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老兵冯宪德吗?
魏佑湖
作者手记:2014年,市里组织莱芜战役故事征集撰写工作,我赴古城村采访了老兵冯宪德。老人亲历孟良崮、济南、淮海诸大战役,时年,冯老九十三岁,老伴也已八十六岁。那次采访,我写成《一个老兵的情怀》,刊发于《莱芜日报》,在文学评奖中也斩获特等奖。2016年9月,市编纂《莱芜通鉴》,我又跟随市文史办尹承乾、刘周全、刘文忠三位主任再赴口镇古城村,寻访吕承德与农业学大寨史料,又前往崔家庄,采写刘孝繁事迹,我先后成文《艰苦奋斗建基业,大寨红花古城开》《舍己救人的解放军副营长 —— 刘孝繁》,均得以刊用。其间访过吕信之老师,之后我又专程登门再访冯宪德老人,写下短文《淡然是人世间最好的长情》。倏忽十载,今年走亲,重至古城,又见那座低矮老屋,屋主人的身影浮上心头,感念这位淡泊自守的老兵,遂提笔成此文,寄以追思。

莱芜乡间,素有八月十五闺女节、走亲探女的旧俗。中秋时节,我到古城村探望姐姐。古城村坐落在口镇东北的缓坡之上,是一片藏着千年烟火的古村落。相传此地周代末年属古嬴之地,原名 “古嬴”,日久口传,慢慢叫成古城;村中东亭寺遗址曾掘出秦砖汉瓦,足以印证早在先秦,便有先民在此筑屋定居,生息繁衍。千百年来,汶水支脉绕村淌过,黄土厚土托着一代代庄户人。到了解放战争年月,这片古老土地更是莱芜战役的主战场之一,炮声碾过田垄,鲜血浸润黄土,古村的土地上,叠着历史,也埋着忠魂。目光穿过连片新房,又落向那三间老屋 —— 这便是冯宪德老人的居所,冯老出生1921年11月27日。十年前,我曾在这里和老人促膝长谈。
那是2016 年秋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寻访了他。时隔十载,画面依旧清晰,常在心底翻涌,他是亲历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的老兵。村文化广场上,几位老人闲坐晒暖,烟袋杆在指尖慢悠悠转着,我上前问路,他们抬手指向巷子深处:“往里边走,那间土坯屋,就是冯老兵的家。”我穿过一排排崭新的砖瓦房,红瓦映着秋阳,一路走到南边快出村了,在簇新屋舍之间,三间低矮的土坯瓦房一下子撞入眼帘:灰黄墙皮斑驳剥落,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刻满风霜的面孔;木门上春联褪尽朱红,纸边卷翘,门前空场,摊晒着金黄的玉米,风一吹,籽粒沙沙轻响。
冯宪德老人正坐在门槛边的小木凳上剥玉米,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秋阳斜斜落在他花白的鬓发上,他颤巍巍起身,粗糙的手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沉实,执意邀我进屋。九十三岁的老人脊背微驼,眼角皱纹如同反复犁耕的田垄,手背青筋虬结,指节粗硬,这双手,曾经紧握钢枪冲锋,也曾长年扶犁耕作,剥了六十多载玉米,磨出层层厚茧。老伴李乐珍八十六岁,正在灶间添柴烧水,柴烟袅袅从灶口漫出来,闻声探出头,脸上漾着温和恬淡的笑意。屋内不足四十平方,土坯为墙,木梁檩架,陈设极简,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一只掉漆的旧搪瓷缸,墙根斜倚镢头、镰刀几件农具,朴素安稳。

落座环顾小屋,心头百感交集。一位为共和国浴血冲锋、把青春交付炮火的老兵,晚年居所这般简陋;每月的优抚补助七百七十元,加上老伴的库区移民补助与养老金一百八十元。和富足人家相比,日子清苦,甚至略显拮据。可老人神色平和,没有半句怨尤,口中反复念叨“党和政府好。” 望着他从容的模样,我喉头一热,长久盘旋心底的疑问再次翻涌:何为老兵赤诚的家国情怀?何为纯粹的大局观念?何为真正的英雄本色?
老人轻轻摩挲掌心老茧,缓缓回溯往事。1941 年,春寒未消,尚不满二十岁的他,还是个青涩后生,加入抗日自卫团,扛着红缨枪在村口站岗放哨。不久,经村长冯圣运举荐,他进入地下秘密联络站鹁鸪楼代销点做联络员。明面上,他是经营日用百货的掌柜,一杆秤、一担货,守着油盐针线;暗地里,传递情报、接应同志、转运军需,在敌人眼皮底下,守护着一条看不见硝烟的生命线。
1946 年,他正式参军,编入华东野战军第七纵队五十八团三营八连,随军南下,转战陇海前线。次年二月,部队自江苏回师莱芜,打响载入史册的莱芜战役。口镇一带炮火连天,激战三昼夜,我军一举围歼敌军。三月,大军挺进沂蒙山区,孟良崮大战拉开序幕。七纵承担阻击任务,合围国民党整编七十四师,他所在的三营八连为先锋连,二排战士潜伏在齐腰深的麦田之中。四月麦子尚未抽穗,满目青苍,战士静伏田垄,任凭长风掠过脊背,屏息等待总攻号令。
那天是农历四月十四。一枚炮弹骤然落在二排阵地,轰然炸响,泥土漫天飞溅,他被坍塌的土块埋进弹坑,当场昏死过去。是战友徒手把他从泥土里刨出来:同乡吕海水,十指磨得血肉模糊;田纪龙连滚带爬护送他后撤;支前民工轮换抬着担架,一路辗转,送进后方医院。昏迷朦胧间,他依稀听见声声呼唤,一句句叮嘱他撑住。

待到伤愈归队,已是七月。噩耗传来:救他脱险的吕海水,和他同乡同龄、一同入伍的兄弟,在救下他的第二天便壮烈牺牲,年仅十八岁,正是农历四月十六。这个日子,被他牢牢攥在心底,泪水无声砸进泥土。
“我的命,是战友拿命换回来的。”老人语声平缓,目光遥遥望向远处群山,“我得替他们好好活着,替他们报效家国。”这句话,此后六十多年,便是支撑他一生的压舱石。
一句 “没什么可图的”,他信守了一辈子。
1950 年,他复员返乡,彼时部队已经整编为铁道兵团第三师。他像一粒种子,落回故土这片古老的田野,安心做一名普通农人。三年困难时期,家中六个孩子,衣食难继,他咬牙硬扛。每每想起十八岁便长眠沙场的吕海水,抛下妻子,身后无嗣,他便觉得,只要性命尚在,就没有跨不过的难关。1973年,长子冯耐生初中毕业,有进城务工的名额。村支书吕承德、老保管冯宪训专程上门,说军属子弟应当照顾,名额优先给他。他却婉言推辞:“名额留给家里更困难的人家吧。”回头叮嘱儿女,勤俭度日,凭力气吃饭,万万不能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索取优待。2014 年,九十三岁的他,再一次婉拒村支书冯宪龙送他去敬老院的提议。老伴李乐珍在一旁附和:“不能只图舒坦,给政府添负担。孩子们孝顺,我身子尚可,在家相伴就很好。” 两位老人一唱一和,恳切谢过村里的好意。

之后我又数次踏访古城村,脚下踩着这片自古嬴延续至今的厚土,那位蹲在门前剥玉米的老兵,还有堂屋里那张年年摆开的榆木小桌,始终留在心上。2017年5月3日(阴历四月初八)冯宪德老人走了,直到 2017年一个阴沉冬日,消息辗转传来:冯宪德老人走了。那一刻,我久久伫立,怅然无言。窗外北风呜咽,恍惚间又见他坐在门槛上,斜阳铺满脸膛,一双厚茧手,慢慢剥净金黄的玉米;又看见四月十六那方矮桌,煎饼、大葱、粗瓷酒碗静静摆着,老人低声和他的兄弟说话。他守着“没什么可图的”过完一生,静静带走这句话,可这句话深深刻进我的心底,成为我行事做人的标尺。
斜阳缓缓挪过土墙,把我从沉沉思绪里拉回。淡然是人世间最好的长情。我忽然懂得,漫长一生里,老人一直用最朴素的行动,回答当年萦绕心中的三个问题:
何为家国情怀?从不是激昂的豪言,而是把战友的性命沉甸甸放在心上,年年设一张简单祭桌,岁岁不忘故人,替他们好好活着,活出生命的重量。
何为大局观念?从来不算计得失取舍,机会主动相让,苦难独自担承,他人能安稳度日,自己吃亏又何妨。
何为英雄气概?不只在炮火冲锋的一瞬,更是卸甲归田之后,六十年不改初心,守住本分,甘做一名平凡老兵。
记得那日告别,老人送我到门口,秋风拂过院前的玉米地。他说,节前政府领导又来看望他,复员补助、养老金按时发放,一分不少:“这是党和政府给我的关照,恩情一辈子记着。身子硬朗,便是福气。和牺牲的战友相比,我是最幸福的人。” 这番话,竟成了他留给我的最后嘱咐。
言语轻缓,落在心底千钧。如今老人已然远去,土坯老屋仍立在古村巷陌之中,玉米剥落的沙沙声仿佛还在耳畔,那句“不吃老本,永做一名普通老兵”,随风久久回荡。这片从先秦古嬴走来的土地,见过秦汉烽烟,也亲历莱芜战火,古村一砖一瓦都藏着岁月。时代呼唤纯粹的信仰与不变的初心:人心存良知,家国便不会沉沦;国人有骨气,民族方能挺直脊梁。历史的接力棒,已然交到我们手上,当牢牢握紧,不负那些舍身赴山河的先烈。
冯宪德老人,便是这片古老大地上,沉默而坚实的一块基石。他的情怀,不落笔墨,镌刻在斑驳土墙之上,烙印在粗粝手茧之间,浸透岁岁春耕的田垄,也藏在那一张年年如期摆开的简陋祭桌之上。
一名老兵的情怀,是甘愿化作一块砖石,砌进共和国朴素的墙基。纵然满身尘土,亦无愧头顶苍天。如今砖石归于尘土,根基依旧稳固,山河无恙。古嬴之地烟火不息,那句质朴的心声,随风代代相传,讲给后来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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