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一池荷花,半部中国文化》

你叫它荷花,我叫它莲花,诗人叫它芙蓉,佛家叫它莲台,药铺叫它藕节,厨房叫它莲菜。一株植物,被中国人叫出了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段文化。
先说名字。荷花、莲花,本是一物。 宋代陆佃在《埤雅》里早就说了:“荷,总名也。” 荷是全株的统称,莲原指果实,后来混着叫,叫到今天就成了一回事。芙蕖是古称,《尔雅》里写得明白:“荷,芙渠。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 未开的花苞叫菡萏,开了的花叫芙蕖,叶子叫蕸,根叫藕,果实叫莲,里面的芯叫薏。古人给一株植物分部位命名,分得比户口本还细。还有水芝、水华、玉环、六月春、君子花、水宫仙子——名字多到数不过来。名字多,说明中国人看它看得久,看得细,看得有感情。
再说生长。荷花的根,是变态茎,不是根。它横在泥里,一节一节地膨大,那就是藕。藕断丝连,断的是导管壁上的黏液木质纤维素,拉长了像白丝。你把它切开,七个孔的是莲,脆甜,刀砍丝连;九个孔的是藕,粉糯,刀砍丝断。老百姓拿孔数分公母,分的是吃法,不是植物学。
从一截藕到满塘荷风,要经过几道关。春天,种藕上的芽萌动,先长钱叶——小圆叶,浮在水面,像铜钱。再长浮叶,稍大,还是浮着。然后才抽立叶,叶柄粗硬,挺出水面,一片比一片高。立叶长到五六片,花芽分化,菡萏出水。含苞时,花瓣裹得紧紧的,笔尖似的朝上。“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杨万里这句诗,很多人以为“尖尖角”是花苞,其实是立叶卷着还没展开的叶尖。古人看得细,今人读得粗。
花开时,“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杨万里写西湖,写的是盛景。可荷花的好,不在盛,在“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周敦颐一篇《爱莲说》,把荷花从花抬成了君子。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十二个字,写的是花,立的是人格。“莲,花之君子者也。” 这句话一出,荷花在中国文化里的地位,就再也没掉下来过。
可荷花不只是君子。它在《诗经》里是爱情——“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它在佛堂上是清净——菩萨坐莲台,花开见佛。它在民间是吉祥——“荷”谐音“和”,“莲”谐音“连”,和合二仙,连年有余。它进了厨房是莲菜,进了药铺是藕节,进了诗人的本子是“接天莲叶”,进了画家的宣纸是“映日荷花”。一株荷花,把中国人的日子、信仰、审美、胃口,全串起来了。
你问一池荷花能写出多少东西?写不完。名字写不完,诗写不完,画写不完,吃也吃不完。“一池荷花红绿半,艳绝芙蓉引看官。待到秋深花叶残,肥藕香脆已装盘。” 花开时看花,花谢了吃藕。中国人对植物的深情,从来不只是站在岸边看看而已——是要把它请进日子里,种在泥里,吃在嘴里,写进诗里,刻在骨子里。一池荷花,半部中国文化。这话不夸张。你蹲在塘边看一朵菡萏的时候,看的不是花,是几千年中国人怎么过日子、怎么做人、怎么把一根藕,活成一整套文明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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