,"你做得对。
"刘国强坐下来,了口气,"她一个人拉扯着这个摊子,伺候老人还得顾着生意,老伴儿没了七八年了,全靠她自己撑着。
他不太习惯秀华这样看着他,这样直接地、不掩饰地夸他。
在他的记忆里,秀华很少夸人,她只会把事情做好,然后该干啥干啥。
但今天她说了这句话,他就觉得,这话比什么都重。
志军从里屋出来了,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有欣慰,有骄傲,有认可,有那种"我儿子像我"的隐秘满足。
志军低下头吃饭,但嘴角翘了一下。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的时候,整个本溪都松了一口气。
天蓝得发亮,云白得发亮,路上的积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
后湖的水位慢慢降下来了,湖边露出了被淹过的痕迹——泥巴、烂草、被冲倒的垃圾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的,青苔长出来了,踩上去有点滑。
但摊主们不在意,他们把摊子支好,把炉子生起来,把菜摆好,把吆喝声喊出来。
早市的烟火气又回来了,和雨后清新的空气混在一起,是那种活着的气息。
她去娘家待了大概一个礼拜,把老人安顿好了才回来。
老人被她接到了城里,暂住在她郊区另一个亲戚家,等村里的水退了再回去。
她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她站在刘国强的摊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案板上。
"张桂兰把钱往他手边推了推,"该还的得还。
我娘说了,人家的情,不能忘,但也不能老欠着。
"张桂兰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
"我娘说了,等水退了,欢迎大家都去家里坐坐,吃顿农家饭。
"刘国强把那一百块钱收下了,放进口袋里。
那天的早市和往常一样,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赶着上班匆匆买了就走。
刘国强站在炉子前,翻着锅里的馅饼,听着周围的嘈杂声,觉得这声音真好。
有难处的时候有人帮,有灾的时候有人捐,有雨的时候躲进仓库里等天晴,有太阳的时候把摊子支在巷子口。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得不起眼,但就是这些小事,撑起了一整段人生。
后来张桂兰真的请他们去乡下吃了顿饭。
水早就退了,村子里恢复了平静,稻子也收割了。
张桂兰把她娘从亲戚家接回来了,把房子收拾干净了,然后请了几个早市里的老邻居去吃饭。
张桂兰的娘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说话也利索。
她站在院子里迎接他们,拉着每一个人的手,说谢谢。
"要不是你们,我家这个丫头早就急疯了。
"老太太说,"你们都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自家养的鸡,自家种的菜,自家磨的豆腐,自家腌的酸菜。
张桂兰忙里忙外,老太太在旁边指挥,饭桌上摆满了大碗大盘,热气腾腾的。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说着笑着,像是一家人似的。
刘国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风里有稻子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息。
不远处是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行行省略号。
远处的山还是绿的,但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
不用大富大贵,不用轰轰烈烈,就这样,有事情做,有饭吃,有邻居串门,有朋友喝酒,遇到难处了有人帮一把,逢年过节了有人聚一聚。
你会记住的,不是那场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不是后湖水位暴涨时让人心惊的数字,不是电视上那些灰蒙蒙的抗洪画面。
你会记住的,是张桂兰接过那一百块钱时颤抖的手,是她说"我张桂兰这辈子记着你这个情"时哽咽的声音,是秋天那顿农家饭桌上老太太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那些日子被大水泡过,被泪水泡过,但最后还是干干净净地晾干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些人和那些事,在你心里留着,像是一坛老酒,放得越久,味儿越浓。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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