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黔山深处,看见中国康养的贵州叙事
——评郭军《此身安处:黔山可栖》
汪 浩
当深耕粤港澳大湾区商业纪实数十年的资深媒体人、社科院学者郭军,带着珠江之畔的笔锋落脚清镇红枫湖畔时,没人预料到这位“新贵人”会在贵州的青山绿水间,完成一次对中国康养贵州叙事的全新书写。2026年初夏入黔地,短短五个月间他走遍黔地山水,采访了几十位不同身份的康养从业者,写下一百多篇纪实作品,最终推出了这部被他定义为“生命转场记录”而非“康养产业报告”的《此身安处:黔山可栖》初稿。它既非普通风物游记,也非冰冷的产业数据汇编,而是一部带着泥土温度、对乡土与人饱含尊重,回望和展望交织的作品及关于“康养究竟是什么”的时代答卷。

跳出数据堆砌:把写作的根扎进乡土现场
流量时代,太多产业文字沦为公开报表、政策文件、网络资料的拼接产物,没有鲜活的人,没有具体的故事,没有山风的触感,没有刚摘的嫩苞谷的清甜,没有时代的韵律,永远悬浮在产业表面,触不到真实的乡土和当下风潮。
郭军的写作从一开始就和这种“键盘上的纪实”彻底划清界限。作为曾任《新经济杂志》《亚太经济时报》副总编辑、在广东省社科院深耕多年的学者,他太熟悉财经写作里堆砌产值、增速、市场规模的模板化套路——那些看似专业的报告,从来没有多少人能真正读完。但在书写贵州康养时,他完全跳出了驾轻就熟的路径,把自己变成了背着录音笔、沿盘山公路前行和穿行在城乡之间的调查者。
在黔西南的日子里,他踏过无人到访的布依村寨,在万峰林脚下的小院里和退休老文史学者聊到夕阳西下,跟着康养协会的工作人员绕得山路眩晕,只为见一见守着薄田度日的山里老人。他不待在酒店房间里整理资料,而是把时间花在农家板凳上、康养中心走廊里、种植基地田埂边,面对面和农户、经营者、山里的长者聊天,把藏在产业报表背后、从未被记录的普通人的故事,一个个打捞出来。
正是这种扎根现场的方式,让《此身安处:黔山可居》拥有了同类作品稀缺的烟火气。书中没有“康养产业规模破千亿”的空泛表述,你能看到农户改造民宿时指尖沾着的黄泥,看到康养中心护士蹲下身给行动不便的老人系鞋带的细节,看到布依族老支书塞给客人嫩苞谷时掌心里的老茧。这些从未出现在统计报表里的细节,才是贵州康养最真实的底色,也是这部作品最珍贵的地方。郭军数十年写作生涯里始终恪守的朴素准则——“写产业本质是写人,离开人的故事,所有产业文字都是没有灵魂的数字游戏”,在贵州的土地上被践行到了极致。

重构康养认知:从“卖风景”到“卖生活方式”的深层逻辑
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不少地方对康养的认知陷入狭窄误区:把康养等同于盖大楼、修高档度假村、建豪华养老社区,做成了房地产的另一个马甲。很多人以为把城市老人接到风景好的山里,提供一处住所,就是做康养了。但郭军在贵州走访中用无数真实案例推翻了这种浮于表面的认知,在书中重新定义了贵州本土康养的核心内涵。
贵州省康养产业协会王松书记和他在山路上的对话,是全书最动人的段落之一:“康养这件事,说到底不是盖多少楼、修多少路,是让人活得有尊严。”这句没有华丽辞藻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贵州康养的核心密码。郭军敏锐抓住这个观点并在全书反复铺陈,最终形成完整判断:贵州的康养从来不是把城市老人“搬运”到山里关进封闭空间,而是让外来旅居者真正融入当地生活,和这里的山、人、文化产生深度连接,最终获得有尊严、有温度、有归属感的全新生活方式。正如万峰林脚下来自广东的女企业家莫海媚所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做一个项目,是为了安一个家。”贵州省康养产业协会会长卓泉从重庆新桥医院这家亚洲最大的健康管理中心移师贵黔医院的创新实践,每一步都踩在中国健康管理行业从萌芽到成长的时间节点上,她对贵州康养的未来说得很简单,没有大词,没有套话:“我想让‘康养贵州’这四个字,不只是一个政府文件里的词。我要让它变成一个消费者心里知道的事—来贵州,身体真的会变好。做到这一步,我这个会长就算没白干。”
因此,这本书的价值,就藏在“安”字与“产业”的距离里。郭军发现几乎所有受访者都在用不同的语言表达同一个核心:在贵州找到了“安放自己”的方式。福建侨商吴剑平在黔东南的山峦与苗寨炊烟里找到了“被需要”的位置,把教育、农业、文化、旅游、康养揉合在一起,做出远超传统概念的康养综合体。多年财经写作训练让郭军本能追问“图什么”,但他得到的答案“不让农民的腰包鼓起来,乡村就振兴不起来”,早已跳出了单纯的商业模式层面。他由此重新理解了康养:它不只是个人的健康、养老与旅居,更关乎对乡村的养护、对土地的养护、对人与土地关系的修复。这个判断把康养从一种消费行为提升为关系重建,也让这本书越出了常规产业写作的边界。
“安”的第一层含义指向身体本身。郭军毫不讳言自己是被广州的湿热“逼”到贵州的,抵达清镇后困扰他许久的失眠不治而愈,每天一觉到天亮,“醒了脑子是清亮的”。这种来自原本对“康养”概念模糊迟疑的外乡人的身体证词,比任何宣传文案都更有说服力。但他没有停留在“好山好水好睡觉”的表层,在书写周勇与中国傩城的篇章里,他捕捉到更深的时代逻辑:全国4.02亿职工的疗休养,正在从过去的“福利性观光”被重新定义为“战略性健康投资”。周勇在道真深山里用十二年、五十亿投入打造的“职工精准疗休养新范式”,指向一个清晰的时代转向:当医保控费与药物滥用的双重压力逼近,身体对自然的回应不再只是养生话语,更开始成为公共健康议程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中铁梁济光参与建设的贵州中龄大健康城作为贵州康养标杆,依托生态优势聚焦医养赛道,成为西南地区高端医养服务的突出亮点,其兼具吸纳就业等突出民生价值,让“安”的效应进一步放大。
“安”的第二层含义更为幽微。全书最具思想张力的篇章,是郭军书写刘灿辉的部分。刘灿辉早年是水电工程师,发明过钢筋快速连接技术,把电焊工从恶劣工作环境中解放出来,“拦江水,把山炸开,让水流改道”;后来却走进贵州的山里,蹲在茶垄边闻茶树根部的气息,为刺梨写下一篇“哥白尼式革命”的论文。郭军要呈现的,是“一个人怎么从‘改造自然’变成‘理解自然’的”,这个转变恰恰对应着贵州康养最深层的文化逻辑:这里的价值从不在于被“开发”成某种标准化产品,而在于它仍保留着未被彻底改造的珍贵事物——干净的土、干净的水、洁净空气里长出的刺梨与茶。郭军没有把刘灿辉塑造成传奇人物,他写的是一个曾经以征服自然为业的人,最终学会了在自然面前蹲下身来,这份书写分寸,尽显学者的克制与清醒。
贵州康养的底牌十分清晰:森林覆盖率63.3%,夏季平均气温23℃,药用植物资源六千余种,2025年全省旅居15天以上人群规模预计达238万人次。但底牌不等于最终的牌局,郭军也清醒点出了现存的关键问题:优质康养资源尚未完全转化为大众可感知、可体验的旅居产品,品牌普及仍有提升空间;康养民宿需要完善硬件分级与疗愈功能分区,跨省医保结算、体检互认等政策环节仍待进一步打通。这些判断在书中多以背景侧写的方式呈现,没有完全编织进人物命运主线,那些“不安”的结构性张力——政策热与市场冷之间的时差、“康养”概念泛化带来的识别困难、外省资本进入与本地社区利益的长期均衡问题,偶尔会从取景框的边缘悄然滑过。
这并非苛责一部报告文学集去承担全部产业诊断的功能,恰恰是郭军“资深财经记者+社科院学者”的双重身份,让读者有理由期待更多:记者的敏感度让他能捕捉到“安家”这类触及灵魂的表达,学者的思辨力让他能识别“生命转场”背后的时代信号,但两者之间仍有值得深耕的中间地带——贵州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把“此身安处”的个体体验,转化为可持续、可复制、不依赖持续外部输入的公共品。政策文件早已给出清晰路线图:从“旅游流量”向“旅居留量”转化,打造清凉避暑、贵南阳光、康养疗愈三条旅居带,到2027年培育10个县域旅居目的地、100个旅居地产项目、400个重点旅居村寨。路线图越是清晰,越需要有人追问:谁来承担淡季的项目空置成本?本地村民在“企业+村集体+农户”的模式里究竟能分到多少议价权?当“康养”成为一个几乎什么都能装的泛化概念,它的边界和底线又该如何确立?
这些追问,恰好契合当下贵州康养的转型方向:从单纯“卖风景”“卖气候”,逐步升级到“卖文化”“卖情绪价值”“卖生活方式”。郭军用大量实地走访的细节,把这个抽象的产业转型逻辑变成了读者可切身感知的具体场景:你可以在乌蒙大草原的草甸上,跟着彝族老乡学做地道的羊汤锅;可以在布依族村寨里,跟着老人学蜡染,看蓝靛染料在白布上慢慢晕开独特花纹;可以在清晨的山路上,跟着村民进山采野菜,回来在小厨房里煮出一锅带着山野清香的野菜粥。这些看似和“康养产业”无关的日常细节,恰恰是贵州康养最核心的竞争力,也是郭军在一百多篇纪实作品里反复捕捉记录的核心内容。
他没有用生硬的理论解释“什么是有尊严的康养”,而是用一个个真实小故事给出答案:在少有人到访的布依村寨里,外来旅居的老人不再是被“照顾”的对象,他们可以跟着本地人赶圩、在屋檐下晒太阳聊天、参与村寨的民俗活动,不是“外来的客人”,而是真正成为社区的一份子。他们不用住在和城市里一模一样的封闭公寓,推开窗就能看见山,走出门就能碰到熟人,这种被归属感包裹的生活,才是康养最核心的价值。这份认知让《此身安处:黔山可栖》跳出了普通产业作品的局限,它不教你如何计算康养项目的投资回报比,而是思考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发展康养产业的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郭军用实地体察给出答案:康养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创造多少GDP,而是让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内心的安宁,找到属于自己的诗意栖居地,这正是这部作品超越普通产业报告、拥有深厚人文厚度的关键所在。

以物载史:在一味米里看见乡土产业的蜕变
很多人认识旅居贵州的郭军,是从他的系列散文《一味米,两般身——兴仁薏仁米十二记》开始的。这部以兴仁地标物产薏仁米为核心的作品,十二篇独立成章却逻辑贯通,从科学考据、历史溯源、时代视野等多个维度,完整解码了兴仁薏仁米从山野杂粮、药食珍品到国际化特色产业的完整蜕变历程。郭军把在兴仁山地上的所见所闻全部揉进文字里,让一粒小小的薏仁米拥有了沉甸甸的历史重量与时代温度。
在《此身安处:黔山可栖》中,郭军把这种“以小见大、以物载史”的手法运用到了整个康养产业的书写中。他不去空谈“贵州康养产业”这个宏大的抽象概念,而是从一个个具体的物产、村寨、小人物切入,通过一粒薏仁米、一捧都匀毛尖、一块手工蜡染布,串联起整个贵州康养产业的发展脉络。他写兴仁农户老徐四十年种植薏仁的人生故事:过去靠天吃饭,种出的薏仁米只能拿到集市换盐钱,如今靠着薏仁米产业盖起新房子,土地入股合作社,每年不仅能拿分红,还能在加工厂上班领工资,四十年的人生变迁,正是贵州乡土产业助力康养发展最鲜活的缩影。
郭军提出的“一味米,两般身”核心观点,同样适用于整个贵州康养产业。所谓“两般身”,其一为草木本真,是黔地山水千万年静默生长,用温润生态滋养一方生灵;其二为时代担当,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把世代守护的好山好水,变成带动百姓增收、给外来旅居者带去美好生活的特色产业。他没有空泛赞颂贵州生态之好,而是通过薏仁米从山野走向世界的完整历程,让读者真切感受到:贵州的康养产业从来不是凭空搭建的空中楼阁,它的根基深深扎在这片土地千年的农耕文明里,扎在一代又一代贵州人对土地的敬畏与热爱之中。
这种写作方式彻底跳出了传统风物散文空泛抒情的陷阱。很多书写贵州的文字,只会堆砌“山清水秀、气候宜人”的形容词,从未讲清这片土地上的人如何靠双手把“好生态”变成“好生活”。郭军没有回避产业发展初期的困难:年轻人外出打工导致村寨空心化,闲置老房不知道如何盘活,外来游客来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和本地人打交道……但他更写出了这些问题如何被一步步解决: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回到村里,把老房子改造成特色民宿;当地手艺人重新捡起快要失传的蜡染技艺,把传统民族工艺变成深受游客喜爱的文创产品;过去只会种庄稼的农户,学会了做特色农家菜,学会了当向导带客人体验地道乡土生活。在郭军笔下,贵州的康养产业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带着自己的记忆、技艺与对家乡的热爱,一点一点亲手建设,并吸引外来的热爱者共建出来的。这正是《此身安处:黔山可栖》最动人的地方:你能清晰看到一个产业从土地里慢慢生长出来的完整过程,看到乡土贵州在新时代正在发生的温柔而深刻的变迁。

新贵人的文化自觉:为贵州康养留下可触摸的时代记录
从珠江之畔来到黔山之间,郭军给自己的定位从来不是“外来的记录者”,而是真正的“新贵人”。他真心热爱这片土地,醉心于这里的山水与文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对贵州康养产业的观察、研究与宣推当中。短短数月,他写下一百多篇纪实报告文学与散文作品,把贵州康养领域的众多标志性人物与事件一一记录下来。这些文字没有停留在表面的宣传赞美,而是带着资深媒体人的敏锐洞察力与社科院学者的严谨思辨,为贵州康养留下了一份鲜活的、可触摸的时代档案。
在清镇旅居的日子里,郭军每天看着窗外青山的轮廓随光影移动,把读书的过程比作“读山”,他说“山有回响,心向诗与远方”。在和作家叶辛交流时,他深深认同那句“贵州自己把形状长出来了”:一个地方的价值,从来不是靠外界评价定义的,而是靠这片土地上的人用双手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郭军笔下的贵州康养,没有被美化成完美的乌托邦,它有温度、有烟火气,也有成长的阵痛。他记录下布依族老支书塞来的嫩苞谷的清甜,记录下盘山公路绕得人眩晕的弯道,记录下退休学者戴云用布依话和村民拉家常时,外人听不懂却无比妥帖的音节。这些细碎真实的细节,共同构成了贵州康养最生动的文化注脚。
过去很多年里,外界对贵州的认知始终带着刻板偏见,“偏远、落后”的旧标签遮蔽了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郭军作为从沿海发达地区来的资深产业观察者,以客观的外来者视角打破了这些偏见,用亲身经历证明:贵州的康养产业不是简单的“靠山吃山”,而是走出了一条农林文体医养旅深度融合的全新路径。它没有照搬其他地方把康养做成房地产的老路,始终把人的尊严、把乡土文化的传承放在第一位,走出了一条极具贵州本土特色的康养产业发展道路。
郭军的《此身安处:黔山可栖》,最终的价值从来不是简单宣传贵州康养产业的优势,而是为全国康养产业发展提供一份来自贵州的实践样本。当很多地方都在困惑康养产业该如何发展,如何避免“房地产化”误区,如何让外来旅居者真正找到归属感时,郭军用他在贵州山水间写下的一百多篇文字给出了来自乡土贵州的答案:真正的康养从来不是用钢筋水泥搭建出来的,它是用山里的清风、田埂上的稻香、村寨里老人的笑声,产业和学界的深澈眼光,一点一点浸润出来的。它扎根在千年的乡土文明里,生长在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里,最终指向每一个人内心深处对“诗意栖居”的永恒渴望。
当下中国正加速进入老龄化社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寻找安放身心的栖息地,越来越多人意识到生活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在城市高楼里无休止内卷,而是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慢下来深呼吸,和自然、他人、内心和谐相处的栖居地。贵州的康养产业恰好回应了这个时代最迫切的需求,郭军的《此身安处:黔山可栖》正是一部恰逢其时的作品。它用带着温度的文字,把贵州的好山好水、好人好事、好技好法、好思好念,把这片土地上正在生长的全新生活方式,完整呈现在读者面前。它不仅能推动贵州康养产业的高质量发展,为健康贵州贡献独特的文化力量,更能为整个中国的康养产业发展,留下一份带着泥土和人心的温度、不可替代的时代记录。而郭军作为一名“新贵人”,用数十年的写作积累,完成了对贵州大地的深情回馈,也为当代中国康养产业纪实写作,树立了一个新范式。这本书本身也是一把钥匙,对打开通往“国内一流康养目的地”的贵气之门有所助益。
(作者系原贵州省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