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年,一篇荣获云南省教委(教育厅)素质教育学习研讨活动征文特等奖的文章《创造教育导航素质教育》写下这样的判断:教育不是为了搬运知识,而是为了培养创造性人才。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创造,不创造就要挨打,不创造就要倒退,不创造就要被创造的人类所淘汰。机器可以在某些领域超过人,却不能成为历史的缔造者……文章还记录了孟国泰当年对应试教育的尖锐批评:偏重灌输固有知识,却很少追问知识是如何创造出来的、如何创造性地获取知识、如何创造性地使用知识,结果培养出“有知识、无能力”,守成有余而创造不足的人。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人工智能突然把这篇文章重新照亮。
那时,“世界冠军败给机器”还只是新闻里的惊叹;今天,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能写作、绘画、作曲、编程、解题,甚至像模像样地生成论文、方案和创意。表面上看,时代终于把“创造”二字推到了教育前台;深层看,人工智能带来的真正考题并不是“怎样教学生使用人工智能”,而是“怎样避免教育把人训练成低配版的机器”。
这正是孟国泰三十年前那声呼吁的当代回声。而今天重读他的思想,更会发现:他当年提出的并不只是一个“创造教育”的口号,而是一条持续生长、不断自我更新的思想脉络。
早在人工智能尚未普及的年代,他就从“创造教育”出发,进一步提出“教育创新”与“创新教育”,强调“创新乃教育之本”;又以《教育创新宣言》《创育宣言》等系统阐明立场,提出“创育论”,把创造创新从一种能力上升为教育的灵魂。在此基础上,他建构了“体、情、智、创、和”的育人框架,提出“导、学、创三位一体”的课堂逻辑,并将传统“仁义礼智”发展为“仁义礼智创”,把“怀疑之心”视为“创新之端”……这些思考在人工智能尚未普及的年代已经展开,今天读来,尤其显出超前性。
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也把创造性思维、批判性思维、韧性、灵活性、好奇心与终身学习列为未来重要性上升的能力。这说明,“创造性人才的培养”已经不是一句教育改革口号,而是人工智能时代全球劳动力结构变化的直接要求。
但创造性人才不等于“会使用人工智能工具的人”。如果创造教育被窄化为编程课、提示词课、智能设备操作课,那就仍是用旧思维理解新文明。真正的创造教育,应当完成三重转向。
第一,从“训练答案”转向“滋养问题”。过去课堂常常教学生把世界压缩成标准答案,未来课堂必须教学生把答案重新打开成问题。人工智能最擅长回应,而人最珍贵的能力是发问:为什么是这样?还有没有别的可能?这个答案服务谁、伤害谁、遗漏谁?孟国泰提出“仁义礼智创”,正是把“怀疑之心”看作“创之端”。一个不会提问的人,使用再强大的模型,也只是把别人的平均智慧当成自己的思想。
第二,从“自上而下”转向“从个体出发”。孟国泰当年的创造教育,最重要的不是一门课,而是一种立场:把学生看作有待唤醒的生命,而不是等待灌装知识的容器。他后来提出的“体、情、智、创、和”育人框架,也说明创造不能孤立存在,必须建立在健全的身体、丰富的情感、活跃的思维和和谐的人格之上。人工智能恰好放大了这一立场的时代价值。它可以为不同学生生成不同路径、不同材料、不同反馈,但前提是教育必须承认差异、保护差异、发展差异。否则,技术越精准,越容易把人推入更细的流水线;算法越聪明,越容易替学生决定“你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真正的个性化,不是算法替人选择人生,而是帮助每个人发现“只有我能提出的问题”。
第三,从“知识评价”转向“创造评价”。如果评价仍只看分数,人工智能只会成为更高效的应试机器;如果评价开始关注作品、过程、合作、批判与责任,人工智能才可能成为思维的外骨骼。学生不应只是交出一篇文章、一道题、一个模型,而应说明:问题从哪里来,材料如何辨别,方案怎样修正,创造解决了什么真实问题,又可能带来什么伦理后果。这样的评价,才能把“会做题”提升为“会创造”,把“会使用工具”提升为“能驾驭工具”。这也正是孟国泰“导、学、创三位一体”所强调的:教学不能停在教师讲解,也不能停在学生接受,而必须落在学生主动生成、独立判断和真实创造上。
政策层面,创造性人才培养也已经进入国家教育议程。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提出,推动人工智能成为高校公共基础课,打造前沿创新课程,开设交叉融合课程,培养复合型交叉人才。这当然是必要的,但还要看到:课程智能化只是表层,教育生态的创造化才是根本。没有自由、安全、宽容失败的校园氛围,没有敢质疑、能探索、善点燃的教师队伍,再先进的人工智能也只能服务于旧秩序。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生成式人工智能与教育的研究特别强调以人为本,主张伦理、安全、公平且有意义地使用人工智能。这与孟国泰当年的创造教育形成了跨越时间的呼应:技术越强大,教育越不能把主动权交给技术;答案越容易,教育越要守护人的问题意识;生成越迅捷,教育越要训练人的判断、责任与想象力。
因此,人工智能时代谈创造教育,最重要的不是让学校增加几门人工智能课程,而是让教育重新成为创造现场。人工智能可以承担讲解、批改、整理、生成的工作,教师则应成为意义的设计师、思维的陪练、价值的守门人;人工智能可以扩展人的知识边界,教育却必须守住人的精神方向。
三十年前,“机器不能成为历史的缔造者”是一种自信;今天,机器越来越像创造者,这种自信必须升级为自觉:人不能把意义让渡给算法,不能把判断外包给模型,不能把责任推卸给技术。人工智能可以放大人的聪明,却不能替代人的方向;可以提高效率,却不能自动产生价值;可以模拟创造,却不能代替人去爱、去痛、去追问、去担当。
也正是在这里,孟国泰那句“人的知识总是有限的,但思维是无限的!”显出新的分量。人工智能时代真正需要培养的,不是追逐机器的人,而是能够站在机器之上继续成为人的人:敢提问,能判断,愿负责,会创造,善创新。
作者:青力 阿鹰
责编: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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