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只有藤缠树(上)
■ 时间的机器人

2002年,星汉城市花园。我的40岁生日,就在一室温情里静静度过。妻子伴在身旁,女儿嬉闹膝头。烟火安稳,岁月从容,奔波大半生,原来最好的归宿,早已握在手中。
1️⃣
时间定格在1984年那个秋日的午后。彼时,我和一位从芜湖来宁面授的老学长一同住在招待所四楼。静谧安然之间,一阵时髦动听的流行歌曲随风漫溢。循声望去,十余米外的附三楼大厅,热闹的歌舞正在进行。主持人嗓音嘹亮,随着悠扬的伴奏,满堂宾客随心起舞,氛围温柔热烈。
人群之中,一年轻女孩格外夺目。她舞姿轻盈,身姿优雅,一眼便牵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身着微黄毛衣,柔和的色彩,衬得她脸庞雪白清秀、眉目温婉灵动。简约修长的黑裤,虽没有流行的喇叭裤张扬,却将她匀称曼妙的身段衬托得端庄雅致、恰到好处。
我虽知晓她的名字,却素未深交。我们常住四楼招待所简陋朴素的客房,而她在二三楼高档套房做服务工作,隔着楼层,作息各异,平日几乎没有交集,只在楼梯间偶尔擦肩、数次偶遇,止于点头致意。
偶尔听到她招待所的同事闲谈,说单论容貌这女孩并不出众,可若论综合气质、优雅谈吐、温柔品性,整个招待所上下,无人可比,无人能及。
那时我和招待所顾大姐格外熟悉。顾大姐的男友卢大哥,是我同学、同事,亦是同乡。因缘相近、性情投契,我们格外聊得来。她性格热情开朗、真诚坦荡,也愿意对我敞开心扉、倾诉心事。
顾大姐与女孩是闺蜜,朝夕相伴、形影不离。通过顾大姐,我慢慢知晓女孩的身世,读懂她名字背后藏着的温情。最初父母给她取名李芳,自幼心灵手巧、聪慧温顺、懂事体贴,父母格外疼爱,又特意为她改名李巧慧。小妹随后降生,取名李玉慧。祖辈一心期盼家中能有男丁接续香火,父亲更是心怀期许,盼着能 “巧玉” 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圆满家门夙愿。光阴流转,夙愿终偿。1972年,家中老三平安降生,是个安稳乖巧的男孩。从厂区悬挂的 “高高兴兴来上班,平平安安回家去” 得到灵感,老三取名李兴平,寓意一生喜乐顺遂、平安康宁。
年少的巧慧格外乖巧懂事,小小年纪便体贴家人,常常在家帮着烧饭择菜,悉心照料年幼的弟妹,替父母分担家事。她天资出众,曾被南京小红花艺术团录取,父母心疼孩子吃苦,思量再三,终究不舍得让她小小年纪离家奔波,放弃了这次难得的艺术机缘。
生活磨砺了她的品性,却未曾磨灭她的温柔。那些年的她,永远心怀柔软、眉眼含笑。每日高高兴兴上班,待人谦和,从容有度,自带一番岁月静好的温润气质。
那个秋日午后的温柔金曲,她那轻盈漫舞的妙曼身姿,轻轻落进我青涩懵懂的心底,悄悄生根,默默珍藏。
2️⃣
年少的我,一直固守着简单执拗的爱情观:宁可低就,不可高攀。我始终相信,找一个满心喜欢我的人,余生被珍惜、被呵护,烟火度日,便能安稳幸福一辈子;如果一味执着地去追寻自己喜欢的人,多半是倾尽真心、默默付出,委屈隐忍一辈子。
八十年代,是我们这代人激情燃烧的岁月。身边诸多同事、同乡、朋友,见我孤身在外漂泊无依,纷纷热心为我牵线搭桥,希望我早日觅得良缘,安稳归宿,迎接生活的曙光。曾有一段人人看好的缘分,完全契合世俗所有期许。对方是南通老乡,家中独女,顶替入职南京,老家和南京均有稳定居所。对于常年在外飘荡、居无定所的我来说,已是无比理想的选择。几番相处,女孩对我心生好感、满心心仪。可我的心底,始终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灵魂的共鸣、少了心动的暖意。现实条件的完美匹配,与我内心纯粹的情感世界激烈碰撞。那种空洞与失落,比错失一段姻缘,更让人悲观、更让人怅然。
缘分辗转,后来又有朋友为我介绍一位港区的女孩。她自幼父母早逝,与姐姐相依为命,性情坚韧纯粹。几番接触,她对生活热忱坦荡,对未来满怀憧憬,让我一度以为现实与理想终于契合,心底生出久违的共鸣。在外人看来,我的条件占尽优势,这段感情本该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可一次提前约定的相会,她却无故失约。
那时还没有 BP 机,更没有手机,无从联络、无从问询。我在萧瑟秋风里,静静伫立,苦苦等候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深知那个年代常有突发状况,失约本可体谅。可她全程杳无音讯,事后也无半句解释,一句口信,让我的期待彻底落空,失望至极。数月之后,我坦然拒绝了她后续的善意与靠近。
我封闭心绪、屏蔽自我,把自己藏在独处的清净里,宛若遁入人间世外桃源,不问风月,不寻良缘。
那时我们刚从港务招待所搬迁至江边路二十六号居住。一日闲暇,我专程前往热河南路拜访久违的顾大姐。顾大姐一眼便看出我神色憔悴、心绪低迷,连忙关切追问缘由。听完我的种种纠结与自我消耗,她一边嗔怪我执拗折腾,一边轻声说道:“其实,我和巧慧说了好多次你了。”巧慧,是我和顾大姐私下对她的亲昵简称。听闻此言,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年少的我,心底始终带着出身赋予的谦卑与拘谨。一身乡音未改,满身洗不掉的乡土气息。祖辈世代面朝黄土、躬身劳作,扎根田地、朴素一生。在我朴素甚至自卑的认知里,我和她,本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们就像地平线上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她立于光亮体面之处,温婉从容、优雅脱俗、自带光芒;而我深埋尘土、平凡卑微、一无所有。那时的我,始终觉得自己永远不配靠近那份美好。
最初的相遇,我始终只是礼貌相待、被动回应、浅浅交集,从不敢心生半分念想,更不敢奢望缘分眷顾。顾大姐的心意在我心里没有引起任何涟漪,反倒使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我总默默思索这一切,自己对爱情婚姻的看法依然如故。
3️⃣
1986年春节刚过,我已二十五岁。在那个年代的乡村,二十五岁早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日日念叨,盼我早日觅得良缘、安稳归宿。
架不住家人的殷殷催促,开春不久,我便带着妹妹,骑着老式自行车,往返六十多里乡间土路,去往南通城区。老城的中心地带,依旧是成片错落的老式平房。一排排青灰砖墙斑驳古朴,墙面刷着的白灰层层脱落,带着数十年风雨侵蚀的沧桑纹路。街巷狭窄蜿蜒,路面铺着老旧的灰砖碎块,边角早已被行人脚步、车轮碾磨得圆润光滑,每一道磨损的痕迹,都是老城沉淀的悠悠岁月。
我们按照打听来的地址,在纵横交错的老巷里辗转寻觅,终于找到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轻轻推开木门,一股古朴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便是城里人人相传、久负盛名的卜算小屋。门口静静坐着几位等候的乡人。不多时,轮到了我们。抬眼望去,书桌前坐着一位年近六旬的卜算先生,仪态端庄、神色淡然,目光温和却透着洞悉世事的通透。
还未等我开口道明来意,先生一句问话,瞬间颠覆了我固有的认知与想法。他缓缓开口:“你们年轻人,素来信奉唯物主义,怎么反倒来崇尚唯心之术?”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我一时语塞、面红耳赤,窘迫得无地自容。我慌忙局促地辩解:“先生,我们所求的,是印证实情、窥探前路,并非盲目唯心。”先生闻言,微微颔首,眼底生出几分笑意,只觉我质朴坦率、甚是有趣。随后便问起我的生辰八字。
他指尖轻捻、默默推演,妙语连珠,句句玄妙,许多命理推演的门道,年少的我似懂非懂,却听得分外认真。片刻推演过后,先生目光笃定,缓缓道出我彼时的心结与宿命:“小伙子,你今日前来,所求无非姻缘,这也是你当下最挂怀、最操心的心事。依命理推演,你心中早有意中人,情根暗种,念念不忘。只是你生性内敛、谦卑拘谨,始终犹豫不前、不愿主动。”
末了,他留下一句点破我半生情感执念的箴言:“世间只有藤缠树,从来没有树缠藤。缘分一事,贵在主动,贵在珍惜。”寥寥数语,字字戳心,道尽了我年少时所有的隐忍、自卑与被动。
彼时的我,出身乡土、满心拘谨,总觉得自己平凡卑微、一无所有,面对心底悄然欢喜的人,只敢遥遥相望、默默珍藏。
先生一语点破的不仅是我的姻缘心事,更是我半生怯懦、被动、内敛的人生姿态。回望那场老城卜算,算的是姻缘前路,渡的是年少迷茫。半生蹉跎皆过往,一朝圆满慰平生。彼时青涩卑微的我,从未敢想象,这般遥不可及的美好,终有一天,会跨越世俗差距、打破平行命运,成为我此生岁岁相依、朝夕相守的人间圆满。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