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静静的白河
文/刘正双(湖北)
第二章、葛家大院(1)
乡下的秋晨,总是给人一种如梦似幻般地感觉。薄雾轻轻地流淌,覆盖着田野,像被谁盖上一层半透明的轻纱。倏忽间,一粒粉从东方悄悄洇出,慢慢地,慢慢地晕形成暖橘,再浸成透亮的绯红。紧接着,一道细窄的金边从岘山的轮廊后探出头,它不慌不忙地往外冒,像个怕惊扰了别人晨梦的孩子。等它彻底跃过山头的那一刻,万道金光忽然漫了下来,晨雾被这温柔的光一缕缕掀开,原本浮在河面上的水汽瞬间被镀上了金边。风一吹,满河的碎金跟着水波轻轻晃摇。连停在草叶上的麻雀,翅膀都沾着细碎的金光。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在慢悠悠地升起里醒过来了。
阳光柔柔地洒在那座青砖黛瓦、飞檐斗拱的葛家大院的朱红色大门上,门上的铜环在光影中闪烁着古朴的光泽。这座承载着葛家几代人荣耀与梦想的宅邸,在岁月的侵蚀下,虽略显沧桑,却依然散发出一种威严与庄重。
葛存厚,葛家油坊的老掌柜,此刻正站在院内的桂花树前,左手把玩着一对核桃手球。他的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一种坚定与果决。近年来时局动荡不安,生意日见萧条,战火硝烟虽未直接弥漫到这座小镇,但各种谣言和传闻却如同带翅的苍蝇一样满天飞。他的内心虽然也焦灼不安,但表面上却似那静静的白河,深沉而平静。
管家阿福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边。他跟随老掌柜的多年,深知这位老爷的脾气和禀性,也明白当下葛家所面临的困境。
“阿福。”老掌柜的喊道。
“老爷,我在。”阿福躬身应道。
“昨天交待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回老爷,已按你的吩咐安排下去了。”阿福回道。“二少爷和林小姐因受了惊吓,至今还没有缓过来。教头和他的两个徒弟,执意不要酬金,已回武馆了。只是那货郎……”阿福欲言又止。
“货郎怎么啦?”老掌柜的扭头问道。
“那货郎也不休息,说要到各处转转,欣赏一下本镇的风景。”
“噢——”老掌柜的噢了一声,若有所思。
顿了顿,阿福又小声汇报道:“老爷,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前阵子在刘集、。山头一带,保安四团和日本人干了一仗,打死了两个日本兵。”
“嗯——”老掌柜的又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人们还传言,说金二麻子最近活跃得很哩……唉,世道不太平,二少爷和林小姐刚出事。你看,三少爷的天津行程,可否?……”阿福试探性地问道。
“告诉振义,乱世纷纷,那笔生意不谈也罢,天津之行先暂缓几日。”
“嗯哪,我这就去回话。”阿福微微弓身,退了下去。
葛存厚慢慢地踱到后院,看见伙计们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他的心头又紧了一下,这些都是本地的青壮年,一家的顶梁之柱,如果真的有一天局势不可控了,这些人和他们身后的家庭,可怎么过活?他的眉头拧得更紧,左手的核桃手球飞速地转动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榨出的桐油香气弥漫整个白河镇,但这熟悉的香气却令他心头沉重。
“爹。”长子葛振武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镇上来了生人。”
葛存厚没有回头:“几个?什么模样?”
“三个,穿长衫,戴礼帽。说是汉口来的桐油商人。”振武凑近了些。“但三弟瞧见他们鞋底粘的泥,是东北边黄泥岗特有的红粘土。”
葛存厚的眉头蹙紧了。黄泥岗在白河上游六十里,上月已被日本人占领了。
“人呢?”
“安置在镇东客棧,说要见你,谈笔大买卖。”
“买卖?”葛存厚冷哼一声,转过身来。“此时前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葛家大油坊是襄北一带最大的桐油作坊,葛家三代经营,产的桐油成色上乘,质优价廉,远销汉口、天津、上海,甚至海外。桐油是重要的战略物质,飞机、军舰、枪械都离不开它。日本人占领随县、枣阳后,大部队扭头扑向川渝,急需桐油补给前线。白河上最大的葛家油坊,自然成了他们眼中的肥肉。
“爹,见是不见?”
“见——”葛存厚转身,目光如炬。“不见,怎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去,把你二弟三弟都叫来。还有,让老钟叔给坊里的伙计们都提醒一下,上点心。这几天,就是一只陌生的麻雀飞到白河镇,我都要知道。”
振武应声下楼。葛存厚望向油坊后面,他们晒晾的今年最后一批桐籽,黑压压铺满了三亩地,几个工人正在翻晒。这些桐籽榨出来的油,足够装备一只军队。
而如今,日本人觊觎上了这些桐油。他,葛家油坊的掌门人,面对这种情况,而将何去何从呢?
2026.10.19.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