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咱兜风去
诗曰:
铁骑丛中一骑红,似将心事诉东风。
凭君莫问何年月,且向长街辨旧踪。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教学楼的墙角,踩着碎砖和枯草,走到学校最北边的车棚。
车棚是铁皮搭的,年头久了,顶上锈出好几个窟窿,下雨时滴滴答答漏一棚子水。里面横七竖八停着教职工的自行车、电动车,还有几辆破摩托车,车座上的皮子都翻了出来,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可就在这些灰扑扑的旧车中间,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小汽车。
那红太扎眼了。像一簇火苗掉进了煤灰堆里,烧得人眼睛发疼。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前挡风玻璃擦得锃亮,阳光打上去,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光斑,正好晃在老良脸上。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抬手挡了一下。
"兰兰,"老良声音发颤,嗓子眼里像卡了根鱼刺,"这……这是……"
"这就是我添的宝贝啊,"兰兰走到车旁,手掌在引擎盖上拍了两下,拍出一声闷响。"好看吗?"
老良愣在原地。
不是孩子,是汽车!
他腿一软,后背靠在车棚的柱子上,铁皮柱子被他撞得嗡嗡响。那口气从胸口一路松到脚底,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断了。他甚至感觉到膝盖在打颤——刚才那一通胡思乱想,阿松的刀、花花的河、学校的处分,全白吓了一场。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他喘着气问,手还撑在柱子上。
"过年前,"兰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闪。"花了我半年的工资。不过没关系,以后我有车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座椅是浅色的皮面,她一坐上去,整个人都亮了。
"良子,"她探出头来,下巴搁在车门框上,看着老良,"想不想坐坐?"
老良站在车棚里,脚底下是碎砖和干枯的梧桐叶。
理智告诉他,不能坐。这是陷阱,是诱惑,是兰兰给他下的一个套——你上了她的车,就等于承认了你们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人看见,嘴长在别人脸上,他老良二十多年的名声,经不起嚼。
可他的脚不听话。
左脚先动了,右脚跟上,一步一步挪到副驾驶那侧。手抬起来,拉开门,坐进去。
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新车的味儿,混着一点兰兰身上的香水——不是什么贵东西,超市里卖的那种,但他闻得出来。
"咱都没课,"兰兰发动车子,发动机嗡地响了一声,稳当当的,"走,我带你去兜兜风!"
车子倒出车棚,碾过门口那道减速带,颠了一下。老良扶了一把仪表台,手心出了汗。
出了校门,左拐上了大路。
三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老良的头发往后倒。他看着兰兰开车——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换挡,动作利落,不像个新手。侧脸在阳光里亮堂堂的,鼻梁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憋着笑。
她变了!老良想。以前她坐在教室里听他讲课的时候,低着头,手指绞着辫梢,怯生生的。现在她握着方向盘,眼神直视前方,像握着某种他给不了的东西。
"兰兰,"老良低声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以后别开这么好的车来学校,要不别人会说闲话。"
"怕什么?"兰兰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路面,嘴角那点笑终于绽开了,"我们是老同学。老同学坐坐老同学的车,天经地义。"
风灌进来,吹得仪表台上的纸张哗哗响。
老良没再说话。他把车窗又摇下去一点,风更大了,吹得他眯起眼。
窗外是飞逝的风景——行道树抽了新芽,灰蒙蒙的楼群往后退,远处的田野泛着青黄色。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超过他们,喷出一股黑烟,兰兰按了一下喇叭,拖拉机晃了晃,让到路边。
老良看着那些往后退的树和电线杆,心里却像这车子一样——方向盘不在自己手里,油门不在自己脚下,想去哪儿、能去哪儿,全由前面那个人说了算。
他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心确实失控了。
有道是:
一骑红尘出校门,春风十里不知温。
手中纵有千条线,已付他人掌上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