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鱼草味道
周千山(湖南)
太阳晒过来之前,我抓紧把刚割回来的鱼草,一把把抛进鱼塘。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草堆慢慢在水面形成,并激起一个又一个波浪向四周扩展。池塘边,便有了水波拍岸的啪啪声。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青草的清香。山雀、白头翁、翠鸟,总会凑热闹似的飞到池塘边的树上,朝着鱼草叫个不停,胆大的还会飞到鱼草堆上跳来跳去。
在乡下,还坚持用鱼草喂鱼的人已经不多了。我和他们始终坚信,用草喂出来的鱼,与饲料喂的鱼,不止是味道不同,品质也有很大的差别。尽管吃草的鱼生长周期长,一两年才能长到六七斤。用饲料喂,三个月便可以捕捞到市场上售卖。乡下虽有很多的草料,但四五十斤草料才能长出一斤鱼,劳动强度还是很大的。 与他们不同的是,我有养老金,而且母亲给我留下的鱼塘也只有半亩水面。不像一些邻居,鱼塘面积有一两亩。我的鱼塘鱼草的需求量也比一般的人要少,而且我从小就喜欢鱼。每次割鱼草,我都会选嫩的,鱼最爱吃的,没有被污染过的。哪怕走得远一点,割的时间长一点。
草鱼生性胆小,据说听力视力却很好。我做过试验。有几次我突然在鱼塘边现身,刚才还在水面畅游的鱼群,瞬间便潜入水中。有时,我躲在树后看鱼觅食,突然大叫一声,鱼立即用尾巴在水面画一个急促的漩涡,一眨眼便没有了踪影。所以我知道刚抛投下的鱼草,草鱼是不敢过来吃的。回家换下迷彩服,洗过手吃好早餐,我再慢慢走到池塘边。找一处有茅草和树荫的地方,静静地蹲下来,观察草鱼吃草。
在鱼草周边水面撒欢的,是白条、小鳊鱼、小鲫鱼,也有当年放下去的一二两重的草鱼苗。大鱼都见不到踪影。细心观察,就会发现草堆上,总会有一根根的草慢慢地被抽动并拖进水底。有时,那厚重的草堆还会被拖得在水面旋转或移动。我估计,那应该是大鱼躲在鱼草下面偷偷地进食。大家讲的沉塘鱼,应该就是指这些有经验的大鱼。最有意思的是,有时因为鱼草过长,一截已经被鱼吃到肚子里,还有长长的一截露在鱼嘴的外面。鱼一边在池塘里游动,一边慢慢的咀嚼下咽,形状像极了大海里的剑鱼。一大篮子鱼草,一两个小时就被吃光了。
草鱼一般在清明节前后开始进食。那时节最好最多的鱼草,便是刚长出的苎麻。也不需要镰刀,手一掐一折,嫩苗便应声而断。苎麻的叶和茎上,都长有密密麻麻的白色粘毛,给人一种软糯粘稠的感觉。估计鱼吃起来,也像会喝酒的人喝大曲酒一样,喉咙里有一种醇厚感。就地扯一根藤蔓,把一尺来长的苎麻苗捆起来,不需要竹篮或其他工具便可以带回去。这种蛋白质含量高的鱼草,抛投到池塘里,一会儿就被吃完了。
一年中,割得最多的还是稗草、狗尾草、狗牙草、马唐草、野麦草以及荩草。这些草,小溪边、山脚下,到处都有。尤其是抛荒的稻田里,就像人工种植般又密又嫩,用镰刀依次割过去,一小会就能割上一大篮。这些草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用镰刀一割,便会有淡淡的清香飘出。有一种叫金丝草的,初看起来跟这些草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茎要光滑明亮一些。有一次我看见极为鲜嫩的一大片,便兴高采烈地割了一大篮子。结果投到水塘里,到傍晚也没有一点动静。经验丰富的堂兄告诉我,这种草,鱼根本不吃。我只好把它们又捞了出来。
天气炎热了,人的食欲就会下降。草鱼恰恰相反,气温最高的时候食量反而最大。这时候鱼草又开始短缺了,我们便寻找其他的植物。仅以藤蔓而言,野大豆,乌蔹莓,葛藤,都是草鱼爱吃的。野大豆一扯就是一大蓬,还有浓浓的豆香。乌蔹莓开着黄花、白花,结着黑色果实,据说还有消炎抗菌的作用。扯断或者割伤了,就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葛藤的嫩叶、藤尖,鱼都喜欢吃,连结实的藤蔓都能咬断。一些悬挂在水边的葛藤,总是光秃秃的,经常可以看见草鱼跳出水面咬食嫩叶。到了秋冬之交,一年生的草本、藤本植物都陆陆续续枯萎了。而这个时候鱼在晴天还有进食的需求。从稻草蔸里再生出来的又青又嫩的禾苗,便成了首选。再生禾苗不够的时候,红薯藤、南瓜藤、生姜苗,甚至连嫩竹叶,都是极好的鱼饲料。
看鱼进食,不仅能让你分辨出鱼草的优劣,还会让你对鱼产生亲近感。不进食时,看鱼游动嬉戏,你又会感到另一种乐趣。太阳照在水面,鱼又看不到人影的时候,它们便会成群结队地浮到水面。鱼身上的鱼鳞构成横竖相交的深色线条,黄色从鱼背上往腹部渐渐变淡,鱼鳃骨上皮肤的伤痕也清晰可见,明亮的眼睛雷达般不停地观察水上水下的情况。大鱼一条接一条整齐有序地沿着池塘边缓慢游动,就像老人餐后不紧不慢地在散步。
有几个晚上,院子里的狗突然吠叫不止。住在隔壁的堂兄,先是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用强光电筒对着我的鱼塘照个不停。然后又下到塘边绕了一圈。晚上看鱼,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呢?第二天一早我就找到堂兄问了这个问题。堂兄呵呵笑着跟我说:“哪是看鱼呢?我是看你塘里的鱼是不是被人偷了!”我大吃一惊。过去经济条件差,社会治安也不大好,每家每户的鱼塘边都搭有一个棚子,那是养鱼人晚上守鱼睡觉的地方。现在这种棚子已经很少见到了,应该说偷鱼的人也少了。堂兄告诉我,不完全是为了钱,是现在吃到用鱼草喂养的鱼已经极为难得了。那些卖高价的所谓有机草鱼,要么是冒牌货,要么就是鱼贩子在偏僻的乡村里偷的。我们两人塘里的鱼,不知有多少人眼红了多久。那些经常跑过来拍照的,采野菜的,其实有一两个可能就是想偷鱼来踩点的。听堂兄这么一说,我对池塘里的鱼又多了一份担忧和挂念。好在我家房子对面也是房子,我平时人缘关系好,总有人帮我照看着鱼塘。几年下来还真没有丢过鱼,当然我也没有真正调查过。
看鱼的时间多了,池塘里的每一条鱼我似乎也认识了。虽然没有编号、取名。有时我甚至想,能成为一条自由自在的鱼,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呀!慢慢地,我竟然舍不得吃自己喂过的鱼了。鱼塘好多年都不干,鱼自然越长越大。夏秋季漂浮在水面上的绿色的排泄物,比大拇指还要粗大。邻居们都笑话我:“喂鱼就是吃的,再不吃鱼都成精了。”我不是素食者,在荤食中尤其喜欢吃鱼。但要把自己悉心呵护,又给自己带来了许多乐趣的鱼残酷地宰杀了来吃,总觉得下不了手。春节前,我干脆把一塘鱼送给了堂兄。卖也好,吃也罢,任由他去处理。第二年开春前后,再到市场上买回鱼苗,重新开始喂养。
作者,周千山,男,中共党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诗刊》《芙蓉》《长江文艺》《鸭绿江》《奔流》《读者》和《中国青年报》《中国妇女报》《湖南日报》《深圳特区报》等报刊发表散文、诗歌600余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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