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油菜花开的时候
作者:朱墨
1979年秋天,我高中毕业,回到村里,成了一名回乡知青。转过年初春,故乡的油菜花悄然待放、蓄势待开。我跟着生产队的老老少少,踩上村西头那片还带着冻土硬茬的田埂——这是我回乡务农、做新农民的第一天。
那片田地要栽种早稻,需先整平高低错落的田垄,挑高填低,再灌水、育秧、插秧。田埂冻土坚硬硌脚,我攥着扁担两端的箢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浑身汗水淋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田野间人声鼎沸,扁担压得咯吱作响,铁锹铲土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我只顾低头顾着肩上的担子与脚下的路,表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语气意味深长:“寿儿,你刚毕业,农活生疏,得多历练。去学校教书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话如一粒石子,猝不及防投入我的心底。此前,我听父亲随口提过一句,他对大队支书、我的堂舅魏登雄提过,让我到学校教书这事,我也一直默默期许、悄悄期盼。如今我才知晓,这事早已在村里悄悄传开,也在堂舅的斟酌权衡中,悄然掀起过波澜。
我后知后觉,慢慢读懂了表伯话里的深意。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哥,同样迫切盼着一个跳出农门的机会。表伯是堂舅的堂哥,这般盘根错节的亲戚情分,在小小的村落里,比田埂的藤蔓缠绕得还要紧密。夹在亲情与公道之间,堂舅终究左右为难、反复掂量。
没过多久,消息尘埃落定:表哥被安排到村小教书。村里人都说,是堂舅最终拍板,说我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往后还有更多机会。听闻消息,我心里空落落的,满心皆是难言的失落。日日下地劳作,我常常走神,心心念念的讲台,终究与我擦肩而过。
我与表哥自幼相伴、情谊深厚,纵使心生遗憾,也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只当是命运一场温柔的错过。表哥到校任教没多久,便特意跑来唤我:“寿章,要不要去学校坐坐?”

我欣然应允。那日村口油菜花肆意盛放,漫野金黄,一路铺展至校园围墙根。校园空地几畦菜花随风摇曳,层层金浪起伏,清甜的花香漫溢在空气里。表哥站在教室门口,身着一身崭新的灰色中山装。听他说,这是母亲特意为他缝制的第一件新衣,算是他参加工作父母送给他的礼物吧,胸前口袋还别着一支钢笔。见我到来,他笑着招手邀我入内,转身执笔板书,袖口轻挽,脊背挺得笔直,清朗又认真。
讲台下的孩子们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跟着他念“a o e”,他念一句,孩子们脆生生应一句,读书声撞在窗棂上,和窗外的菜花香气缠在一起。我站在门边看着,心里依旧藏着几分羡慕,却也慢慢接受了这个结果。
日子照旧,我依旧在田里忙活,从初春整田、育秧,到盛夏插秧、耘禾,再到金秋收割、晒谷,泥巴裹满裤腿,汗水浸透衣裳。盛夏双抢更是苦累,抢收早稻、抢插晚稻,日头毒得灼人,田埂上来回奔忙。只是偶尔歇晌的时候,望向远处学校的方向,心底还会掠过一丝怅惘——那本是我差一点就踏上的路。

转眼到了1981年金秋十月,江汉平原的稻田翻涌着金黄稻浪,空气里飘着稻谷清香。我要参军的消息传遍全村,临走前一天,表哥特地从学校赶回来,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衣角沾了点粉笔灰。“寿章,到了部队好好干。”他把笔记本塞到我手里,眼神真诚,“这本子你带着,记记事儿,写写心里话。”
我攥着那本还带着体温的笔记本,望着他身后随风起伏的稻浪,心里明白,当年那桩遗憾,到这里算是翻篇了,前路是军营,是我广阔的前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换上崭新的军装,胸前那朵大红花艳得晃眼,红绸被晨风一吹簌簌抖动,像一团燃着的火苗。屋外锣鼓声已经响起来,“咚咚锵、咚咚锵”,敲锣的是村东头武身发叔,他光着膀子,锣槌抡得虎虎生风,脸上的皱纹都跟着震得发红。
堂舅和民兵连长高学发领着几个后生,抬着一面红绸锦旗走在前头,锦旗上“光荣参军”四个黄灿灿的大字,是学校乐韶舞老师用金粉写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风一吹,红绸猎猎作响,看得人心头发烫。趁着旁人忙着招呼,堂舅拉我到边上笑着说:“寿儿,当初我考虑你表哥年纪大、机会相对更少,所以优先安排了他。如今你有当兵这个机会,这就说明我的决定没错嘛。”表伯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笑着往我手里塞:“寿儿,到了部队好好干,为我们争光。”
乡亲们全都涌到我家门口,挤挤挨挨。婶子们往我兜里塞煮得热乎乎的鸡蛋,红着眼眶叮嘱:“孩子,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记得给家里写信啊!”三叔李传香前几年当兵刚回来,这两天晚上一直教我打背包。他帮我拉紧背包带,挤在人群前头,拍着我的肩膀说:“寿儿,到部队好好干!三叔没立到三等功,你就给我立个三等功回来吧!”
锣鼓声、说笑声、叮嘱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村庄里漾开。我跟着队伍,一路从村口走到镇上,胸前大红花轻轻晃动,红绸锦旗被高高举起。路过的乡亲们纷纷探出头张望,有人跟着队伍喊:“好样的!”“穿上军装的寿章真精神!”脚下这条田埂路,我不知走了多少回,此刻踩上去,却觉得格外沉重。路边稻田里,稻穗沉甸甸弯着腰,像是在跟我道别。
街口汽车桥头送兵的客车早已等在那里,车身上“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红字,在晨光里格外鲜亮。我登上车,扒着车窗挥手,看见父亲站在人群里,用袖子偷偷抹眼角,二牛叔还扯着嗓子喊:“好好干啊!”客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故乡的田埂、炊烟、乡亲们举着的红绸锦旗,一点点变小、远去。

客车一路颠簸,送我们到长江边登船前往黄石军营。江雾渐起,岸上故乡的影子慢慢淡去,春风里,油菜花、田埂与黑板的画面,在心底悄然浮现。
军营的日子像绷紧的弓弦,训练场上汗水伴着哨声起落,把每一天填得满满当当。我平日爱写写画画,在战友当中文化基础相对高一些,因此被部队领导看中,成了一名军事摄影员。原以为会做一名乡村教师,不曾想,却在军营踏上文艺之路。或许这就是命运,关上一扇门,又为我推开另一处风景。当上摄影员后,我每天扛着相机奔走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记录战友们摸爬滚打的身影。暗房里冲洗照片的那盏红灯,也成了我最熟悉的伙伴。
冲洗照片的间隙,我总爱摩挲表哥送我的那本笔记本。指尖抚过纸页,便能想起故乡田埂上粗糙的泥土,想起表哥写字时,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有时在训练场捕捉光影,阳光落在战友的领章上,漾开细碎金芒,我总会蓦然失神——这光亮,像极了1981年故乡起伏的稻浪,也像校园围墙边漫开的金黄菜花。

直到一个深秋的夜晚,我在暗房冲洗白天拍下的训练照片。红灯晕开柔和的光,窗外月光铺洒在操场的草地上,汇成一片淡淡的金浪。我随手翻出那本笔记本,手电昏黄的光落在空白纸页上。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初春田埂上的泥土味、表哥站在黑板前挺直的背影、轮船远去时渐渐模糊的故乡轮廓,一齐涌上心头。
多年后我再回故乡,行囊里揣着一本泛黄相册,里面是我在部队拍摄的一张张照片,扉页夹着当年那朵大红花的残片——红绸已经褪色,却依旧留存着我少年时滚烫的初心。
村里的小学,早已因为生源不足停办。原来的校舍被拆除,那块土地又重新变成农田。恰逢春日,这片田地上开满金灿灿的油菜花,和记忆里故乡油菜花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表哥已经两鬓染霜,退休后总爱坐在村前老杨树下喝茶。他常常望着远处那片油菜花田——也就是昔日学校的位置,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感慨。老杨树的枝桠遒劲伸向天空,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影筛落的光斑,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
见到我,他笑着招手,搬来一张长条凳,我们俩一同坐下。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只把缸(搪瓷缸)上,缸身白底,印着褪色的红字,边角虽有常年磕碰留下的浅痕,整体依旧完好。我不由得生出兴致,指着把缸问他:“这茶缸看着眼熟,有些年月了吧?”
表哥拿起把缸,掌心轻轻摩挲缸身,笑着对我说:“是啊!这就是当年我送给你的那只把缸,你参军走后,它就留在我这儿了。你看,这么多年了,它还是好好的,我一直没舍得丢!”
我伸手接过把缸,指尖触到熟悉的缸壁,一瞬间,那年盛夏双抢的热浪、田里沉沉的稻穗、田埂边歇脚喝水的光景,一齐涌进脑海。我们从把缸里倒出温热的粗茶,茶梗在杯中沉沉浮浮。我翻开相册,将照片一张张铺在膝头的旧报纸上,和表哥一同分享,里面大多是战友训练、生活、学习的场景。其中一张,月光洒在操场草地上,泛着柔和金芒,我在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下:像极了故乡的稻浪。
“还记得不?那年你去部队,我送你一本笔记本。”他呷了一口茶,眉眼温和,热气氤氲了眼角的皱纹,“其实当年我知道,那教书的名额,本该是你的。”他顿了顿,转身回屋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妥帖放着那面红绸锦旗的一角,“后来村里整理老物件,我特意留了这个,你看这金粉字,还亮着呢。”
我望着他鬓角的白发,又看向照片里那片月光下的金芒,再抬眼望向远处的油菜花,恍惚间,仿佛又听见当年教室里孩子们的读书声。“过去的事,早就放下了。”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粗茶的涩味里,混着菜花的甜香,“你守着这方讲台,教出一茬又一茬孩子;我扛着相机,记下军营的日月山河。道路虽不一样,却都自有光华。”
说罢,我拿起那张“月光稻浪”的照片,递到他手里。表哥指尖抚过照片上的光斑,笑意愈发柔和。他没有多说,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泛黄的教案本。本子纸页已经发脆,边角卷着毛边,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板书设计,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油菜花。他小心翼翼把照片夹进教案本扉页,又将那片锦旗残角一并放进去,再从兜里摸出一支磨得光滑的钢笔——正是当年别在中山装口袋里那支,轻轻压在纸页上。
我们就着老杨树下的光影,继续翻相册里的老照片,聊着当年生产队里的人和事。表哥忽然指着一张战友在黄孝河工地挑土的照片笑起来:“你看这架势,像不像当年二牛叔挑土,嫌担子轻非要多装两筐的模样?”我也跟着笑,想起二牛叔黝黑的脸膛,想起他挑着箢箕健步如飞,田埂上的土坷垃被踩得咯吱响。表哥叹口气,说二牛叔如今身子骨还硬朗,守着自家几亩田地,闲时就坐在村口老杨树下,和老伙计唠嗑,说起当年生产队热闹日子,嗓门依旧洪亮。
我们还聊起堂舅,表哥说他晚年总念叨当年的事,讲那时候村里事情难办,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掂量都怕亏待了谁。又说起表伯,后来见了我总有些讪讪的,逢年过节还会托人给我带家乡麻糖,算是藏在心底的几分歉意。那些细碎、带着泥土气息的往事,就着茶香与花香,从记忆里漫出来,温温热热。
日头渐渐西斜,老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起身准备告辞。表哥握着我的手,目光望向原校址上漫野的菜花,忽然开口:“明年开春,油菜花开的时候,你再回来。”我轻轻点头,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粉笔灰和泥土共同留下的印记。“一定回来。”我说,“到时候咱们还在这杨树下,喝茶,看菜花,聊当年的事。”
笑声混着风里的菜花香气,飘向远处的田埂。老杨树的枝桠上,两只麻雀落下来,叽叽喳喳叫着,像是在向我们诉说着旧年的趣事。

转过年来的初春,我果然如期而归。车刚驶进村口,就望见那片铺天盖地的金黄,又是故乡油菜花开的时候。油菜花挨挨挤挤开着,把村郊整片田地染成蜜色。风掠过花田,翻涌的金浪里,还藏着当年田埂上的泥土味,藏着教室里孩子们脆生生的读书声。老杨树下,表哥早已摆好小桌,那只熟悉的把缸依旧摆在桌上,缸里粗茶冒着袅袅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酥脆麻糖。表伯听说我要来,是他特意嘱托家里准备的。
二牛叔也拄着拐杖过来了,嗓门依旧洪亮,老远就冲我喊:“寿儿回来啦!还记得不?那年你小子跟我比挑土,硬是往筐里多塞半筐湿泥,结果没走两步就崴了脚,蹲在田埂上龇牙咧嘴,逗得全队人都笑!”他说着拍着大腿大笑,皱纹挤成一团。
我也跟着笑,想起当年自己不服输的模样。那时候二牛叔二话不说,扔下自己的扁担蹲下来,捏着我的脚踝轻轻揉,又扯一把田埂边的艾草,放在嘴里嚼得软烂,敷在肿包上。旁边婶子们也围过来,有的递水,有的递手帕,堂舅还板着脸训我“年轻人别逞能”,眉眼间却满是心疼。那些田埂上的笑声,混着艾草的清苦和泥土腥气,恍如昨日。
我们仨坐在老杨树下,喝茶,啃麻糖,聊着田里收成、村里新事,也聊着泛黄的旧时光。风送来菜花的清香,杨树叶沙沙轻响,耳畔恍若叠起旧时声响:教室里孩子们的读书声,生产队保管员李立德叔叔敲响的上工铃,清脆回荡在村野。
我忽然明白,有些时光从来不会走远,它藏在油菜花的香气里,藏在教案本的纸页里,藏在相机定格的光影里,也藏在这只历经岁月、保存完好的把缸里。
我从行囊拿出相机,调好焦距,将老杨树的虬枝、漫野菜花、表哥捧着教案本的笑脸、二牛叔拄拐杖的身影,还有桌上那只旧把缸,一并收进镜头。快门轻响的瞬间,眼前这一幕,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
人生的路,从来没有定数。当年没能走上讲台,看似错过了机会,可命运拐了个弯,让我穿上军装,扛起相机,见识军营的辽阔。就像江汉平原的稻田,春种秋收,这一季错过,另一季自有属于自己的收成。
后记
菜花漫过田埂
讲台擦肩的风,吹向了军营
光影里藏着故乡的暖
岁岁春来,花又黄,人未忘
江汉平原的风,年年吹过菜花田,吹老杨树,吹白鬓角,吹不散泥土里的旧时光。一场错过,换一条前路,得失本无定数。
故乡是心底不灭的灯火。菜花岁岁盛开,旧物静静留存,待到油菜花开,我便归来,与故人闲话流年。
2023年5月于广州

【作者简介】
朱墨,湖北仙桃人,学者型艺术家,书画与文学皆有建树。2004年获评人民日报《人民论坛》年度杰出人物;同年为中国第一福塔创作的巨型摩崖石刻《百福壁》,是彪炳史册、千古流芳的经典艺术佳作。2008年获国务院扶贫办授予“公益典范”荣誉。2015年入编《中国国家大典》。2017年4月,于联合国举办“和平万岁”主题作品展,在联合国广场即兴创作诗歌《和平万岁》享誉国际。著有《朱思墨迹》《我活了一千年》《和平万岁》《向诺贝尔文学奖出发》等多部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