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凋零的月季花
小说/许刚(山西)

人到四十,半生风雨半生霜,有人活成枝头骄阳,热烈坦荡;有人活成墙角残霜,悄无声息。苏月季的名字带着花香,命里却早早凝了寒霜。在外人眼中,她是张飞穿针——粗中有细,事业家庭兼顾得人人称道。四十岁的国企高管,往会议室一坐,气场沉稳有度。棘手的项目交到别人手里,愁得抓耳挠腮,到她手上,总能抽丝剥茧理顺脉络。这么多年一路摸爬滚打,算得上老牛拉车——稳扎稳打,不靠旁门左道,凭真本事站稳脚跟。
旁人说起苏月季,羡慕的话能装一箩筐。薪资体面,处事周全,单位里新老同事,大多服她。再看丈夫相丛雨,市直机关主任科员,正科级公务员,捧着铁饭碗,作息规律,日子过得像温水泡茶——不紧不慢。在外人眼里,他俩算得上珍珠配玛瑙,般配得很,还有个软萌乖巧的小女儿。这一家,看着风光体面,好似戏台上面的状元郎,走到哪里都惹人羡慕。
只是光鲜的皮囊之下,内里早已悄悄溃烂,外人隔着一层窗户纸,哪里看得破。所有悲剧的伏笔,在女儿三岁那年,就已经埋下。
那段时间孩子反复低烧,脸色苍白。起初夫妻俩只当是普通感冒,喂药、物理降温,折腾许久不见好转,这才慌了神,连夜奔赴省城医院。一纸白血病诊断书砸下来,苏月季瞬间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从那天起,医院成了第二个家。化疗、穿刺、抽血,小小的孩子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一声声啼哭,揪得人心尖发颤。
苏月季自此扁担挑担子——两头放不下。工作万万不能丢,收入是孩子的救命钱;病床前更离不开人,她是母亲,放不下心头肉。白天在会议室周旋谈判,晚上守在病房彻夜难眠,熬得眼底乌青,憔悴得不成样子。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女儿患病的第二年深秋,苏月季奔波完工作,急着赶往医院替换陪护的老人。连日透支睡眠,精神恍惚,路上遭遇了严重车祸。万幸保住性命,可盆腔重创,医生明确告知,她再也无法生育。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苏月季默默咽下委屈,反复宽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拼尽全力保住女儿。她以为患难夫妻,本该紧紧相依,风雨同舟,谁曾想,相丛雨心里,早已生出别的心思。
家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孩子被病痛折磨,苏月季终日愁眉紧锁。相丛雨没有想着伸手分担,反倒厌烦了这份压抑。他的工作清闲,压力不大,日子久了,便嫌家里沉闷压抑,一心想找一处喘息的出口。
他单位里有个下属,名叫谭蕊菡,年轻伶俐,嘴甜会来事。和满身疲惫、满心愁苦的苏月季相比,谭蕊菡鲜活亮眼。朝夕相处的上下级,一来二去滋生出暧昧,明面上是对接工作,暗地里暗通款曲。对相丛雨来说,这份突如其来的崇拜与温柔,恰似瞌睡遇上枕头——正中下怀。加班、报送材料、外出调研,全都成了二人私会的借口。
单位里有老同事隐约察觉不对劲,私下旁敲侧击提醒过相丛雨,他只打哈哈糊弄过去,嘴上说得清清白白,背地里照旧往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闲话慢慢在小圈子里传开,只是苏月季忙得脚不沾地,蒙在鼓里,半点不曾察觉。
戳破这层薄纸的,是一张遗落在钱包里的酒店小票,还有一条来不及撤回的暧昧消息。那天她整理相丛雨落下的东西,小票轻飘飘掉出来,日期清清楚楚,是工作日的双人住宿记录。紧跟着手机弹窗跳出的字句,字字扎心。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哭闹,经历过生死重压,她早已明白,哭闹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夜深之后,她拿着证据,平静地和相丛雨对质。
铁证摆在眼前,相丛雨先是支支吾吾百般遮掩,见瞒不住,干脆破罐子破摔,反倒倒打一耙。“家里天天死气沉沉,你整日愁眉苦脸,我也想要一点温暖。”这番说辞听着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是小偷喊抓贼,错全推给妻儿,把自己的背叛包装成无可奈何。
出轨的丑闻传开,在机关掀起不小的波澜。相丛雨一时间成了过街老鼠,流言四起,名声受损,仕途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所有人都默认,谭蕊菡为了他,毅然和原配离婚,摆明了等着上位,就等相丛雨离婚,两人修成正果。不少人私下打赌,不出半年,相丛雨就要重组家庭。
苏月季也做好了打算,大不了体面分开,独自带着女儿继续治病。可谁也没料到,谭蕊菡的选择,堪称六月天飘雪花——出人意料。

她办妥离婚,丑闻传遍之后,转头就和相丛雨一刀两断,拉黑回避,干干净净划清界限。不逼婚,不索要补偿,不要求名分,抽身走得干脆利落,仿佛之前的缱绻纠缠,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更耐人寻味的是,有和谭蕊菡交好的同事偶然提起,早在她和相丛雨走得近之前,她的婚姻早已裂痕丛生,离婚本就在她的计划之内。靠近相丛雨,到底是一时动情,还是顺水推舟,借这段私情,顺理成章挣脱原本的婚姻泥潭?没人能问出答案。面对旁人的问询,她只淡淡一笑,云淡风轻,半句实情都不肯吐露。
这下轮到相丛雨傻眼,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不惜背弃家庭、背负污名,主动和妻子对峙,做好了离婚的准备,到头来,情人拍拍屁股走远,什么都没捞到。
街坊同事议论纷纷,谭蕊菡到底图什么?有人说她从一开始就是钓鱼,等对方毁掉家庭便抽身看戏;有人说她及时醒悟,清楚踏进这个泥潭就是跳进火坑;还有人说她心思深沉,所有温情都是伪装,她要的从来不是相丛雨这个人,只是一个能帮她跳出原有婚姻的跳板。猜测此起彼伏,没有半分实据。这个疑问,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悬在所有人心里,也成了压垮苏月季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月季断断续续听过这些传言。那些细碎的揣测,像细密的冰针,一点点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倘若谭蕊菡自始至终,就没有打算和相丛雨长久相伴,那这场撕碎她人生的风波,算什么?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局?还是她数年的苦难,不过是别人挣脱牢笼的垫脚石?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便日夜盘旋,挥之不去。
回望四十载人生,她踏实求学,勤恳打拼,待丈夫真心,为女儿拼命,一辈子没做亏心事。可命运递到她手上的,一桩桩全是磨难:女儿重病缠身,一场车祸夺走她再做母亲的机会,枕边人在最难的时候捅来一刀,最后又扯出这样一场荒唐难解的闹剧。
职场上她再干练强大,回到生活里,也只是一个被苦难层层裹挟的普通人。前路看不到光亮,身后尽是伤痕,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困住,无处可逃。她咬着牙撑了一年又一年,总以为风雨之后会有转机,到头来才懂,有些黑暗,望不到尽头。
悲剧定格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
细雨丝丝缕缕,天色灰蒙蒙的,整座城市还沉在睡意之中。苏月季早早起身,换上一身素雅干净的衣裳,静静站在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孩子病情暂时稳定,可漫长的治疗还遥遥无期。她实在太累了,骆驼背上的稻草,多一根,就彻底垮了。
她没有留下遗书,没有控诉,没有点名道姓的怨恨。没有人知道,天台之上,冷雨扑面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的最后画面,是女儿苍白安静的小脸,还是谭蕊菡那张永远读不透、似笑非笑的脸。
她轻轻带上房门,独自走进电梯,直达十五层的天台。
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这朵名叫月季的花,本该月月盛放,岁岁常青,在绵绵冷雨里,纵身一跃。
沉闷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寂静。等到人们发现她时,早已面目全非,再也不见往日高管从容温和的模样。
消息传开,满城唏嘘。
这场闹剧,没有赢家,只余下一地残局。
苏月季永远停在了这个深秋的清晨,所有病痛、背叛、煎熬,一并归于沉寂。
她年幼的女儿,一边要和白血病长久对抗,一边永远失去母亲,往后长路,如同瞎子赶路——前路茫茫。
相丛雨,仕途停滞,名声尽毁,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和生病的孩子。往后朝夕,悔恨会日夜啃噬他,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他无数次试着联系谭蕊菡,想要讨一句答案,可对方如同人间蒸发,踪迹难寻。
至于谭蕊菡,自此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谜。有人说她换了岗位,埋首工作,从此闭口不提旧事;也有人说她悄悄调离这座城市,去往无人相识的远方。她像一阵猝然袭来的狂风,闯入别人安稳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而后悄无声息隐入茫茫人海。
没有人能勘破她心底真正的盘算。她的动机,没有证词,没有交代,永远封存在那场漫无边际的秋雨里。往后岁月,知情者偶尔提起这桩往事,依旧各说各话,猜来猜去,终究得不到定论。
开篇那些带着调侃的歇后语,原本用来夸赞苏月季的风光,待到结局回望,尽数变成刺骨的反讽。笑着铺陈的人间烟火,一路走向沉郁的悲剧,这种落差,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月季,月月都能开花,本不该早早凋零。可人心凉薄,命运苛待,这朵顽强的花,熬过病痛重压,扛过生活磨难,终究没能扛住枕边人的背叛,还有那层永无答案的人心迷雾。
细雨还在飘落,街边的月季依旧会按时抽芽绽放。只是属于苏月季的那一朵,已经零落成泥,再也不会盛开。
风掠过街巷,带走细碎的流言。故事落幕,谜底封存,留给世人的,只有一声悠长的叹息,反复咀嚼,扼腕难平。

作者简介: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现为文艺作家公众平台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