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体 恤 亦 难
——斑鸠孵化续记之三
打开手机,满屏皆是关心斑鸠孵化近况的消息。
朋友留言:“你这篇《我给斑鸠搭个窝》,把我也跟着操心,不知道鸟蛋最后孵出来了没有。”
同事感慨:“《不扰的温柔——孵化雏鸟续记》写得真好,被文字温暖,被生灵治愈,静待后续。”
同学叮嘱:“实在不行,你把鸟蛋带回,自己试着孵化。”
我思忖良久。于众多牵挂的朋友友,于守巢抱窝的斑鸠,也于忐忑不安的自己而言,虽不忍心再三惊扰生灵,却应继续关注孵化近况,给所有心怀善意的人一个交代,让这份温柔的遇见,有始有终。于是,便有了这篇斑鸠孵化续记之三。
《庄子·至乐》有言:“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其意浅显通透:世人总爱凭自己的心意善待万物,用人的喜好呵护飞鸟,却不知,强行的呵护、刻意的干预,亦是最深的打扰,违背了生灵本真的天性。
郑板桥《养鸟有道》中曾写道:怜鸟自有其道,一鸟一禽,各得其所,何其快哉!真正的爱鸟怜生,从不是圈养掌控,而是顺其天性、尊其本道。让飞鸟归山林,让生灵安其所,自在生长,便是最大的慈悲。
天气预报播报:“受短波槽和冷空气影响,当日夜间至次日白天,省内将迎来降温、降水、大风天气。”
深秋已凉,寒冬渐近,我便陪着年迈的母亲进城过冬,暂且离开老家小院,把一方庭院、一树鸟巢,尽数还给斑鸠。让人安然,让鸟自在,各乐其道。
临行之前,我在院中装好监控,镜头稳稳对准柿子树梢的鸟巢;又将家门钥匙托付给心地良善的邻居大姐,力求人防留心,技防留痕,双向守望这一方小小生机。
奈何斑鸠身姿轻盈、来去迅捷,监控画面里,总难捕捉到它回巢的身影。屏幕里,只有随风摇曳的柿子树枝、落满黄叶的寂空院落,飞鸟起落的踪迹甚少出现,不免让人心中愈发牵挂。监控静默,不如邻里一句口信让人安心。
人海浮沉,难得遇见宽厚温柔的邻里。我的邻居大姐,热忱和善、通透豁达,待人处事懂包容,事事给人留余地。多年邻里相伴,于我亲如一家,每逢我回乡,大姐总会备好一碗地道的乾州酸汤面,香、甜暖胃,亦暖心。
心中牵挂浅巢之鸟,我只好致电托付,恳请大姐闲暇之余,代为照看院中鸟巢。
不多时,大姐来电,嗓音温厚安稳:“三娃,我上午去院子看过了,斑鸠好好在窝里孵蛋,你放心照顾老娘,这边有我帮你盯着。”
听闻此言,连日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翻看监控画面的频次也少了许多。
深秋时节的农家小院,早已褪去夏日热闹。春夏栽种的圣女果、佛手瓜,只剩枯瘦光秃的枝桠;柿子树梢留下的几枚残果,也被飞鸟啄得斑驳坑洼。秋日昼短,天光稀薄,淡淡的日光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留不住半分暖意。
院落四下寂然无声,往日雀鸟喧闹的光景尽数消散。寒风穿屋入院,拂过墙头枯枝,整片院落都浸在清冷寒凉之中。草木渐疏,万物敛藏,静待来春。
入夜,天气预报再次预警:“寒潮过境,大风突起,气温骤降,需严防霜冻。”
瞬间,我的心再次紧缩。满心牵挂枝头浅巢的鸟蛋,不知凛冽寒风之中,抱窝的斑鸠,能否扛住这一场秋末风霜。
暮色沉沉,大姐再次来电:“三娃,刚才天黑风大,我去院里看了一圈,没看见斑鸠抱窝,夜色太暗,也可能没有看清楚具体情况。”
我连忙叮嘱大姐注意保暖,爱惜身体,谨防风寒。
秋天的日子,本就清冷静寂。天光仓促落幕,白日短促无温。风过枯枝,簌簌作响,天地间皆是沉寂。园中少了雀鸣,院内少了生机,阵阵寒凉萦绕周身。静坐沉思,心底亦是空空落落,始终牵挂着柿树之上,那一方岌岌可危的浅巢。
次日清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再次把我拉入无尽怅惘。
大姐的声音带着惋惜:“三娃,昨天后夜半,大风太烈。也不知道是大风晃得巢不稳,还是斑鸠慌忙起飞时碰着了,一颗蛋掉到地上,跶(dá,关中方言:高处坠落)了。”
我心头一沉,轻声追问:“那蛋摔开以后,里面啥样?”
大姐叹道:“蛋壳破了,里面雏鸟都已经长成型了。”
千言万语堵住喉咙,我只好哽咽地轻声道别。
暮秋度日,无繁花似锦,无鸟语虫鸣,只剩寒风往复,清寂相伴。日子清淡寻常,身守着城里的烟火,心牵挂着巢中的生机。
隔天又问大姐浅巢近况。
大姐回复:“前夜着凉感冒了,没有出门,明天我再去看看。”
听闻此言,我满心愧疚,连连宽慰:“不急不急,身体要紧,你赶紧吃药,好好休养。”
那一夜,我心事沉沉,再度失眠。
拂晓,大姐发来消息:“三娃,我刚去看过了,老斑鸠不在浅巢抱窝了。”
不知多久,我才跟大姐道谢,叮嘱她保重身体。
未过片刻,大姐来电说:“天亮后,她让大哥搭梯子上去看了,确实孵出了一只小鸟,奈何秋寒,终究没能活下来。”
一股寒意骤然裹住周身,我凄然与大姐道别。
最害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凛冽寒风,无情秋霜,夺走了蛋壳之中稚嫩鲜活的生命。多日的期盼、长久的牵挂,一朝落空。心底沉沉,淡淡的失望与怅惘塞满胸口。
风依旧穿梭庭院,鸟巢依旧悬于枝头,可那一份悄悄孕育、默默成长的生机,已消散无踪。我深知天道有常、万物有命,可生命凋零,终究让人难掩心底的悲悯与伤感。
正当满心落寞之时,大姐又来电说:“三娃,跟你说个事!老斑鸠没有远走,它又在你家空调外机的房檐下搭新巢,地上落了好多衔来的枯枝!”
大姐还笑着补充:“这下好,明年春天,你回来打扫院子卫生是铁定的事了!”
瞬间 ,我心头一暖,应声答道:“没问题,这活我乐意干!”
那一刻,凛冽秋寒仿佛悄然褪去,连日郁结心底的惆怅、担忧、遗憾尽数消散。庭院依旧清冷,寒风依旧吹拂,可我的心底忽然一片敞亮,淡淡的欢喜缓缓漫溢开来。
心绪舒展之际,我忍不住对着窗外吼了一声:“斑鸠终于有戏了!”
身旁年迈的母亲听见,轻声叮嘱:“别张狂,声音轻些,莫要惊扰了鸟儿,让它安安稳稳筑巢抱窝去。”
我笑而辩道:“娘,这是城里,现在楼上,离老家院子远着呢,鸟儿听不见。”
母亲道:“咋听不见?鸟儿在天上,天上无遮无挡、无墙无隔,怎么听不见!”
妻子闻言,笑得前仰后合。
母亲看着我们,认真说道:“你们还年轻,不懂天心,老了就看透、看懂了。”
我笑意不止,心底一动。
母亲正色叮嘱:“莫要笑了。世人常说,‘人在做,天在看’。人心有声,天地有知,你们喧哗惊扰,鸟儿心生惊惧,便不会再来抱窝了。”
我与妻子相视一笑,即刻噤声,再不言语。
老话常言:“老小老小。”人至暮年,身形孱弱,心境也会慢慢回归孩童模样。心思纯粹、心性质朴,容易牵挂、容易动容、容易欢喜、容易担忧。对待老人,最忌较真辩驳、生硬讲理。
世间许多朴素心念,本就不必用道理去拆解。万物同源,惜物与孝亲,从来都是一脉。
多一份爱心,便少一分苛责;多一份耐心,便少一分急躁;多一份孝心,便少一分计较。心怀爱心、耐心与孝心,才懂得体谅,学会体恤。善待枝头生灵,不惊、不扰、静待天性;善待家中老人,包容、温柔、懂得分寸。
世间最好的善意,从来不是过度的干预和呵护,而是“知边界、守分寸、存温柔、懂体恤”的陪伴和照顾。
2026年11月3日张涛于三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