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异苑:一座被月光照亮的旧花园
一、推门入园
你听——南朝的风,从彭城吹过来,吹过建康的瓦当,吹过秦淮的水纹,吹到一个人案头的竹简上。那人叫刘敬叔。
他并非史书上浓墨重彩的大人物。这位彭城(今江苏徐州)汉子,在东晋末年做过中兵参军、骠骑参军,也曾任权臣刘毅的郎中令。只因性情刚直得罪了刘毅,被奏告免官,跌入人生的谷底。直到刘宋立国,元嘉年间他才重新出山,做到了给事黄门侍郎。
半生宦海浮沉,见惯了刀光剑影与朝代更迭,他的心里却悄悄辟出了一座花园。他把那些别人听了摇头、听了害怕、听了付之一笑的怪谈,一条一条拾起来,像拾落花,像捡残烛,安放在十卷书里,取名《异苑》。
异,是奇异的异;苑,是园苑的苑。他说:我把天下的不可解之事,都栽进这座园子里,让它们像草木一样活着。
一千五百年过去了。这本书曾在岁月的长河里一度散佚,直到明代学者胡震亨在临安的废书堆里偶然翻出一部宋抄本,这座花园才得以重见天日。
如今,你推门进去,月光铺地,虫声如雨。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一个旧时代的秘密。
二、他们化成了虹
园子的第一重门,挂着一道虹。
不是寻常的虹。书里说:古时候有一对夫妻,遇上荒年。粮食吃完了,树皮吃完了,最后只剩下野菜。他们就靠野菜活着,一天一天,瘦成了两把骨头。后来,野菜也没有了。两个人对望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这样饿死了。
死了以后呢?
——“俱化成青绛。”
他们变成了虹。一道青赤色的虹,挂在天上,雨后出现,美得不像话。世人叫它“美人虹”。
你想想看:两个人穷到饿死,连棺材也没有,连坟头也没有,可是他们化成了一道虹。那是多么倔强的美啊。上天不给他们粮食,他们就自己变成天上的东西。人间留不住他们,他们就去了虹里。
刘敬叔写这个故事,只用了二十几个字。可这二十几个字里,装着一整个荒年的苦难,和一对夫妻最后的浪漫。
三、屈原骑白马而来
园子里有一条水路,通往汨罗江。
书里记载,长沙罗县有屈原自投之川,那里山水明净,异于常处。百姓在汩潭的西岸侧为他立了庙。江岸的盘石上,至今留着清晰的马蹄印。
相传,屈原投江那天,是骑着一匹白骥(白马)来的。
你想啊,一个被放逐的人,形容枯槁,走在江边。他不是踉跄着走去的——他是骑着白马去的。那白马踏过泥泞,踏过乱石,踏过一个国家最后的黄昏。到了汩潭边,他翻身下马,把怀里的石头抱紧了,一步一步走进水里。
有些死亡是沉重的。可有些死亡,沉重到了极处,反而生出一种轻盈来。屈原骑着白马赴死,那画面,像一幅永远也看不完的画。刘敬叔在书里留下这匹马,让它在纸上再跑一次,马蹄声声,踏碎了千年的江水。
四、那根炭,就是他的命
园子深处有一间小屋,屋里坐着晋代信安(今浙江衢州)人郑徽。
他年轻时候在桥上走,遇见一个老翁。老翁递给他一个布袋,说:“此是君命,慎勿令零落。若有破碎,便为凶兆。”(这是你的命。千万保护好,不能让它碎了。碎了,就是大凶。)
说完,老翁不见了。
郑徽打开袋子一看——里面只有一根挺直的木炭。他不声不响地收好了。后来遇上卢龙起乱,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他东躲西藏,什么都可以丢,那根炭不能丢。他把它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连家人都不知道。
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到了刘宋永初三年(422年),八十三岁的郑徽病了,对子孙说:“吾齿尽矣。可试启此囊。”(我的寿命大概到头了。你们打开那个袋子看看吧。)
子孙打开一看——炭已经断了,碎成了一堆渣。郑徽看了一眼,闭上了眼睛。
你说奇不奇?一根炭,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它完整的时候,人活着;它碎了,人就走了。刘敬叔没有解释这是为什么。他只是把这个故事放在那里,像放一盏灯。命运是什么?命运就是一根炭。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碎,你只知道它碎了,一切就结束了。
五、水底有另一个世界
园子里有一口深潭,深不见底。
东晋名将温峤,平定了苏峻之乱,班师回朝,路过牛渚矶。那地方水深不可测,当地人都说水底下多怪物。
温峤不怕。他叫人点了一支犀牛角,举着往水下照。
犀角的光透进水里,幽蓝幽蓝的。他看见了什么呢?——奇形异状的水族,有的乘着马车,有的穿着红衣。那不是鱼虾,而是一个完整的幽明世界。它们在水下活着,和人世间隔着薄薄一层水面。
当天夜里,温峤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来质问他:“与君幽明道别,何意相照也?”
——我和你分属两个世界,你为什么非要来照我?
温峤醒后心里很不安。他原本就有齿疾,拔了牙后中风,到镇所不到十天就去世了,年仅四十二岁。
这个故事,后来变成了一个成语:燃犀温峤。可我每次想起它,想到的不是“洞察”,而是“界限”。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该被照亮的。不是因为它可怕,而是因为它有自己的安宁。水底的国度,月下的花园——它们不需要你的犀角。你尊重它,它也尊重你。
六、山中有戏,人间已老
园子的半山腰上,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在玩“摴蒱”(古代的一种博戏)。
从前有个人骑马游山,远远看见山洞里有两位老翁正相对博弈。他好奇,催马过去看。明明不远,可怎么抽鞭子、怎么赶马,就是跑不到。
忽然,他低头一看——手里的马鞭朽烂了。回头看——马的屁股枯了,鞍子也朽了。
他吓坏了,丢下马跑回家。家没有了。亲人没有了。认识的人全死了。他站在空地上,大哭一场,倒地而亡。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他不过看了一局博戏的功夫,人间已经换了几代人。刘敬叔把这个故事写得极短,短到像一声叹息。可这声叹息里,有凡人面对神仙时间时,全部的悲凉与无力。
七、鬼也借东西,也避雨
园子的角落里,有一间茅屋,雨夜亮着灯。
一个老婆婆在家纺线(纺绩)。纺着纺着,发现纺车上的零件(金奏)不见了。她随口骂了一句:“何物鬼担去?”(什么鬼把东西偷走了?)
门外有人答话:“暂借避雨,实不偷。”
——借你的屋檐挡挡雨,真的不是偷。
你看,鬼也怕雨。鬼也需要一个屋檐。鬼也会委屈地解释:“我不是偷,我是借。”这个故事小得不能再小了,可我喜欢得不得了。因为它暖。它让你觉得,那些黑漆漆的夜里,并不全是恐怖的东西。也许有一个浑身湿透的鬼,正蹲在你家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借你的纺锤避一避雨。
还有一位叫孙钟的富春瓜农,和母亲住在一起,至孝。有一天来了三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向他讨瓜吃。孙钟不但不吝啬,还恭恭敬敬地端出瓜来。
三人吃完,说:“我等司命郎,感君接见之厚。你想世世代代封侯,还是几辈子做天子?”
孙钟说:“做天子。”
三个人给他指了一块墓地,出门就化成了三只白鹄,飞走了。后来,孙钟的儿子孙坚起兵长沙,他的孙子孙权,果然在江东称帝。善有善报,这个故事里没有鬼,只有三只白鹄,从瓜田里飞起来,飞进了三国的历史。
留给读者的话
朋友,谢谢你读到这里。
《异苑》十卷,三百八十余条。每一条都很短,有的甚至只有寥寥数字。可每一条都像一粒种子,种在你心里。刘敬叔这个人,在乱世里做了几任小官,然后把听到的故事老老实实地记下来。他不渲染,不评判,只是白描。正是这种老老实实,让他的书有了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古意”。
我想对你说: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往往藏在最短的故事里。《异苑》里的那对夫妻化成了虹,郑徽护了一辈子的炭碎成了渣,温峤因为多看了一眼水底而丢了命,山中的博戏还没看完人间就已经沧桑——这些故事,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人生短促,万物有灵,善待你身边的一切。
善待你的爱人,因为也许来世,你们会变成天上的虹。 善待你的日子,因为你的命就是一根炭,烧完了就没了。 善待那些你不懂的东西,因为水底有国度,山中有仙人,雨夜有鬼借你的屋檐避一避风。
一千五百年前的那座花园,门还开着。 月光还亮着。 虫声还在响。
你随时可以推门进去。愿你在这座古人的花园里,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一片月光。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