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语】
本文刊发于《读者》2026年第21期。一纸旧刊,牵起四十余年光阴。从永登一中少年时创办文艺社,到半生辗转商海、浮沉股海,《读者》始终是喧嚣俗世里一处安静的精神归处。纸页有光,相逢半生,与各位朋友共读。
纸页有光,半生相逢
萧 毅
我是一名商人,终日周旋于账本、合同与盈亏之间。数字最为诚实,从不虚妄,却也从来不会予人温度。后来我的重心转向股市研判与书画收藏,长久沉浮于得失取舍之中,便渐渐习惯在收益与风险之间权衡掂量,一度以为,这便是成年人世界固有的模样。直到某个夜晚,我无意间在朋友圈读到福建龙岩严福春先生的故事:一支派克钢笔,十二年光阴笃行不辍,从创刊号抄写到第八百五十五期,每日伏案四五个时辰,一笔一迹,积攒下一千一百六十八本读书笔记。
照片之中,蓝黑墨水的字迹密密匝匝铺满纸页,老旧木桌的边角,被岁月摩挲得泛出灰白。我久久凝望着这帧画面。一个普通读者,不带半分功利之心,不求刊发,不计回报,只是纯粹想要留住心底偏爱的文字。那一刻蓦然自省:这些年谋生的本领日渐纯熟,可心底某些珍贵的东西,却在俗世奔波里,被慢慢磨得稀薄。
思绪翩然落回一九八四年。那时我在永登一中读高二,学校推行“第二课堂”,鼓励学生自主创办社团。怀揣一腔少年意气,我牵头组建了“百花文艺社”。所谓社长,不过是平日作文尚可。家中并无经商背景,办社刊更是没有经费来源,我们便想出“以报养报”的朴素办法,依靠全校师生零零散散的捐助,一分一角筹措钱款,购置油墨、蜡纸与纸张,勉力支撑刊物一期期印行。
社刊印制粗糙,稿件质量也参差不齐。我唯一坚持的一件事,便是每期都要在扉页之上,摘抄几段取自《读者》的文字。有王蒙的通透,冯骥才的温厚,也有不少译名尚且生疏的域外作家的哲思。抄录史铁生那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时,笔尖不自觉慢了下来。十七岁的少年尚不能全然参透生命的深意,心底却似被什么轻轻叩击。我郑重将这段话誊写于扉页,用括号标注出处:摘自《读者》某期。刊物印毕分发各班,不知几多同学认真品读,但那一行标注,已是清贫少年能够给予文字全部的敬重。
社刊亟需一方报头。我们一群青涩少年,斗胆致信兰州大学辛安亭先生,恳请先生赐下墨宝。信件寄出,谁也未曾奢望回音。北国寒冬凛冽,寒风裹挟着寒意,可两周之后,一只厚重的信封,竟真的静卧在学校收发室。拆开来看,先生一共题写两款墨迹:一帧是完整的社名“百花文艺社”,另有一方简净的“百花”二字,笔墨沉凝,风骨凛然。我们围拢在桌前,望着两张宣纸,一时默然无言。那个冬日的上午,屋内炉火依旧驱不散料峭寒意,可案上这两行墨迹,却让整间教室骤然漾开一片光亮。
高中毕业,我考入大学攻读英文专业。彼时社会“下海”之风盛行,我胸中满怀一腔热望,总觉得困守校园便是虚度光阴。毕业之后,我放弃分配,径直投身社会。当同龄人在体制内安稳落脚,我已经守在柜台拨弄算盘,奔走市场,与供货商周旋博弈。后来踏入投资领域,钻研股市,潜心书画鉴藏,在行情涨跌、藏品真伪之间反复历练摔打。生活被研判、调研与各类应酬填充得密不透风,经手的资产数额可观,可真正沉淀于心、能够安顿灵魂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只是阅读《读者》的习惯,始终未曾中断。说来颇有意味,大学研习英文的岁月,我读过大量狄更斯、毛姆、菲茨杰拉德的原版著作,兜兜转转,枕边常伴的,依旧是薄薄一册《读者》。英文教会我以理性精准认知世界,而这些凝练通透的母语文字,却教会我如何安放自己的内心。
常年外出奔走项目、考察标的,行李箱里常备一册合订本,已成多年不改的习惯。有一年远赴东北,夜宿县城招待所,屋内寒气侵骨,冷得如同冰窖。夜半难眠,我从箱底翻出半本合订本,就着床头昏黄的灯泡静静翻阅。读到一篇记述母亲的短文,文字质朴平淡,不见华丽辞藻,读到结尾,眼眶不由得温热。次日洽谈合作,对方步步紧逼,极力压价。端坐谈判桌前,昨夜文中的画面浮上脑海:母亲坐在炕沿,手中攥着半块馍,有人前来求取,她淡淡一句:拿去吧。我略一沉吟,点头应允:行,就这样吧。这一单的利润薄了不少,但返程的路途上,内心坦荡安宁。朋友听闻此事笑我读书迂腐,我并未辩驳。我心里清楚,这份退让绝非软弱,是纸页间流淌的文字,为心底平添一份温热,让身处满是利弊博弈的场域时,还记得世间有些事物,远比利润更为珍贵。
半生走过,股市有盈有亏,藏品有得有失,阅人无数,历经世事万千。账户数字的起落,早已难以牵动我的心绪。唯有书房里一整排《读者》合订本,自一九八一年起,一册未缺,整齐陈列。每每抬眼望见,心底便生出一份笃定踏实。
前些时日整理书架,翻出一九八五年的旧刊,数页纸面上布满少年时代红色勾画的痕迹。当年阅读的具体内容已然模糊,可那些红色印记依旧清晰。书页已然泛黄,墨迹慢慢淡褪,唯有红痕未曾消隐。一如一九八四年冬日辛安亭先生寄来的墨宝,宣纸历经岁月已然发脆,无论是完整的“百花文艺社”,还是简净的“百花”二字,笔墨依旧沉实厚重,留存着当年滚烫的温度。
严福春先生以十二年光阴伏案抄写,将满心热爱的字句封存进本本笔记;我以四十余载岁岁翻阅,让书中的文字慢慢浸润骨血。方式虽有不同,内核却是相通:我们都在功利与效率之外,为自己守住一方不计得失、不求回报的精神角落。
如今我年过花甲,不必再为生计奔波劳碌。每日晨起煮一壶清茶,静坐书桌之前,翻上几页《读者》,好似与老友闲坐对谈,无需言语,便觉妥帖安然。这些年我也提笔耕耘,写下不少散文与诗词,陆续见诸报刊,算不上什么显赫成就,内心却格外充盈。
回望半生来路,我与文字的缘分,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大学修习英文,毕业后投身商海,一心想要闯下一番事业。到最后方才懂得,真正稳住心神、拓宽心境的,恰恰是这些不会产生分毫收益的母语纸页。前半生,仰仗文字,不被商海风浪裹挟吹散;后半生,依托书香,不让本心被俗世烟火磨薄冷却。
久历商场,世人凡事皆讲求回报率。而于我,此生最珍贵也最划算的投入,便是四十多年前,花几毛钱买下的一本杂志,从此岁岁相伴,一读至今。
愿《读者》生生不息。愿每一个深夜灯下抄书的人,每一个曾被一行文字托举渡过困境的人,都能在纸页之间,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微光。


作 者
萧毅,甘肃兰州人,投资人,书画收藏爱好者。喜散文、旧体诗词,文字沉静,多写半生阅历、山河风物与读书感悟,作品散见于《读者》《甘肃日报》等刊物和《百度》、《新浪《搜狐》《大智慧》《兰州头条》等新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