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洛阳曲剧院(以下简称“洛曲”)极不平凡的一年,恰逢曲剧登台演出一百周年纪念,在全年密集的演出任务之余,又高效完成了三部新剧的创排:6月底,《曲韵悠长》首演,再现了洛阳曲剧从民间高跷到省级非遗的百年沧桑;9月底,《洛阳记忆》首演,讲述焦裕禄在洛阳的故事;10月30日,新编剧目《福寿镜》首演,移植于京剧《乾坤福寿镜》,这几天广受戏迷热捧。我在首演前一天观看了彩排,有感而发。

有些传统老戏自有独特魅力:不常看戏的人,单看剧名根本猜不透剧情。比如《清风亭》《梵王宫》都只是剧中地名,仅凭名字无从知晓故事内容;《宇宙锋》也并非科幻题材,指的是秦二世赐给丞相匡洪的一柄宝剑;《福寿镜》正属此类,单听这吉祥的剧名,谁能想到这是一出藏着失子惊疯、辗转寻亲的苦情大戏。据说明清时期婴幼儿夭折率高,富贵人家常将刻有福、禄、寿、喜铭文的铜镜藏在襁褓里,祈愿孩子健康成长;待孩子成年,这面铜镜便作为家传信物留存。本剧里恰好也有这样一对铜镜:巴山脚下母子失散时它现身一次,十七年后林府母子相认时它再出现。剧名满是福禄寿喜的吉庆寓意,剧情却尽是母子离散多年的酸楚,这般强烈的反差格外引人入胜。
京剧《乾坤福寿镜》本是清末连本老戏,也是尚派青衣的经典代表作。百余年来,诸多名家持续演绎,各大剧种与院团纷纷移植改编,使其成为传统剧目传承拓展的标杆之作。2017年,央视电影频道与天津市京剧院联合拍摄的同名京剧电影上映,斩获第3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由梅花奖得主王艳领衔主演,她在“失子惊疯”一折的表演堪称经典。洛曲与《福寿镜》的缘分,同样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失子惊疯》一折移植。移植、改编、复排一出老戏,主创团队与演员往往承受巨大压力。戏曲作为舞台表演艺术,演员的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是观众最为关注的焦点,观众更习惯将同一角色的不同演绎相互比较,以此评判演员水准。且不说超越前辈,即便只是追随他们的步伐、向其看齐,也已实属不易。
此次创排《福寿镜》,是洛阳曲剧院与中国戏曲学院导演系通力协作的成果。主创团队耗时六个月打磨,溯源《乾坤福寿镜》最早的三十九场戏本,从编曲、舞美到整体呈现全面创新。团队中导演、编剧、作曲、化妆等核心成员多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近年来不少新编戏饱受争议,往往因为角色着装过于奇装异服。虽说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但戏曲是舞台艺术,演员登场的服饰是给观众的第一印象,什么角色配什么行头,是数百年来形成的传统规矩。传统戏多以明代服饰为基础,而《福寿镜》讲述的正是明成化年间的故事,因此该剧没有花哨的新奇设计,而是依照传统戏服规制匹配不同角色,再根据剧情发展做适当调整,观众代入感强,自然能将注意力集中于演员的表演,尽情欣赏其唱念做打。

青年演员李晶晶领衔主演,饰演青衣行当的胡氏。她怀抱婴儿,与侍女寿春一同出逃,出场时已是身处绝境的悲剧人物。巴山遇劫后,刚与寿春重逢,又惊觉婴儿丢失,人生悲剧就此进入新的阶段,这便是《失子惊疯》一折的核心内容。这段戏极大考验演员的基本功,李晶晶凭借大段水袖功、台步与眼神的变化层层递进铺展情绪,从最初的慌乱失神到后来的癫狂茫然,情绪拿捏精准到位,将一位母亲痛失骨肉的绝望演得直击人心。
万阳霞饰演的侍女寿春,属于小花旦行当。寿春是个胆大心细的姑娘,陪着主母胡氏一同出逃时,她要去前村买糕点,叮嘱胡氏坐在石台上等候,那模样活脱脱像孙悟空叮嘱唐僧莫要乱动。在《失子惊疯》一折中,她与胡氏动作齐整划一的做工,早已埋下了此后不离不弃的伏笔。往后十七年,是她陪着失子后神志恍惚的胡氏一路辗转寻亲,用最平实的坚守,印证了自己骨子里的忠诚与善良。
袁战伟饰演的金眼豹虽是戏份不多的配角,却是造成胡氏母子分离的关键人物。这个山大王因“妻管严”特质自带几分喜感,他所畏惧的正是毕博饰演的山婆。毕博脸型圆润,上妆后喜感更足,登台几句念白便让原本沉闷的舞台气氛活跃起来。山婆与金眼豹,一个彩旦、一个花脸,二人带来的欢乐,不禁让人联想到《程咬金照镜子》,鲜活的配角反倒让整台戏的节奏张弛有度。
王胜雷饰演的林鹤属于须生行当,他是促成胡氏母子团圆的关键性人物,遇到石台上的婴孩后,当即做出抱走抚养的决定,十七年含辛茹苦的不易,抚养儿子长大成人,对养子的身世并无半点隐瞒,还鼓励他早日寻找亲生父母,正是这份坦荡与善意,最终促成胡氏母子的团圆。胜雷的表演沉稳周正,形象刻画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刻意渲染善举的张扬,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施恩图报的功利感,寥寥几个神情与身段,就把正人君子的风骨立在了舞台上。

李嘉诚饰演的林弼显属于武小生行当,英俊、潇洒、帅气又有孝心,面对寻子十七年、神志恍惚的生母胡氏,他全无半分陌生隔阂,反倒凭着血脉里的亲缘感应,对眼前这位潦倒失魂的妇人生出本能的怜悯与亲近。与李晶晶饰演的胡氏对戏,把林弼显纯善孝顺的少年形象立得鲜活扎实,成了这出苦情大戏里最暖人的一束亮色。
回望这部戏的内核,表面是传统戏曲里常见的悲欢离合、善恶有报,实则藏着中国人数千年来刻在骨子里的精神根脉。胡氏的一生,有对家族压迫的反抗,有失子的锥心之痛,有十七年疯癫漂泊的执念,最终因铜镜为凭得以骨肉团圆;林鹤的善良不求回报,寿春的坚守不图名分,金眼豹的笨拙惧内不掩本心,林弼显的孝顺赤诚不恋荣华,所有人物的选择都顺着最朴素的道德逻辑生长,没有突兀的反转,没有刻意的噱头,只是把普通人对善意的期许、对亲情的珍视、对团圆的渴望揉进了一百多分钟的唱念做打里。也正因如此,这出苦情大戏没有一味贩卖眼泪,反倒因为藏着这枚“福寿镜”承载的吉祥寓意,让观众在为剧中人起落揪心的同时,也接收到一份穿越百年的、对平安圆满的平凡祝愿。没有浮夸的特效堆砌,又没有脱离时代的花哨设计,灯光随人物情绪自然流转,简洁写意的布景贴合故事发展,观众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演员唱念做打的展现上。这群年轻创作者没有在新编老戏的路上走偏——他们不炫技、不堆砌、不贪求脱离戏曲本体的新奇噱头,把所有的诚意都落在了尊重传统、贴合人物、打磨表演的实处,这次移植是续写百年曲剧传承脉络的又一次扎实迈步。
洛阳曲剧院,真中!晶晶,可排场!

编辑:范守钦,河南省影视家协会会员、巩义市戏剧家协会副秘书长。
图片:张随山,河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瀍河区摄影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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