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意大利罗马的航班上,舷窗外的云彩一层一层的,似棉絮,又像海浪,堆叠着涌向天边。我静静凝望着窗外的云舒云展,在心里反复温习着意大利语的几个短句:你好、谢谢、请问多少钱?这些音节在我的舌尖打转,有些生涩。我就像一只初学振翅的雏鸟,小心翼翼地扑棱翅膀。十余小时的航程,我几乎没有合眼,心绪紧绷得如同一张绷紧的鼓皮,静待第一声敲击,期待即将抵达的那个陌生喧嚣的城市。
机舱门开启,一股带着地中海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走出机场到达通道,我踮起脚尖,在熙攘人潮中寻找来接机的老乡。一个一个高高举起的接站牌,上面写着各式陌生名字,有英文有汉字。我仔细地搜寻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有看到我的名字。接站的牌子随着人群走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和我同一航班出站的人流很快稀落下来,我还是没有看到来接我的人。我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错过一条信息或一声来电。我给对方打电话,忙音;发短信,无回信。就这样,我等到天色暗淡下来,还没等到来接我的人。我不免有些心慌,与两个行李箱沉默相对。初抵罗马,就奏响了这样一个沉重的音符。
▲刘子璐,意大利罗马音乐学院2024 级室内乐专业本科生
我只能拉着两个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离出站口不远停泊着一辆出租车,我走过去,用半生不熟的意大利语跟司机沟通。司机微笑着回应我,还热情地帮我把行李搬到后备箱。车子稳稳地驶出机场。晚霞铺洒在罗马广阔的郊野,红褐色、深绿色的景物在车窗外飞快地闪过。我没有心思欣赏傍晚的景致,一心留意着司机行驶的方向,似懂非懂地听司机说到达住所还有多远的路程。他像是在安慰我,轻松地说:“快到了,快到了。”司机的热忱给了我莫大安慰,我很快镇定下来,开始想象我的住所是什么样子。住所是我从网上租的,那是距离罗马音乐学院最近的地段。幸运的是,房东是个中国人,早已把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生活完全没有“休止符”,全是连音线。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联系学校老师,确认学校具体位置和搭乘公交的线路;一边向房东打听超市的位置,购置各类生活用品。
考试那天,我站在罗马音乐学院那座古建筑门前。淡黄色的墙壁,被阳光晒出斑驳的印痕,陈旧的百叶窗半掩着,里面飘出歌声和钢琴声。那乐声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呼唤。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里面光线有些幽暗,空气里有老木头和陈松香混合的味道。我向考场教室门口一位神甫模样的人报出姓名,他看了看手中的花名册,向我说了声“你好”,打着手势领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向发出歌声的方向走去。走廊两边是一扇扇厚重的欧式木门。置身于此地,我突然想到巴赫、莫扎特、肖邦。他们虽然早已归于永恒的宁静,但他们的乐曲,仿佛依旧在这长廊里共鸣。
教室门开着,这大概就是考场。房间并不大,几位儒雅的人士坐在长桌后,应该是考官。主考官是位女老师,她微笑着示意我站到一架钢琴边,担任钢琴伴奏的中年女老师已落座。一瞬间,所有的陌生、孤独与杂念都奇异地沉淀下去,被流水般的钢琴乐声冲淡。我的歌声回荡在考场,考官们微微仰头,目光齐齐向我汇聚。我演唱的曲目是舒曼的《奉献》。
最终,我以室内乐专业第一名被录取。得知喜讯时,我一个人在住所愣了很久。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窄窄的石头路,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法式面包,在慢慢地踱步。阳光将小镇镀上一层金色,海鸥唱着歌儿飞来飞去,地中海的涛声依稀可闻。
这几天是安静不了的。最初是妈妈和爸爸的电话,爷爷和奶奶的电话,母校老师的信息……我们相隔千山万水,听筒传来声音却仿佛近在咫尺。我对妈妈说:“有些路是注定是要靠自己一个人走的。”妈妈说:“对,从你踏上异国他乡土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经历一场人生考试。”爷爷说:“你敢于独自闯荡,唱出自己的第一个音符,就是好样的!”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北京的夜色,窗外的车流声从远处传来。但我清醒地知道,此刻的故土,是阳光炽烈的午后。爷爷对我说:“我没有听到你在考场的歌声,但仿佛看到那个中国女孩,在罗马古街道上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灯火通明的金色大厅。”是的,行李箱碾过路面“咕噜咕噜”的声响,细碎却坚定,叩响罗马古城的石头路。这便是我的第一个音符的奏响,是属于人生一曲充满韧劲而一往无前的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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