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介憨夫,半生窘事
——纪实散文之三
铁十一师 武耀贵
我这辈子,实打实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憨老粗。没上过正规大学,没拜过文坛名师,充其量就是个闲来爱翻书、没事瞎写几句的文学发烧友。肚里没多少墨水,眼界也不开阔,按说文坛里的弯弯道道,压根轮不到我插嘴议论。
可我这人有个改不掉的毛病:脸皮薄、脑子轴,偏偏胆子还贼大。
自己一知半解,却敢大大咧咧点评陕西文坛“三驾马车”。如今回头再看,真是憨得冒泡、傻得好笑,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调侃:你算哪根小葱小菜,居然敢妄评文坛大咖?
年轻那会儿,路遥就是我刻在心里的头号偶像,深度痴迷。电影《人生》一上映,我急急忙忙跑去电影院捧场。旁人看电影都是图个消遣热闹,我倒好,看得心口堵得慌,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差一点就在影院当众掉眼泪。
别人看戏看的是剧情,我看戏看的是自己。
那时候我脑子一根筋,钻进去就出不来,死死认定:高加林就是我,我就是高加林。一样出身平凡,一样心比天高,一样在生活泥沼里苦苦挣扎、不甘平庸。现在回头想想,纯属闲得慌,标准的“看戏流眼泪,替古人瞎操心”。可我这榆木脑袋,认准的人和事,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1984年我刚转工在唐山,心里憋着一个死执念:必须拥有一本纸质版《人生》!
那个年代物资紧缺,经典好书比过年的白面馒头还抢手。我几乎跑遍了唐山大大小小的新华书店,腿都快跑细了,次次满怀希望而去、空手落寞而归。整整折腾了一年,最后专门跑到北京,才总算如愿买到心心念念的书。
拿到书的那一刻,我似出门摔一跤,捡到金元宝,奉若神明、爱不释手。行车小憩看、住宿闲坐看、睡前翻、休息空档读,反反复复翻阅,书页都磨得卷边起皱,书中好多经典段落,我几乎背得滚瓜烂熟。这辈子,我还是头一次被一本小说彻底拿捏,直接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人生座右铭。
1986年,《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广播开播,我算是彻底魔怔入迷了。
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读物,一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就是我最珍贵的精神奢侈品。每到开播时段,不管手头多忙、环境多乱,我立马找个僻静墙角蹲着收听,听得痴痴迷迷、津津有味。路过的人瞧见我这副模样,都悄悄嘀咕: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点不对劲?
旁人的议论我一概不管,我听得入心入魂,越听越笃定:书中勤恳坚韧、不甘命运的孙少平,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我。
1989年,三部曲完整出版,我又开启了疯狂寻书模式。太原城里大小书店跑了个遍,依旧一书难求、屡屡落空。机缘巧合下,我在山西大学老校门口的地摊书市,瞅见了一套完整合集。当时压根顾不上分辨正版盗版、装帧好坏,眼睛一亮,立马掏钱拿下,日夜品读、反复琢磨,越读越代入,越品越上头。
身边亲友总调侃我:人家写书写的世间众生,就你特殊,读书专读自己,纯属自作多情、没事找事!
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憨态可掬,可笑又可爱。
可让我万万接受不了的是,1992年,年仅四十二岁的路遥积劳成疾、骤然离世。
听闻噩耗的那一刻,我瞬间破防,哭得稀里哗啦。整整一天茶饭不思、郁郁寡欢,眉头紧锁、垂头丧气。不知情的邻居朋友,还以为我家里出了天大的变故、亏了巨款。等人追问缘由,我哽咽着说:路遥走了!
众人满脸不解:一个作家离世,你至于这么伤心难过?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他不只是一位作家,更是点亮我迷茫青春的一束光。他只比我大九岁,正值笔墨鼎盛、大展宏图的年纪,骤然落幕,实在太可惜、太让人心痛。
文坛一驾马车轰然陨落,悲痛之余,我将满心热爱,转向了另外两位文坛巨匠——陈忠实与贾平凹。
《白鹿原》与《废都》,自此成了我案头常备、百读不厌的心头佳作。
两位大家笔墨超凡、格局开阔,敢于直面人间百态、世俗本真,把凡尘烟火、人性冷暖写得通透坦荡。尤其是男女情爱、私密心事,寻常人羞于启齿、讳莫如深,提一句都觉得尴尬。可在他们的笔下,行云流水、自然纯粹,没有低俗油腻,只剩最真实的人性本态。
也正因为这份真实通透,在当年思想保守的年代,两部传世佳作饱受非议,被无数伪君子指指点点、无端诟病。
不少人站在道德制高点装清高、摆姿态,肆意抨击作品格调低俗、有伤风化,甚至粗暴扣帽,把两位德高望重的作家污蔑为“流氓作家”。更有不少年轻学子,认知片面、人云亦云,跟风抹黑、随口谩骂,看得我心里直冒火气。
我打心底不服:这帮人压根不懂什么是文学!文学的生命力是真实接地气。绝非表面道貌岸然,暗地里男盗女娼!
上学时我就读过诺贝尔经典名著《静静的顿河》,书中关于男女情爱的描写,直白坦荡、尺度开阔,远比《白鹿原》《废都》放开得多,却稳稳登顶世界文坛、享誉全球,获一九六五年诺贝尔文学奖,为纪念肖洛霍夫诞辰100周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2005年定为“肖洛霍夫年”。
鲁迅、莫言、余华、路遥、陈忠实,一众中国顶级文坛泰斗,全都对这部作品推崇备至、奉为范本。
试问,无数文坛大家倾心敬仰的传世经典,难道也是所谓的“流氓文学”?
说到底,从不是作品格调低俗,只是看书的人心思狭隘、格局太小、太过虚伪。
世人最滑稽的双标莫过于此:背地里七情六欲、凡人常态,台面上满口仁义道德;私下人人皆有烟火私情,人前却个个装得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
今天我就说句大实话,把世人遮遮掩掩、羞于启齿的隐秘,彻底掰开揉碎发表一丁点浅见,不知能否讲通透:
天地分阴阳,人世有男女,两情相悦、情爱相伴,是人类最本真、最坦荡的常态。
烟火繁衍、温暖人心、润泽尘世,光明磊落,半分不丢人。
真正可耻虚伪的,是明明人人皆有欲,却个个装清纯的伪君子。
再说说世人最不公平的双标评价:
同样书写人性、描摹情爱,陈忠实的《白鹿原》备受尊崇,无人诟病;贾平凹的《废都》却争议缠身、非议不断。
其中缘由,一目了然。
《白鹿原》落笔的是渭河平原百年沧桑、民族浮沉的史诗格局,情爱描摹只是时代底色,厚重磅礴,让人肃然起敬。
《废都》聚焦市井人心、都市欲望,直白通透、不装不演,狠狠戳破了世俗的虚伪假面,自然招人忌惮、受人非议。
一位为契合评茅盾奖标准,主动删改十余万笔墨、求其庄重;一位坚守创作本心,不迎合世俗、保留本真。
两种创作风骨,换来两种截然不同的世俗评价。
世人从来只敢苛责不低头、不迎合的人,却不敢挑剔格局厚重、无可指摘的作品,本质就是世俗偏见与人情双标在作祟。
活了大半辈子,我总算彻底通透:
文学的内核是真实,绝非刻意完美;文人的风骨是直面人性,绝非低俗妄为。
刻意伪装的道德高尚,远不如坦坦荡荡的人间真实。
回头看看半生的自己,属实憨直了一辈子、笨拙了一辈子。
我不会酒桌应酬,不懂圆滑世故,不会阿谀奉承,不善客套周旋,一辈子直来直去、真心待人、笨得坦荡。读书爱较真,看人凭本心,做事认死理。别人读书看热闹、学圆滑,我读书悟人生、守赤诚。
半生蹉跎,满是窘事,一身憨气,无心机、不虚伪、不装腔、不作势。
可恰恰是这份不谙世事的憨与真,让我读懂了路遥笔下的平凡坚韧,读懂了陈忠实笔下的厚重格局,读懂了贾平凹笔下的坦荡率真。
世俗最爱胡乱贴标、搬弄是非,庸人最喜指指点点、论人长短。
但真正的好文学,从不怕岁月沉淀、时光推敲;真正的文人风骨,从不惧世俗闲言、旁人非议。
我一介平凡憨夫,半生愚拙、半生赤诚,以书养心、以文悟世,守本心、行正道,善哉善哉,无成无坏。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武耀贵,中共党员、大专学历。1978年12月入伍铁十一师五十五团,1988年1月调入中铁十二局。太原市诗词学会理事,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