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意,总是在一场场萧瑟的北风中骤然加深。弘善西路的窗外,梧桐叶已落尽,只剩下枯瘦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日历翻到十一月初,那个古老而沉重的日子——寒衣节,正踏着霜降的余韵,悄无声息地逼近。
农历十月初一,民间谓之“送寒衣”。古人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在这入冬的首日,生者添衣御寒,亦不忘为逝去的亲人焚化纸衣,以此寄托阴阳两隔的牵挂与温情。然而今年,这份温情的传递,却成了我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
妻子刚做完手术,此刻正躺在病床上静养。白色的被单映衬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呼吸间带着术后特有的微弱与谨慎。作为丈夫,我寸步不敢离身。北京的车马喧嚣被隔绝在病房之外,这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消毒水味。这味道冷冽而现实,时刻提醒着我:此刻的我,是一个守护者,而非一个归乡人。
老家远在千里之外。那里的坟茔,想必已被初冬的荒草覆盖,父母的墓碑在寒风中静默伫立,等待着儿孙的脚步声和那一缕温暖的烟火气。往年此时,我早已备好冥衣、纸钱,驱车踏上归途。我会亲手铲除坟头的杂草,添上一捧新土,仿佛是在为沉睡的父母掖好被角;我会点燃那叠得厚厚的寒衣,看着橘红色的火焰跳跃,听着纸张燃烧的噼啪声,在心里默默诉说一年的悲欢。那是我与父母之间最隐秘也最庄重的对话。
可今年,这条路断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屏幕那头,是两个儿子的声音。他们年轻、有力,正站在老家的土地上,准备替我完成这场仪式。
“爸,您放心,我们都准备好了。”大儿媳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沉稳,“我们会多烧些纸钱,给爷爷奶奶把寒衣送足。”
“爸,您照顾好妈,别担心家里。”小儿媳接着说道,语气中透着关切。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好……替我给爷爷奶奶磕个头。告诉他们,爸爸心里记挂着,只是……只是这边实在走不开。”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我望向窗外,北京的天空阴沉欲雪。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这种无力,并非源于距离的遥远,而是源于孝道与现实碰撞时的无奈。父母养育之恩重如山,如今他们长眠地下,我却连亲自送一袭寒衣都做不到。这份亏欠,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剧烈,却绵长而尖锐。
我想起父亲生前沉默的背影,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衣物时专注的神情。他们一生勤勉,如庄稼般扎根土地,汲取养分又毫无保留地回馈大地。如今,他们化作了泥土的一部分,是否也能感知到这世间的冷暖?古人认为亡魂在阴间亦有知觉,故需送衣御寒。这看似迷信的习俗,实则是生者对死者最深切的关怀与不舍。而我,今年只能将这份关怀托付给二个儿子,将这份不舍压抑在心底。
病房里,妻子轻轻动了一下。我连忙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她的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安稳。我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我稍微安心。是啊,眼前人尚需呵护,身后事虽重,却也只能暂且搁置。人生便是如此,总要在不同的责任之间做出取舍,而每一次取舍,都伴随着隐痛。
夜幕降临,北京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知道,在遥远的老家,两堆篝火正在坟前燃起。火光映照着两个儿子年轻而肃穆的脸庞,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我的思念,穿越千山万水,飘向那片熟悉的田野,飘向父母安息的地方。

愿那冥界的寒风,能因这迟到的寒衣而稍减凛冽;愿天上的父母,能体谅儿子的无奈,保佑家中的妻子早日康复,保佑远方的子孙平安顺遂。
寒衣节至,身不能至,心已远行。这一份伤痛,终将化作岁月长河中一滴无声的泪,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为我对父母永恒的爱与怀念……

沁园春·寒衣节遥祭双亲【词·张光泽】
燕市秋深,霜风渐紧,又届十月。念高堂墓远,归程受阻;荆妻病榻,术后勤扶。孝道难全,心如火灼,独对京华灯火孤。长叹息,恨身非羽翼,不得趋赴。
遥呼二子承务,代父辈焚香敬酒壶。嘱殷勤跪拜,纸钱化蝶;寒衣寄去,暖意通途。告慰先灵,孙儿已长,且把哀思化作图。祈安佑,愿家慈早愈,福满门闾。
作者简介:张光泽,中共党员,河北省隆尧县人,邢台市退休公务员。热爱读书、写作和弓弦乐器。乐于观察和描写生活。爱读《四书五经》、《素书》、《道德经》、《了凡四训》等国学文化。树有好家风: “财富赢得羡慕,文化赢得尊重;学古人文化,成今人圣德”。退休后,用学习、写作、戏曲、歌曲、音乐、散步怡养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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