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叹桑榆秋色老，余晖万丈气如虹——读孙成山《同窗雅聚（通韵）》里许
读此诗，一股昂然之气升腾，将满堂华灯、半生沧桑、万丈余晖，统统收束于二十八字之中。孙成山先生写雅聚，此前已有《雅聚》中“把盏飞觞再续缘”的诗友之会，有《诗酒会》中“分题竞赋卷帘句”的文人雅集，有《满月宴即兴》中“四世同堂子抱孙”的家族之欢——而这首《同窗雅聚》，将“聚”的对象从诗友、文友、家人，转向了最为特殊的一群人：同窗。同窗者，同窗共读之人也，是一起走过青春岁月、共享过少年心事、在彼此的生命底色上留下最初印记的人。与诗友聚，聚的是当下的诗情；与同窗聚，聚的是半生的光阴。
“华堂聚首话峥嵘”，起笔便以“话峥嵘”三字写尽同窗重逢的千言万语。“峥嵘”二字极有分量——它不是“话旧”，不是“闲聊”，而是“话峥嵘”。“峥嵘”者，岁月之崎岖也，人生之波澜也，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曾经以为熬不过的夜、曾经以为忘不掉的痛，如今都成了席间可以平静谈论的“峥嵘”。这与《重阳抒怀》中“佳节聚首话沧桑”的“话沧桑”遥相呼应，只是彼处是重阳聚首，此处是同窗重逢；彼处是沧桑入酒，此处是峥嵘入话——沧桑是岁月的痕迹，峥嵘是岁月的锋芒；沧桑让人沉静，峥嵘让人激昂。
“把盏言欢忆旧踪”，第二句将“话峥嵘”具体化为“忆旧踪”。“把盏言欢”四字，承接《雅聚》中“把盏飞觞再续缘”的欢畅，却以一个“忆”字替代了“续”——“续”是面向未来的延续，“忆”是面向过去的追溯。同窗之聚，不同于诗友之聚：诗友聚，重在“续”，续的是诗缘，是未来的唱和；同窗聚，重在“忆”，忆的是旧踪，是过去的足迹。“旧踪”二字极妙——那是校园里的林荫道，是教室里的课桌，是操场上的奔跑，是毕业时的合影，是所有被时光掩埋却从未真正消失的青春印记。当“把盏言欢”与“忆旧踪”结合，这场同窗雅聚便不再只是一顿饭、一席酒，而是一次时光的逆行，一次青春的回访。
“莫叹桑榆秋色老”，第三句是全诗的转关，也是孙成山先生全部晚年诗作中反复出现的“莫叹”句式的一次深情回响。“桑榆”者，日落时分也，喻人生之暮年；“秋色老”者，深秋之肃杀也，喻生命之迟暮。这与《重阳节》中“无情岁月染白头”的叹息、《晚晴》中“青丝漫染渐成霜”的感慨一脉相承，却以一个“莫叹”将其彻底翻转——不要叹息，不要悲秋，不要对着镜子数白发。一个“莫”字，如一声断喝，将所有的迟暮之感、所有的桑榆之叹，统统挡在了门外。这与《重阳节》中“莫道光阴逝水流”的“莫道”遥相呼应——彼处是莫道光阴流逝，此处是莫叹秋色已老；彼处是否定时间的无情，此处是否定衰老的悲凉。两处“莫”字，一前一后，共同构成了孙成山先生晚年诗作中最刚健、最昂扬的精神底色。
“余晖万丈气如虹”，收笔处是全诗的灵魂，也是孙成山先生全部夕阳诗作中最壮丽、最豪迈的一笔。“余晖”承接《夕阳红》中“最美夕阳似火红”的热烈、《晚霞》中“暮色风华品自高”的从容、《晚晴》中“笑看斜阳醉晚芳”的释然——而此刻的“余晖万丈”，将夕阳的光芒推向了极致：不是一抹，不是一道，而是“万丈”。“万丈”是夸张，也是写实——当一群同窗老友聚于华堂，把盏言欢，那份从生命深处迸发出的热情与豪气，岂止万丈？“气如虹”三字更是全诗的点睛——“气”是志气，是豪气，是精气神；“如虹”是如彩虹般绚烂，如长虹般贯日。一个“虹”字，将“余晖”从夕阳的余烬升华为天地的壮彩——夕阳西下，余晖万丈，化作长虹，横贯天际。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豪情，何等的——不服老。
将这首诗置于孙成山先生的创作序列中，它构成了晚年诗篇中最壮怀激烈的一章。他曾在《晚晴》中“笑看斜阳醉晚芳”——那是独对斜阳的释然；在《醉夕阳》中“静守安康赏晚霞”——那是独品晚霞的恬淡；在《晚霞》中“暮色风华品自高”——那是独守风华的从容；在《重阳抒怀》中“似水流年两鬓霜”——那是独话沧桑的坦然。而这首《同窗雅聚》，以“华堂聚首”的热闹、“把盏言欢”的欢畅、“莫叹桑榆”的刚健、“余晖万丈”的豪迈，将这一切的释然、恬淡、从容、坦然，统统化作了同窗相聚时的那一声断喝、那一腔豪情、那一道长虹。原来，独对斜阳时，人可以从容；而与同窗相对时，人可以——气如虹。因为同窗是青春的见证者，在他们面前，你无法真的老去；在他们中间，你永远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此诗，“气如虹”三字重若千钧。孙成山先生用他所有的诗，为“气”字作出了最丰富的注解——在《故土情》中，气是“默守梓桑”的底气；在《梦母》中，气是“常常梦母亲”的深情；在《秋望》中，气是“旷野田园一望收”的辽阔；在《秋光》中，气是“万里归思寄远穹”的深沉；在《雅聚》中，气是“把盏飞觞再续缘”的欢畅。而此刻，在同窗雅聚的华堂之上，气是“余晖万丈”的豪迈——那是经历了半生峥嵘之后依然不减的锋芒，那是走过了千山万水之后依然如初的赤诚，那是对着桑榆秋色发出的——最响亮的“莫叹”。当“余晖万丈气如虹”之时，那万丈余晖便不只是夕阳的颜色，更是同窗情谊的温度；那如虹之气便不只是诗人的豪情，更是所有在岁月中老去却从未真正老去的人的——共同宣言。原来，人生最壮丽的风景，不在朝阳初升，不在正午当空，而在夕阳西下之时，与同窗老友聚于华堂，把盏言欢，话峥嵘，忆旧踪，然后——莫叹桑榆，气如长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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