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霜欺岂肯挠
一一忆我的父亲陈一先生
陈文浩(安徽五河)
我的父亲陈一先生,是皖北五河县东刘集镇姚韩村人。他是一位老党员、老教师、老教育工作者,在泗、五、灵、固四县交界之地,德高望重,远近知名,是乡邻交口称道的乡贤。
父亲本名陈怀富,系义门陈氏第十九世,怀字辈,学生时起字富字,故原名陈怀富。村中长辈向来以"怀富"唤他。我们陈氏乃"义门陈"后裔,家风淳厚。
一九五一年,大程乡公所创办一所完全小学,上级派来的师资不足,便在各村物色有文化的人顶替教学。父亲当时是乡里数得着的文化人,自然被抽调入校任教。起初,他天天与本村学生结伴上下学,中午在校吃一顿饭,学校和乡里并不发报酬,纯属义务工。后来,教育局为他转为正式教师编制,送他到五河师范进修,才真正成为公办教师。
有意思的是,"陈一"这个名字,竟是在一次刻章中得来的。当时时任教导主任蒋必甲老师通知他拿私章来领工资,父亲从未有过私章,只得现刻。他找来一枚木质章坯,蒋主任便亲自帮他镌刻。可"陈怀富"三字是繁体,笔画繁多,那木质又松软,刻坏了好几次。蒋主任心里烦透了,忍不住说:"你的名字真难刻,不能改一个容易刻的吗?"父亲爽快答:"好呀!"蒋主任灵机一动:"'一'字好刻,就叫'陈一'吧!"父亲连声说好。从此,"陈一"这个名字便传开了,从讲台上传到乡里,从泗五灵固传到江淮大地,成为一位老教育工作者一生坚守的印记。
一、私塾岁月,秀才门生
父亲幼年入私塾,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一堂三十余名学生中,他的功课总是最好的。
教他的是灵璧县南部最有名气的一级秀才荀子卿先生。这位老先生学问深、声望重,被远近请去办理各类事务——方圆上几十里内,无论喜事丧事、点主唱礼、念经写对,主家都争着请荀先生到场。先生每次出门,总把父亲带在身边,一来让他见世面,二来也是一路上的伴读。
夜间投宿,先生在床榻安歇,父亲便在老师床边铺一张小床,伴师而眠。遇有疑难,翻身便可请教,先生随时解答。这种"床前授业"的日子,让父亲打下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古文根基。
荀先生授课,从蒙学《三字经》《百家姓》入手,继而通读《四书》《五经》。《大学》的"明德""止于至善",《论语》的"仁"与"坦荡",《孟子》的"浩然之气",《诗经》的温厚,《尚书》的典重,《礼记》的谨严,《周易》的玄深——这些典籍,父亲在少年时便已烂熟于心。后来他一生为人正直、教学严谨、处变不惊,追根溯源,正是这些书在他心里种下的根。
十多岁起,父亲已能替人写账办事。那时濠城周边多个陈氏村庄,凡红白大典,执笔写账、撰联拟文的,大多是这个半大少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在四乡八里的宗族大典上坐镇执笔,靠的不是别的,是荀先生教出来的真本事,更是他自己在油灯下、在小床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硬功夫。
二、人民代笔,初露锋芒
父亲最早展露文才的地方,不是讲台,而是学校的"人民代笔处"。
解放初期,农村识字人少,群众通信、写春联、写喜联,都要到学校找老师。红事写喜联,白事写灵前对联、帐心挽联,全靠先生一支笔。那时大程小学有七八个教师,唯独父亲一人能写。校长、主任自己都不通此道,群众找来,他们常犯难。每到这时,父亲便毛遂自荐,上前铺纸研墨。
他写出的东西,对仗工整,措辞妥帖,往往还暗含典故,既不逾礼,又见文心。群众围在一旁,看完无不啧啧称赞。从此,全校上下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年轻的义务教师,肚子里真有墨水。
父亲做义务教师整整十个月。这十个月里,他虚心向学,刻苦钻研,工作上不懂就问、不会就学,进步极快。他所担任的课程,经辅导区和区检查组检验,完全符合要求。领导又安排他参加语文函授,并到辅导区去听有经验的老教师公开课。一九五二年秋,他由聘用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实行工资制,每月十六元六角。
转正后,他的工作劲头更足了,一边积极参与函授学习,一边在教学上狠下功夫,业务能力突飞猛进,很快成为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五七年间,他教学成绩突出,多次受到上级领导表扬。那时的他,正走在一条坦荡的从教路上。
三、大鸣大放,错划右派
一九五七年下半年,反右斗争开始了。运动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大鸣大放"。
那时大程小学属濠城辅导区,每逢星期六、星期日,全体教师便集中到辅导区参加鸣放。会上分组,有组长,有记录。父亲在鸣放中敢说真话,言之有物,语言中肯,讲得有条有理,上级领导称赞他是"鸣放积极分子"。
那时号召"真心诚意帮助党整风",提倡"大胆地放,坚决地放",要求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父亲信了这些话,把心里话说出来,以为是在帮党做事。
第二阶段,鸣放转到县里集中进行。会上出示了六条标准,区分什么是"香花",什么是"毒草"——歌颂的内容是香花,说缺点、提意见便是毒草。一对照六条标准,大家全傻了眼。
第三阶段,逐人对照鸣放材料,定性是香花还是毒草,划定右派。那时濠城小学共十二名教师,挨批斗的就有九名;大程小学七名教师,被斗了五名。父亲因为鸣放时敢说话、有记录,首当其冲。
批斗会大多在晚上开,学校的大教室就是会场。汽灯挂在房梁上,嘶嘶地响,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教师们被叫到台前,站成一排,每人胸前别着一张纸,写着名字,名字上打着红叉。台下的人轮流站起来发言,一条一条数落"罪行"——这一条是毒草,那一条是反党,一条比一条上纲上线。
父亲站在台上,低着头,听着手心出汗。他不明白,自己真心诚意提的意见,怎么一夜之间全成了罪状。有人喊口号,有人拍桌子,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他不敢擦,也不敢抬头,只觉得那盏汽灯越来越亮,亮得人心里发慌。
批斗完了,并不算完。白天照常劳动改造,晚上集中在院子里写交代。交代不是写一遍就过关,今天写了,明天念,念了再批,批了再改,改了再写。一张纸,翻来覆去地写,直到写满几张纸,才算"熬老虎油"熬到了头。那种滋味,不是挨饿受冻那么简单,是把一个人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压弯,把一个人的尊严,一点一点地磨掉。
一九五八年暑假,凡是极右分子,放假不准回家,集中在中心校劳动改造。那时刘集中心校正建校,这批右派经常到周庄割芦苇,到窑场运砖头,抬土垫地。白天干一天的重活,晚上还要加班干到十一点。那种苦,不是挨饿受冻那么简单,是把一个人的尊严,一寸一寸地磨掉。
四、低谷岁月,人间温情
父亲一生最低谷的时期,当属一九六〇年。彼时他头顶右派帽子,处境艰难,生活境况极差。
当时张集小学的校长马加强安排他看管几十只羊和十几头猪,日夜宿在羊圈里。羊圈是土墙麦草顶,墙缝里灌着风,地上铺一层稻草就是床。冬天,沱河湾的北风顺着墙缝往里钻,冻得人缩成一团;夏天,蚊蝇嗡嗡,羊粪味、猪圈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透不过气。
白天,他一手牵羊、一手拿鞭,把羊群赶到胜利沟坡、沟沿去放。羊不听话,专挑庄稼地钻,他拖着浮肿的腿一趟趟往回撵,草棵里的露水把裤管打得精湿,风一吹,冰凉地贴在腿上。猪要下沟饮水、拱地找食,他得寸步不离地跟着,稍一走神,猪就拱了人家的红薯垄。
一天傍晚,他清点羊数,发现少了一只小羊羔。他慌了,沿着胜利沟坡、沟坎一路喊一路找,天黑透了也没见着。第二天,马加强校长拍了桌子:丢了集体的羊,要赔。每月十六元六角的工资,当场扣去一半,只发八元三。那八块钱,买不了几斤粮,更买不回他一夜的眼泪。
后来他被派到张集东面的朱圩村,名义上是劳动,实则是变相改造——拉犁、拉耙、拉耩子,全靠人力。牛不够,人套上绳套顶上去。犁尖划过板结的地,人弯着腰,肩膀勒出紫印子,一步一喘。拉耙的时候,站在耙上掌握平衡,稍不稳就摔在硬土坷垃上,膝盖、胳膊肘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拉耙子、摇耧撒种,一样也少不了他。
即便如此,一起干活的农民们都很同情他。吃饭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把自己带的咸菜分给他吃。那些没有多少文化的老农民,用最朴素的方式,护着一个读书人的尊严。
一九五八年暑假,凡是极右分子,放假不准回家,集中在中心校劳动改造。那时刘集中心校正建校,这批右派经常到周庄割芦苇,到窑场运砖头,抬土垫地。白天干一天的重活,晚上还要加班干到十一点。
但患难见人心。父亲教过的学生们没有忘记他。张集北面姜庄(北姜)的学生石新宽,偷偷送来几斤芋头;张集南面运河村的张方友(系其弟张方礼之兄),悄悄送来芋头面饼。这些在当时堪称"救命粮"的食物,帮父亲渡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父亲在泥里水里挣扎的时候,奶奶在老家也日夜悬心。我曾亲眼看到,天刚拂晓,奶奶就拿着几张草纸在门旁点燃,她对着纸灰跪下,嘴里喃喃念着,有时能隐约听到她在祈祷上天保佑儿子活着。晨雾里那点火光,和一个母亲跪着的背影,至今烙在我心里。
五、一场球赛,换回半生
父亲挨批、戴帽、劳改的那些年,有件事他后来讲起,语气里总带着说不出的复杂。
他爱打篮球。一天下午,几个右派正在工地抬土,校长忽然喊他:别抬了,去区里打场球——"只许打好,不准打坏"。
父亲放下扁担,上了球场。那一仗,他像换了个人。龙腾虎跃,浑身是劲,传球快、运球稳、投球准。场边不时响起掌声和喝彩。全场结束,对方得29分,父亲这头得38分,其中他一个人拿了30分。
校长在场边看着,从此对他刮目相看。一个"右派",球场上却有这样的精气神、这样的准头和担当——在校长心里,他悄悄有了一"位"置。
事隔不久,极右分子要集中上山劳动改造,去的是小溪山,天天摆矿石、抬矿石,强度大、吃不饱、睡不稳。按名单,父亲该去。但校长留了他:教学要紧,就地改造吧。于是名额空出来,由别人补上。
补去的是刘宗凡,还有董庙学校的张敬业、刘集学校的刘荣华、马集学校的殷万章。小溪山上的苦,不是人能熬的。那几名身体本就多病的,最终都没回来——张敬业、刘荣华、殷万章、刘宗凡,先后死在山上。
噩耗一个个传来。父亲听到刘宗凡的名字时,当场哭出声,那一夜没合眼。他后来很少提这场球赛的得意,只反复说一句话:那30分,是拿命换的。他活下来的每一寸日子,都压着山上几个名字的重量。
六、濠城十年,三关风雨
一九六〇年春,父亲被调到固镇县濠城小学,直至一九七〇年底,整整十年。后来他回忆这段岁月,说自己经历了三道大关。
第一关,饥饿关。 那时"极左"思潮泛滥,一度刮起"共产风",不准群众烧锅做饭,一律吃公共食堂,机关干部和学校教师也不例外。濠城四百多户、近两千人,都在一个食堂里吃饭。每顿每人只打两勺稀粥,清可见底。人饿得心里发慌、身上发软,也没有办法。群众生活困苦到了极点,家长自己都没饭吃,孩子怎么上学?学生大量辍学,每班只剩几个学生。
第二关,兴盛关。 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三年,共产风停了,农业实行"三自一包"。农民在自己承包的土地上干活,有了劲头,也有了收成。外出流散的学生陆续回到学校,濠城小学的教育教学工作,慢慢恢复了正常。父亲常说,那两年是他教学生涯中难得舒心的一段日子。
第三关,混乱关。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在"张铁生交白卷""黄帅反潮流"的影响下,学校一度陷入混乱。成批的学生外出搞串联,留下的学生成立造反派,斗校长、斗老师。老师成了"当权派",整天挨整被斗,大字报漫天飞,说斗谁就斗谁。
三关走过,十年已过。父亲后来写"沟沟坎坎几多年,往事如烟浮眼前",这"沟沟坎坎"四个字里,濠城十年占了最重的一笔。
七、平反复出,任教辉煌
十届三中全会后,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父亲的右派帽子终于摘掉了。他曾先后担任姚韩联中教导主任、校长。姚韩联中撤并后,调到夏集中学任教,直至退休。
在夏集中学十多年,他一直担任初三毕业班班主任,代初三语文、政治课。第一年所代的班级就考取四名中师生、五名省重点五河一中学生,当时附近灵璧、固镇、泗县的学生纷纷转来就读。他所代语文课,不仅在东刘集区四所中学名列前茅,即便放在全县也稳居领先地位。
那些年从他班里走出的学生,后来有出息的不在少数,有的成了机关工作人员,有的做到了县市一级的干部。父亲自己从不炫耀,学生回来看他,他只说一句:"好好干,别给乡亲丢人。"
一九八五年,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一九八七年,荣获安徽省教书育人先进工作者厅级劳动模范称号。一九九二年,当选为五河县第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在夏集中学任教十三年,代初三语文连续八年在全县均居领先地位,五次被评为县教育先进工作者,三次被评为蚌埠市优秀班主任和工会活动积极分子,一次省厅级劳动模范。
八、退休笔耕,老骥伏枥
一九九三年,父亲光荣退休。从此放下教鞭,头上的"紧箍咒"去掉了,心情轻松,生活清闲,时间充足。他深深认识到:一个人要活着就得有意义、有价值。虽不能再站讲台、育新人,但凭一身专长,仍可为祖国、为人民、为社会做贡献。
父亲自幼念私塾,古文基础扎实,热爱文学,尤擅格律诗词。退休后,他潜心笔耕,为祖国文化文学艺术奉献余热。从一九九三年起,坚持写诗词、撰论文,频频向省市、国家级乃至国际文学刊物投稿。退休二十余年间,先后撰写教育教学论文、诗词歌赋二百余篇(首),成果斐然:
- 一九九四年,参加中国当代文学新作讨论会,散文《赞农民与老黄牛》在《人民文学》发表,荣获当代文学新作二等奖,并被当代作家陈列馆正式收藏。
- 二〇〇四年,论文《教学生活随笔》获国际优秀论文奖,被《中国现代科技文化研究丛书》编委会选用,授予特等奖。
- 论文《做好班主任工作一点体会》被世界华文研究中心采用,授予"建国六十周年中国作家文学终身奖"。
- 另有十二首诗词被《国际文化艺术名人档案》收录。
- 二〇〇六年,被中国国际文化艺术联合会、中国国际新闻社、中国文艺杰出成就奖组委会等四家单位联合授予"首届中国文艺杰出成就奖·文学艺术金奖"。
- 二〇〇三年,获中国乡土文学奖。
- 二〇〇八年,授予《国际奥林匹克文化》金质勋章。
九、自咏四首,园丁心声
父亲一生,旁人写他的文字已经很多,但他自己如何评价自己?退休后,他曾一气写下自咏四首与《园丁吟》七律一首,字字皆从肺腑流出。
自咏(一)
沟沟坎坎几多年,往事如烟浮眼前。
历尽沧桑知磨难,饱经风霜识熬煎。
清风两袖贫为富,正气一生苦也甜。
利禄功名抛脑后,保持晚节乐陶然。
自咏(二)
微身已逾古稀年,对镜深知两鬓斑。
辛苦一生无悔憾,风霜丰世未知寒。
鞠躬尽瘁育桃李,磊落光明学圣贤。
莫笑余生无大志,天时地利欠周全。
自咏(三)
挥汗杏坛数十年,忠诚事业记心间。
青春苦走崎岖路,白首荣承幸福船。
竭虑殚精培桃李,呕心沥血做桑蚕。
老牛已晓夕阳短,莫笑讲台再操鞭。
自咏(四)
退休在家乐晚居,忙忙碌碌不觉虚。
莫笑室空财富少,满墙诗画满橱书。
园丁吟
不计名利不自卑,一心一意幼苗培。
如牛嚼草酿甘乳,似烛生光满屋辉。
沐雨栉风当孺子,输梁运栋作舟媒。
鞠躬为遂平生愿,桃李芬芳映翠微。
十、故交赠诗,两阕知音
父亲自己写诗,也有诗友唱和。除了早年那位写"雪压霜欺"的老友,还有两首诗,是他晚年最珍视的。
一首是车绍忠先生赠他的七律:
皓首丹忱血尚流,余生不愿做浮鸥。
椟藏美玉售无价,匣有干将老未休。
一席名山传道义,卌年彩笔绘春秋。
兴来更把吟肩耸,唱出郢州白雪讴。
另一首是荀宏华老师赠他的七律:
陈年往事总相思,一掬衷肠告故知。
老树开花花更艳,师风化雨雨未迟。
福凭才德三清照,寿托风流六欲离。
安做他人铺路石,宁将热血报名时。
车绍忠的诗,写的是志;荀宏华的诗,写的是人。一刚一柔,合在一起,便是父亲完整的精神肖像。
十一、严父慈父,家风传世
我们姊妹兄弟六人,一弟四妹。那时生活条件极差,父亲常年在外任教,但他对我们的教育从未松懈。他常教导我们:在生活上要与水平最低的比吃穿,在政治要求上要和水平较高的比追求。这话虽是大道理,却在我们心里扎下了根。
父亲曾写下一幅楹联悬于家中:
为人须善良坦荡,做事要勤奋踏实。
这十四字家训,我们姊妹六人谨记一生,照办一世。
后来他又根据自己一生的经历,写了一副教育子女联,端端正正贴在墙上:
父终身多坎坷,少俗气,不官不吏,未使尔曹成大器;
孩一世勤耕读,重事业,惟贤惟德,莫在梓里留骂名。
上联是他一生的剖白——坎坷、少俗气、清清白白;下联是他最重的嘱托——可以穷,可以苦,但绝不能做亏心事,不能让家乡父老在背后戳脊梁骨。
少年时,父亲在固镇县濠城小学任教,每个星期基本上都回来看望奶奶和我们。每次归来,总不忘给我们带精神食粮——《中国少年报》《好八连》《雷锋故事》。平日里,我们最大的盼头就是星期日。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还会唱那时编的儿歌:
树上喜鹊叫喳喳!
爸爸今天回来啦!
你猜给咱带来啥?
没有吃,没有穿,
没有手枪布娃娃,
带来一本《好八连》的书,
还有一张雷锋叔叔的画。
弟弟喜得蹦蹦跳,
妹妹喜得笑哈哈!
咱们一起拉着爸爸的手,
一起夸赞好爸爸!
十二、孝心买鱼,诗赠渔夫
有一年,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舒服。父亲特意请假一天回老家探望。奶奶说想吃鱼,父亲便来到河边,看到有渔船经过,便高声招呼船靠岸。说明缘由后,船上的人二话不说,捞起两条大鲤鱼就要送给他:"你孝敬老母的,这鱼不要钱!"
父亲再三推辞,实在推不掉,才把鱼捧回家。但他心里过意不去,便提笔写下一首七绝《赠渔夫》,又装了一蛇皮袋子花生送到船上。渔夫接过诗和花生,十分感动。
《赠渔夫》
河上轻舟一叶横,闻言孝母便相赠。
谢君鲤重情更重,愧我诗轻意却诚。
花生一袋聊为报,清风两袖本平生。
他日沱湾春水绿,愿君网满舱也盈。
十三、儿孙在职,父心可慰
父亲卧病后期,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说话已不太多,但神志清醒时,眼睛总爱往门口看,看儿孙们一个个走进来。
那时我们姊妹六人,加上孙辈,只要能抽开身,都轮着回来守他。他看我们穿着干净的工作服,看我们手里提着药、提着饭,看我们坐在床沿上喊他"爸",浑浊的眼睛里,总会泛起一点光。他一辈子没给我们留下多少家产,但看到六个儿女都在职在岗,孙辈也一个个长大成人、走上岗位,他心里那块压了一辈子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我是长子,名文浩,是一名小学语文高级教师。在父亲的影响熏陶下,我入了党,多次被评为县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父亲的长孙陈磊,现任五河县一中教师,共产党员,曾获"教坛新星"称号。弟弟文汉,在固镇县中医院任主治医师、内科主任,共产党员,荣获"安徽省好医生"光荣称号。文汉之子陈国栋,现为固镇县人民医院内科医生。
一家之中,两代从教,两代从医,四人入党,人人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事。父亲当年那句"莫在梓里留骂名",我们不敢说做到了十分,但至少,没给陈家丢人,没让乡亲们在背后戳脊梁骨。
他常对守在床前的我们说:"我这一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家产,但你们都没走歪路,都在正经做事,我死也闭眼了。"说完,干枯的手在被子底下,轻轻拍一拍我们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却比什么遗嘱都重。
十四、七律缅怀,诗证一生
父亲(讳:陈一)逝世十年了。九月九日是其祭日,心中十分怀念,特撰七律一首以缅怀先父:
《缅怀先父陈一先生》
淮畔文星耀固灵,黉门授业艺皆精。
省颁嘉誉彰师品,县树高风振令声。
十载謦咳犹在耳,一生教诲刻心旌。
清风两袖家声远,德望长存后世荣。
"固灵"指固镇县、灵璧县。家在五河县沱河湾里,地处五河、泗县、灵璧、固镇四县交界处,正是父亲一生执教、德被四方的热土。诗中"省颁嘉誉""县树高风",皆实事求是——一九八七年,父亲被安徽省政府命名为教书育人先进个人,多次被评为县级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
这十年间,我常常于梦中与父亲相见。有时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讲台上板书;有时是他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诗;有时是他年轻时的样子,抱着篮球,笑得露出白牙。每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我渐渐明白,父亲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田产和积蓄。他留给我们的是一副硬骨——挨了整不弯腰,受了屈不害人;是一身清气——一辈子不官不吏,却让四乡八里敬重;是一条走了三代还在走的路——读书、做事、做人,凭良心,不骂名。
如今我把父亲一生的故事整理成篇,不为求名,也不为发表,只为让儿孙们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根扎在什么地方。父亲这一生,沟沟坎坎,雪压霜欺,却始终没有低下高贵的头。这,就是我们陈家的家风,是我们世世代代,都不能丢的东西。
十五、十年追思,风骨长存
父亲患痛风、高血压多年,虽经多次住院治疗,终因年事已高,医药无灵,于一九九七年九月九日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五岁。
父亲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是平凡而伟大的一生,是可歌可泣的一生,他为家乡教育事业无私奉献的一生,为广大教育工作者做出了榜样,。为五河的教育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的伟大精神,光辉形象优秀品质永远活在姚韩人民心中。
转眼间,父亲离去已整整十年。十年间,我心中十分思念,时常于梦中相见,醒来便勾起无尽追忆。他那一身硬骨、一片丹心,不仅是家族的光荣,更是地方教育史与乡土文化史上不可磨灭的一页。作为子女,我们将永远铭记他的教诲,传承他的风骨。

陈文浩,籍皖,五河县人,1953年出生,1976年3月参加工作,小学语文高级教师,中共党员,大专学历,多次被评为县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五河县诗词楹联学会会员,理事,《中华诗词艺苑》副总编。湖南徐特立研究所特约研究员(编号:980235),广西文学创作协会员(编号:B1一2058),现代农村报(安徽日報副刊)(通讯员编号00436)。曾撰写小学生范文《训牛》获《蚌埠小学语文研究》三等奖,曾荣获中国教育报编辑部颁发的《中小学生作文优秀指导奖》。撰写教育教学散文,论文,诗歌,词赋等二百余篇(首)。有的论文被编入《中小学教师教改论文集》,《中小学教师教改诗文集》,《中国当代教师成果博览》,有部分诗词赋编入《莺花吟坛》,《朴社观澜》,《天下诗词文学》,《垓下风》《中国当代文艺》,《中华诗词艺苑》等诗刊。


拜读陈文浩先生《雪压霜欺岂肯挠——忆我的父亲陈一先生》
浅评几句:
作者丁景玉(不老松)
一,
字字含情,句句凝思。文章记叙陈一先生坎坷一生,蒙难而不移风骨,执教而甘育桃李。于时代浮沉间守本心、立家风,既是一位杏坛长者的人生实录,亦是珍贵乡土记忆,读之感人至深!
二,
陈文浩此文追忆先父陈一先生,饱经霜雪,傲骨长存。半生执教,历尽沉浮,逆境不改清操;立家训,育后人,桃李盈门。文辞质朴厚重,将个人命运与岁月沧桑熔于一稿,真情撼人。
三,
《雪压霜欺岂肯挠》情真意笃,记述陈一先生风雨一生。磨难守节,杏坛传薪,家风绵长,一篇饱含孝心与敬意的动人好文。
四,
笔载沧桑,情寄思念。陈一先生霜雪不折的风骨,借文浩先生之笔跃然纸上,感人肺腑!
五,
以散文记父辈往事,写尽一代乡贤教师的风雨人生。苦难不失其志,育人不忘初心,文有温度,史有分量。
赋诗一首
七绝
历尽风霜骨未凋,杏坛挥墨育青苗。
寸笺载得千秋义,一片孝心入素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