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地的人间烟火，收拢的一方天地
—— 读丁德芬组诗《去昭潭》
安徽东至三中 金成道
丁德芬的这组诗，写的是安徽东至县昭潭镇——古称永丰，南朝昭明太子萧统的封地所在。诗人去那里，不写景、不吊古，而是用一路家常话，把行程里的所见所感随手记下。组诗共四首：《昭明太子》《一粒米》《花生》《村史馆》，像四颗小珠子，串成一条线：一个现代人对乡土、对历史、对人情的打量。
《昭明太子》：不考据，只感受
这首诗最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姿态。开头"起初，都是奔着他去的"，先交代来意；可紧接着，诗人却用两个"不重要"把考据轻轻推开——"是否真的垂钓过，不重要""要不要寻觅他的踪迹，更不重要"。这写法很聪明。寻常人写古迹，总免不了煞有介事地考证一番：这钓台是不是真的？有没有文献为证？诗人偏不。她说"关于他的一切，早已世人皆知"：昭明太子编《文选》、封地在此，本是文化常识，无需考古来撑腰。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诗末给出了答案："海瑞广场的亭子里，思路打开，集体回忆，那个不曾谋面的你。"到这里全诗的意思才浮出来：我们并非来看一个古人有没有真的来过，而是来借这位先贤，安放自己对这片土地的文化认同。"不曾谋面"四字极妙——既承认了八百多年的时空距离，又一把拉近了心理距离：他虽不在场，却早已活在地方传说和民间记忆里，成了"我们"共同想起的人。诗人把"历史真相"让位给"文化感受"，这个角度是独特的。它提醒我们：地方文化真正的力量，往往不在考据的严密，而在它能否成为当下人的精神资源。
《一粒米》：从一粒稻子看时代变迁
第二首写稻米，却不只是写米。开头三行就把时间拉开了："镰刀、扁担和锄头，早已退出机器轰鸣的时代。"一句"退出"，写的是农业从人力走向机械的巨变。可诗人没有停在感叹上，而是往前走："一棵秧苗饮下了四季，长出一片丰收在望。"——"饮下四季"这个意象很动人：秧苗喝的是整个春夏秋冬的雨水与阳光，才换得来年的丰收。这是从一粒种到一片田的生命历程，把"丰收"写成了有体温的过程。
"一粒稻子千磨万砺，脱胎换骨"，把碾米写得像一场修行：稻子要经无数次碾磨，方能"脱胎换骨"成白米。既是实写加工，又暗含着劳作与转化的意味。接着"人间烟火填满双美的粮贸仓库"，落到最朴实的实处——米，是用来填饱人间的。写到两个当地米种："谷昭春的粒粒分明，难敌优油丝的一股野香"，用"野香"来形容米，俏皮又准确。结尾"来不及的细细品尝，留给再来一碗"，收在饭碗边上，把丰收的喜悦落到最日常的细节里，亲切、有回味。这一首的妙处，在于把"丰年"这个抽象主题，落在一粒米、一碗饭上，以小见大。
《花生》：人情比花生更香
第三首最生动。它写的不只是花生，更是一段待客的人情。"老者站在灶前，慢炒即将的盛情款待"——一个"慢炒"，一个"盛情款待"，把老人那份郑重写足了。炒花生讲究火候，"慢"字里全是心意；"色泽虽已焦黄，却难掩醇香"，焦黄说明炒得透，香气挡不住。
接下来是全组诗最精彩的一段拟人："风计划截胡，小径打算埋伏，都未能得逞。"花生香飘出去，连风都想抢，连路都想拦——这是把无形的"香"写活了。诗人用了"截胡""埋伏"两个带江湖气的新词，把香气写成一场小小的争夺战，妙趣横生。最后收在"虔诚伸出的掌心，个个滚烫"：造访者伸手接过老人递来的花生，花生是滚烫的，捧花生的手、待客的心也是滚烫的。香味、热度、人情，在这两行里一起递到了读者面前。全诗几乎全是白描，没有一句道理，可读完心里是暖的。这是"人间烟火"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样子。
《村史馆》：把零散的历史拼成一方天地
最后一首写村史馆，陈列的东西看上去东一件西一件："永镇、王垄合并，有了永世丰收"（地名与农耕）、"关子钞版，印出'世界最长的纸币'"（古代金融）、"巡检司守护最质朴的公平"（古代治安）、"据说陈赓曾夜宿于此"（革命记忆）、"传统书法体雕刻的'永丰八景'，底蕴深厚"（地方文脉）。这些展品乍看毫无关联，诗人却用一句话把它们收拢："看似的毫无关联，却建构起一方纵横天地。"——这正是村史馆的意义：它把经济、治安、革命、文脉这些不同层面的碎片，拼成一个地方完整的"身世"。末尾"重游的念头，蠢蠢欲动"，既是诗人自己的感受，也替读者道出心声：一个能把历史讲成"纵横天地"的地方，是值得再来的。这一首胜在"收得拢"——前面的"散"是有意为之，最后一句"纵横天地"把散点统摄起来，结构上见出功夫。
整体上，四首诗写的全是一个乡镇的日常：名人传说、一粒米、一把花生、一间村史馆，都是小物、小事、小景，却都通向土地、收成、人情、历史这些大主题。以小见大，是这组诗最根本的好处。
诗人用口语写诗，"截胡""埋伏""再来一碗""蠢蠢欲动"，读起来像拉家常，不端着，却处处用心。比喻拟人尤其自然：秧苗"饮下四季"，稻子"脱胎换骨"，香气要"截胡""埋伏"。这些修辞不炫技，恰好把抽象的感受说得具体可感。
写昭明太子不考据，写米不空喊丰收，写花生不空谈朴素，写村史馆不堆名词。诗人始终站在"一个来过、被感动过的人"的位置上说话，让读者跟着她一起看、一起想、一起暖。
整组诗没有一句煽情，但人情、乡情、对历史的温情，都藏在细节里：掌心滚烫、再来一碗、重游的念头——全是"含而不露"的写法，余味比说破更浓。
当然，也有可打磨之处。一是四首之间主题略散，除了都发生在昭潭，内在呼应还差一些，若有一条更清晰的线索贯穿，整体感会更强。二是个别句子偏直白、收得急，比如"这是此行造访者独有的福利"，点得太明，少留白；几首之间口语化程度不一，语言风格还不够统一。三是像"饮下四季"这样的好意象，没有后续呼应，展开略欠。
总体而言，《去昭潭》是一组贴着泥土、贴着人心写的好诗。它把昭潭的山水、米粮、人情、历史，化成四段家常而耐读的文字，让读者在"再来一碗"的余味里，记住了一个有温度的地方。这样的诗也许没有华美的辞藻、宏大的叙事，但它真、它暖、它把平凡写出了滋味——这正是乡土诗最可贵的品质。对一位从基层走出来、执着写身边事的作者来说，这份"接地气"的真诚，比什么都珍贵。
附：
去昭潭（组诗）
东至县作家协会 丁德芬
昭明太子
起初
都是奔着他去的
说那里是他的垂钓处
是否真的垂钓过
不重要
因为这里曾是他的封地
要不要寻觅他的踪迹
更不重要
关于他的一切，早已世人皆知
海瑞广场的亭子里
思路打开
集体回忆，那个
不曾谋面的你
一粒米
镰刀、扁担和锄头
早已退出机器轰鸣的时代
希望的田野上
一棵秧苗饮下了四季
长出一片丰收在望
一粒稻子千磨万砺
脱胎换骨
人间烟火填满双美的粮贸仓库
种类繁多
谷昭春的粒粒分明
难敌优油丝的一股野香
来不及的细细品尝
留给再来一碗
花生
老者站在灶前
慢炒即将的盛情款待
色泽虽已焦黄
却难掩醇香
风计划截胡
小径打算埋伏
都未能得逞
这是此行造访者
独有的福利
虔诚伸出的掌心
个个滚烫
村史馆
永镇、王垄合并
有了永世丰收
关子钞版
印出“世界最长的纸币”
巡检司
守护最质朴的公平
据说陈赓
曾夜宿于此
传统书法体雕刻的“永丰八景”
底蕴深厚
看似的毫无关联
却建构起一方纵横天地
重游的念头
蠢蠢欲动
作 者 简 介
丁德芬，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妇女十二大和十三大代表、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东至县新时代文明实践服务中心主任，作品偶发《中国粮食经济》《散文诗世界》《安徽日报》《江淮时报》《安徽粮食》《池州日报》《池州政协》《大九华》《升金湖》等报刊杂志。
编辑：刘明媛
初审：叶海霞
终审：王孝纯
投稿邮箱：ahdzzx@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