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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30
散文·半生风尘
文/王福水
十五岁那年,我离开了初中二年级的课堂。父亲给我找了一个本村的木匠师父,为了补贴家用,让我跟着他下闽北学木匠去。我背着一个红布包袱,里头裹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母亲纳的千层布鞋,跟着师傅走了。母亲站在村口的槎栏门里,一直望着我远去。我回头看了看母亲,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我再不敢回头看,怕一回头,自己就会哭着走不成了。
那时交通不便,没有汽车,一双脚丈量着距离。从家里出发,要走七十里路,到进贤县坐火车去福建明溪站。第一次出远门,也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从天不亮开始走,到太阳落山才到进贤站,又饥又渴,脚底下全是走路打出来的血泡,不敢说,不敢哭。半夜上火车,第二天下午到明溪站,肚子早就饿了。下车后没有饭店,路边只有几个卖油饼的摊子。师父每人买了一个油饼——不知为何,那么饿,我闻到那个油饼味就想吐。没有别的可吃,只有油饼,硬着头皮,就着白开水,连吃带咽,把一个油饼吃得干干净净。不到十分钟,上吐下泻,人像大病了一场。我们这一伙七八个人,不可能因为你吃不得油饼而等你,还要继续转班车去泰宁县龙安乡。
闽北是武夷山南麓,弯弯曲曲的山道,颠三倒四。从来没坐过车的人,又晕车了,连带下火车吃油饼的吐泻,雪上加霜,人好像到了濒临死亡的边缘。幸亏同伴一路照应,才到了目的地。我休息了两天,才开始干活。谁知名义上是去学木匠,实际上是进山打青山,学的是拉大锯。头一年,没有摸过斧头凿子,更没有见过刨子,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了厚厚的茧。我是江西人,到福建要换水土,蚊子一叮,满身起包鼓脓,腿上的两个大疤至今还留着印记。更可怕的是,福建也缺粮食,红薯、土豆都是宝贝,偏偏我这个倒霉蛋,又吃到了发芽的土豆,中毒了,两个多月一直拉肚子,一边拉肚子,一边还要上山干活,血还要喂山上的毒蚊子。三个月时,我病倒了,昏迷不醒。师父害怕了,赶紧把我送回江西老家。
我母亲看到我就哭。去的时候生龙活虎,回的时候骨瘦如柴。那时候家里穷,母亲东家借点米,西家借点油,白天好像没事一样,晚上一个人偷偷地哭。我自己也哭自己不争气。可是天公不负苦命人,休养了一个多月,我又是生龙活虎一个。那个时候没有办法呀,只有去学一门手艺,才不会被饿死。开春了,我再一次踏上了去福建学木匠的征途。这一次,母亲死活都不让我跟前面的师父去学,换了一个师父,也换了我求生的开始。
两年学下来,我就当了师父。别人学八年都没有出师,因为我知道自己家里穷,比不得别人,只有起早贪黑拼命地学。别人嫌脏的活不去干,我去干;别人怕难怕累的事不去干,我去干。苍天不负勤奋人,我用两年时间熬出了头。心中只有一个念想:一定要让我母亲高兴,一定要让我母亲不再借人家的米,能吃饱饭。
二十岁那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了我们那个小镇。我扔了刨子,在舅舅的帮助下,跟着大毛师父去学做生意。我这个人比别人笨——十二个人,一船货,四个老手,八个新手,我是八个新手中的一员。从景德镇潢港开船,一路下鄱阳湖,进长江,到江苏盐城开始卖货。四个老手一天卖几担,七个新手一天卖一担,而我,七天了,一个茶壶盖子都没有卖出去。晚上船上吃饭,大家喝酒划拳,欢天喜地,而我一个人默默无闻地端个饭碗,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吃,连菜都不敢去夹。晚上别人睡着了,我偷偷爬起来,孤零零地站在船头,傻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暗暗地问:我咋这么笨?
皇天不负有心人。第七天上,我卖了半担货,第八天就卖了一担,然后天天翻倍。一船货卖下来,我在整个十二人中排名第二。第二船货就一直是第一名,而且遥遥领先第二名。那时候年轻,有一股劲,心里总念叨着带我出来经商的师父们的好。虽然我已经是排名第一的师父了,但天不亮去买菜的活我照常干,从不摆师父架子,所以到现在大伙回顾往事还津津乐道。
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1990年,我同村同姓同庚的小时玩伴邀请我去新疆当他的助手。我当时很犹豫:一,我本钱不够;二,他那么赚钱,为什么不带他自己的亲人去?后来经他多次邀请,我去了。眼界开了,苦也吃了,累也驮了,气也受了,但我至今从心里还在感激他。我不管他当时的心机是什么,最起码这件事让我开了眼界,从此我步入了经商的快车道。别人攻不下来的关,我能攻下来;别人要不回来的钱,我能要回来。累是累点,苦是苦点,可心里亮敞,就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苦。
那时候与人打交道,生意虽然做得还可以,但常常感觉到自卑:一,没靠山;二,没涵养;三,没学问。兜里的钱是有,可心里虚空,总想着有个一技之能,或者会写毛笔字,或者会写一首诗。三十岁那年,我暗暗地下决心:别人会做的,我怎么不能?一闲下来我就开始练毛笔字,练到现在六十多岁了,没有半点进步。后来又学写诗,小学生一个。虽然是从学木匠开始看书,天文地理、史记人文、稗官野史、通俗小说、唐诗宋词,如饥似渴地看,没有章法,没有目标地看,只知道人家写得好。看着看着,心里痒痒的,时常有下笔写的冲动。可是没有人教,也不知道诗要讲究平仄格律,词也要按格律填写,更不知道起承转合、谋篇布局、虚实相生、情景意回环、抒情留白。
四十岁左右,自认为可以写写在人前炫耀炫耀,结果是贻笑大方。人家当面不点破你,背后不知道有多嫌弃你。反正自己不知道,还乐此不疲,逢人便谈诗歌。碰上一个懂行的,只知道人家皮笑肉不笑,也不说你,也不夸你。事后想想,不知道有多丢人,哈哈。
2021年,我被福建泉州的好友邀去海南琼海养鱼。因为他老说闽南话,我又听不懂,又不好说他,因此我常常跑到海口去找老乡玩。偶然一次机会,遇上了钟川先生,他看我喜欢诗词,把我拉进了美舍吟坊。我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在一个高手如云的诗词群里,把我那些不靠谱、自认为写得好的诗词时不时地发进去。有几个热心诗友很礼貌地提醒我平仄格律不对,我听后不觉得脸红,还常常不服气,心里想:你算老几?我看你写的也不怎么地好,还说我平仄格律不对。现在回头看,是多么地无知!
我这一辈子,真是靠苍天眷顾。这个时候,王尧时老师主动提出来教我平仄格律。他说,平仄格律只是一层窗户纸,只要你肚子里带书卷气,平仄格律一学就会。他上午教了我一个多小时,我晚上回到宿舍就写了一首七绝,虽然不是很好,但比以前不懂平仄格律时有了明显的进步。我从骨子里喜欢文学,原因有二:一,我喜清静;二,我不会打牌,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人多扎堆。文学是我唯一的爱好。年底回江西过年了,在我家里请了些在海口的老乡会餐,席间谈起诗词一事,当时就有一个热心老乡把我介绍给江临燕老师,江老师又把我推送至望岳诗词学校,系统地学习平仄格律、谋篇布局的全部课程。这一次,我又走上了诗词的快车道。
回顾往昔,展望未来,虽则人在暮年,可我的雄心依然年少。今年七月,我萌芽了一个想法:再点亮一盏心灯,照亮自己,也照亮帮助过我、激励过我的师长和亲朋故旧。用这盏心灯感恩苍天的眷顾,回报社会,为父母师长争气,为亲朋好友争光!
2026年10月30日作于龙虎山上清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