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遗址上的新景与冷清的现实
——游“化女泉”“延生观”所想到的
司晓升
近日得闲,游了延生观和化女泉两处景点,有些感慨,记在这里。
周至楼观台西边的化女泉和延生观,现在看到的那两片仿唐院子,并不是“老房子修旧如旧”,而是2010年前后西安楼观中国道文化展示区统一新建的文旅景区。它们各自都有一段很老的传说,也有一段被拆毁的近代史。
说经台往西大约一公里台塬上,本来有两眼相距不到一米的古泉,水清甘洌、常年不涸。传说老子带弟子徐甲游山,怕徐甲道心不坚,就把吉祥草变成美女试探他;徐甲动了凡心,老子怒而用拐杖杵地,杖下涌出清泉,徐甲醒悟。后人就把这泉叫“化女泉”。民间还有另一种传说:当年玉真公主开泉救民,被奉为“水母”。两种说法叠加在一起,所以“化女”二字也被解释成“度化帝女成仙之泉”。过去那里就是村边两口井、几棵老树、一个小型化女泉道院,没有大体量建筑,附近村民打水、赶集时顺路祭一下。2011年前后,在原泉眼遗迹北侧平整台地重建,占地约104亩,2012年3月随楼观道文化区一起开放。化女泉布局按太极八卦图展开:凤舞广场、品泉阁广场、化女泉广场,配上山门、竹里馆、品泉阁、鑫盛坊、老子徐甲殿、化女雕塑、手杖涌泉碑亭。功能也从“朝拜泉眼”变成泉文化、女子养生、道茶体验。开始开放时门票30元,开门不吉后和延生观一起免费直至现在关门停业。属于楼观台西线徒步“延生观、化女泉、百竹园”的一站。

延生观在化女泉西边,也在终南山北坡上。关于延生观的历史记载是这样:唐景云年间,唐睿宗李旦的女儿、唐玄宗李隆基的妹妹玉真公主在楼观修建别馆,敕名“延生”,也叫玉贞观、玉贞祠。到宋、明时多次修缮和扩建,与东楼观、西楼观并称“关中三观”。李白、杜甫、王维、苏轼都在这里留过诗。清末至民国逐渐衰败,只剩断墙旧基。文革初期旧建筑被拆除,在原址还办过周至县卫生学校。2011年动工复建,一年后建成并对外开放。现延生观占地过百亩,以山势坐南向北,九宫格式庭院一条中轴线,有紫庆门、延生殿、玉真仙人祠、金仙祠、钟鼓楼、修真堂,山顶上还有上清殿、厢房、道医坊、药膳坊、武修坊、瑜伽坊等和配套生活区。也就是说,今天的延生观仿古建筑群,脚下是唐代遗址,实际没有一件唐代的砖瓦和木料。化女泉和延生观这两处景点都是遗址之上新建的,看的是文化包装和山水格局。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建筑可以仿唐,山水可以借势,文化可以包装,但游客不会因为门口挂了一块“唐”字牌就源源不断地来。两处景点建成后多年少有人问津,门可罗雀。我去时,广场上空空荡荡,停车场就我一辆车,附近商铺卷帘门落着灰,有的院落铁锁把门,导览牌字迹褪色,砖缝里长出杂草和楮树,垃圾桶旧而空。偶尔见到的,是几个徒步的人和附近散步的村民,不像一个占地过百亩、投入巨大的文旅景区,倒更像一处被时间搁下的仿古院子。附近人讲,刚开放时还收过30元门票,后来免费了,人也不多;没有后续资金管理,绿化、保洁、安保、维修都跟不上,杂草一茬接一茬,越荒越没人来,越没人来越没钱管,成了恶性循环。

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当年附近住户被迁走了。按说给了优惠条件,安置到别处,群众生活有改善,这本身不是坏事。可原来的村庄、宅基地、周边土地腾出来后,并没有换来预期中的旅游繁荣。围挡里空着,地荒着,既不能像过去那样耕种,也没有成为有效经营用地;有的地方长期闲置,草长得比人高。土地是稀缺资源,农民搬走、房子拆掉、补偿安置都要成本,最后却让大片大片土地白白晒太阳,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景区没产生什么经济效益,门票免了,附近商业没有客源,就业岗位有限,周边农家乐也没被真正带动起来。文化展示、生态修复、乡村振兴,这些初衷听起来都好,可落到地上,如果没有客流、没有产业、没有维护资金,最后就只剩下“建起来、空起来、荒起来”。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说到底,还是前期考察论证不够。上项目时,容易看中“文化牌”“仿唐牌”“道文化牌”,觉得楼观台有名气,终南山有风景,把房子建起来就会有人来。可旅游不是把古书里的名字变成水泥柱子就行。客源从哪里来?西安市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外地游客看完楼观台核心景区,还愿不愿意往西多走这一公里、再走那一公里?免费以后,维护费用谁来出?商铺、道茶、养生、研学、民宿这些业态,有没有经营主体?淡旺季怎么平衡?交通、停车、厕所、餐饮、导览、活动,能不能形成完整体验?当地村民是受益者还是旁观者?这些关键问题,如果在立项前没有做扎实的市场调查、客流预测、资金平衡和运营方案,只靠“文化展示区”一个大概念往前推,建成之日就可能是闲置之时。

还有一个教训是“重建设、轻运营”。很多文旅项目,建设资金有渠道,运营资金没着落;盖房子有人管,开门以后没人管。化女泉和延生观不是没有文化内容:老子徐甲、玉真公主、关中三观、李白杜甫王维苏轼,都是好题目。但好题目需要好讲法、好产品、好服务。没有持续的内容活动,没有稳定的运营团队,没有和周边景区、村镇、徒步线路串起来,再大的院子也只是一个拍照背景。免费开放本来是好事,但免费不等于免责,更不等于不要运营。相反,免费后更需要财政绩效评估、社会资本参与、社区共建和轻资产经营。否则,免掉的是门票,增加的是维护包袱,再下来就是关门。
我并不反对文化保护,也不否认这两处新院子在山水格局和建筑展示上有一定观赏价值。化女泉的泉文化、女子养生、道茶体验,延生观的道医、药膳、武修、瑜伽,如果真能做成小而精、常办常新的项目,未必没有出路。但前提是尊重市场、尊重运营、尊重当地社区,先把存量盘活,而不是一味铺新摊子。真遗址要保护,真传说要整理,真山水要利用,可不能把“文化”当成万能理由,把“仿古”当成唯一答案。

回头看,这么大的投入,如果当初多一分谨慎,先把考察论证做透,先算一算客流账、维护账、民生账,也许就不会出现今天门可罗雀、杂草丛生的景象。同样的资金,如果更多用在搞科研、办教育、扶产业、改善民生这些能产生持续效益的地方,或者用于保护真正的文物、改善村庄基础设施、支持村民参与旅游服务,效果可能更实在。文化项目不是不能搞,但要少一些“先建了再说”,多一些“先问谁来、再问怎么活”;少一些大拆大建,多一些修旧用旧、社区共生;少一些形象工程,多一些绩效约束。
化女泉的水还在,延生观的山还在。可再好的山水,也经不起只建不管、只投不营。文化不是仿古建筑的堆头,旅游不是立项报告里的想象。先问客流,再问运营;先算维护,再谈开发;先听当地人,再做规划。否则,今天门可罗雀的院子,明天还会以别的名字出现。
试问周至这两处高大上的景点,岀路在何处?
2026年11月3日




作者简介:司晓升,网名终南秋翁。早年创办三里桥苗圃,自任董事长。曾任村小名誉校长、村苗木专业合作社理事长、西安市花卉协会副会长、县作协理事、分会副主席。老来习文弄墨。现为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诗词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县美术协会分会顾问、县书法协会分会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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