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长眠，我常念
一一怀念我的父亲
冯爱平
人到中年，心里最不敢轻易触碰的那一处柔软，便是父亲。
又是一年祭扫的日子，我和兄弟姐姐一同站在您的坟前。浅浅的荒草覆在土堆四周，坟茔安安静静立在山野之间，秋风扫过荒凉的土地，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声。就在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醒悟过来，我们的父亲，永远留在这里了。往后岁岁年年，独自守着这片山野。
我们兄妹几人，长于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从小到大吃过不少苦，所幸一路都有您的庇护，才稳稳长大。您向来不善言辞，话很少，一辈子只埋头干活，所有的温柔与担当，都悄悄留给这个家，留给我们姐弟几人。
夜里油灯昏黄，别人家早已熄灯安睡，您还坐在屋角编挎篓。竹条粗糙磨手，指尖常常被划出道道血口，您只是简单裹上布条，不肯停下。编好的挎篓第二天挑去集市变卖，换来的钱，用来凑我们的学费与口粮。天未亮的时候，您起身收拾妥当，送我们去上学。乡间小路坑洼泥泞，遇到雨雪更是难行，您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照亮脚下坎坷的路，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频频回头，生怕我们跟不上、摔着。还记得小时候，难得买回一点肉，您总推说自己不爱吃，全都夹进我们碗里。当年我贪玩摔破膝盖，疼得直哭，是您一言不发蹲下身，小心用布条包扎，夜里还起身好几次查看伤口。那时候天塌下来有您扛，前路难走有您引路，我无忧无虑肆意长大，却不曾留意，岁月已经悄悄染白您的头发，压弯您的脊背。年少懵懂的我，总以为来日方长，觉得以后有大把时光陪伴您、孝顺您，好好报答养育之恩。可人生最残忍的，便是那场猝不及防的离别。
香火燃起，纸灰随风纷飞，轻飘飘消散在秋风里，正如抓不住的流年，再也留不住的您。我们蹲在坟前，望着这一座孤坟，心口堵得发闷。荒山野岭，一年四季日晒雨淋，一想到您独自长眠于此，纵使旁边有爷爷奶奶相伴，我依旧忍不住惦念：寒来暑往，您会不会冷，会不会孤单，是不是也一直在等着我们回来看看您。
从前踏上回家的路，远远便能望见您等候在院门口的身影，小院有炊烟，屋内有牵挂。如今归途不变，故土尚在，唯独少了那个最疼我们的人。从前受了委屈，我第一时间想到回家找父亲撑腰；而今我已是人到中年，独自扛起生活的风风雨雨，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像您一样，义无反顾替我遮挡风霜。
人至中年，历经生活百般磨难，我才终于读懂您这一生的辛苦。您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靠着日复一日勤恳劳作撑起整个家，拼尽全力托举起我们姐弟几人的人生。您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遇事习惯默默隐忍，操劳大半辈子，到头来，竟没有好好享过一天清闲日子。
秋风还在不停吹，烧过的纸灰慢慢落尽，坟前又重归冷清。我久久不愿起身，舍不得离开，放不下长眠于此的您。我心里明白，再多纸钱烧不完绵长的思念，再多跪拜，也抵不过生死之间的别离，任凭眼泪流淌，再也唤不回我的父亲。
心底长久酸涩难平，一生善良、终日劳碌的您，最后孤零零长眠山野。但请您放心，往后岁岁年年，春风吹又生，秋草枯又黄，寒暑更迭，我和兄弟姐妹一定会常回来看您。
您长眠，我们常念。此生我们缘分到此，惟愿天堂没有病痛，没有无休止的辛劳，再无孤独。
余生漫漫，我会和兄弟姐妹带着您留给我们的爱好好生活，守好家门，踏实做人，撑起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用往后余生，告慰您一生的付出，不负您半生养育恩情。
敬爱的父亲，我们永远怀念您！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