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
不站队的东坡
文/孙治民
北宋看着繁华,朝堂里面却藏着一场大纷争,就是新旧党争,一连搅了三代皇帝,不少有本事的大臣,全都栽在了这场争斗里头。满朝文武,几乎都急着选一边投靠,拉帮结派。唯独苏轼,从始至终,哪一边都不肯站。他做人堂堂正正,只求公道,可就是这样,偏偏被这场大风波缠了一辈子,颠沛流离,受尽磨难。

苏轼年轻的时候,就是整个大宋最耀眼的才子。二十出头进京赶考,一举成名,连主考官欧阳修都说,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那时候的苏轼,心气很高,一心想着好好辅佐皇上,踏踏实实给老百姓办事,万万没想到,就因为自己不肯随大流,往后大半辈子,要在派系争斗里吃尽苦头。
宋神宗当了皇帝,大宋的毛病已经堆了不少。当官的多,当兵的多,花钱的地方多,国库撑不住,老百姓日子也不好过。年轻的皇帝一心想要把国家治好,重用王安石,大刀阔斧推行新法。变法本来的心愿,是想让国家富强,减轻百姓负担,一开始,不少人都觉得大宋有希望了。
可新法推得太急,命令一层一层往下传,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有些地方上的贪官,趁机钻空子,借着新法盘剥老百姓。青苗法、助役法这些政策,本来是好事,落到坏人手里,反倒成了坑害百姓的工具,民间怨言越来越多。朝堂就此分成两派:支持变法的,叫新党;主张稳一点,不能急着大变的,叫旧党。从这以后,朝堂上论事,不讲对错,只看你跟谁是一伙的。只要不是自己这边的人,全都当成对头,敢说真话,就被当成存心找茬。
苏轼,偏偏就是敢说实话的人。
他不是反对改革,心里清楚,大宋积下这么多毛病,不改不行。只是他常年在外地做官,亲眼看见新法急着落地,给百姓添了不少麻烦。看着老百姓受苦,他实在不忍心装聋作哑,接连上书给皇帝,老老实实说出新法的弊端,劝皇上慢慢来,根据各地的实情办事,多体谅底层百姓。

在苏轼看来,做官,要对得起天下百姓,不能只听一伙权臣的吩咐。
可卷入党争之后,道理就不是这么讲了。只要你不肯完全站在我这边,就算是敌人。新党的大臣见苏轼不肯顺从,还总挑新政的毛病,就把他当成眼中钉,想方设法排挤、陷害他。苏轼看透了朝堂的凶险,不想掺和这帮人的争斗,干脆主动申请调出京城,到外地做官。
之后几年,他先后去过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离开了京城,他一门心思治理地方。洪水围住徐州城,他亲自上大堤,带着百姓守城;到杭州,看见西湖淤塞,就带人清淤泥,修成长堤,造福一代又一代人。只要在任上,他就一心为民,半点不敢偷懒。就算人远在外地,他的名气和耿直的性子,还是让朝中的小人放不下心。
元丰年间,新党牢牢把持大权。为了把异己全部除掉,他们专门搜罗大臣写的诗文,断章取义,胡乱安上罪名,兴起一场吓人的文字狱。苏轼平日写的诗词文章,都是有感而发,记录民间疾苦,抒发心中感慨,本是文人正常的抒怀,可被有心之人挑出只言片语,歪曲意思,硬说他嘲讽皇上、非议朝政。这件大案,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乌台诗案。
官差连夜赶到湖州,当场把苏轼抓起来,戴上枷锁,押回京城,关进阴森的御史台大牢。一连好多天,审讯逼供,一心要置他于死地。关在牢里的苏轼,料定自己活不成,流着泪写下绝命诗,托付给弟弟苏辙。满朝官员人人害怕,谁都不敢出头替他说一句好话。幸亏有太皇太后和几位忠心大臣极力相救,宋神宗爱惜他的才华,才饶了他一命。

死罪免了,惩罚却逃不掉。大名鼎鼎的才子,一下子成了有罪之人,被贬到荒凉的黄州,没有实权,俸禄少得可怜,一家人吃饭都困难。没办法,他找到城东一块荒坡,亲自开荒种地,给自己取了号,叫东坡居士。牢狱一劫,磨掉了年轻时候的傲气。在长江边上,他日日面对清风大江,心里万千感慨,全都化成文字,一大批千古名作,就在黄州诞生了。夜游赤壁,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震古烁今;前后两篇《赤壁赋》,借山水聊透生死心结;雨中挥毫,一纸《黄州寒食帖》,写尽半生悲欢,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倘若没有牢狱之难、黄州苦寒,也就不会有这些流传千年的绝妙文章。党争夺走了他的官位,却给了他拥抱山河风月的机缘。
党争的轮回,远远没有结束。神宗驾崩,小皇帝哲宗继位,高太后主持朝政,局势一下子反转。旧党重新掌权,把新法一股脑全部废掉,大肆清算新党的官员。从前受打压的人,纷纷调回京城重用,苏轼也从黄州被召回,短短几个月连连升官,身居高位。换作一般人,好不容易轮到自己这边掌权,肯定顺着大家的意思,稳稳往上爬。
可东坡,还是原来的性子。
他公道看待这么多年的朝政,说新法里面,也有不错的地方,不能不分好坏,一股脑全部废掉;旧的制度,也积存了不少毛病,不能死死守住不变。不分是非全盘清算,一样会害了国家百姓。这番实在话,又惹恼了旧党。在他们眼里,不肯跟着自己一起骂对手,就是背叛。弹劾他的奏章一封接一封送进宫,先前的赏识,转眼变成猜忌排挤。
东坡就这样卡在两派中间。新党掌权,容不下他说真话;旧党上台,又容不下他讲公道。当了半辈子官,从来没有拉帮结派,也没有贪图私利,仅仅不愿意站队,两边都不待见他。没完没了的争斗,让他心力交瘁,再一次请求外放,离开京城。
没过多久,高太后去世,哲宗亲自理政,一心要完成先帝变法的志向,重新重用新党,大肆贬斥旧臣。风波再起,早就远离朝堂的苏轼,依旧没能躲过清算。满头白发,年纪已经大了,还被一路往南边赶,从惠州,一直贬到远在海上的儋州。那时候的海南,瘴气很重,荒远闭塞,在所有人眼里,就是绝境。就算万里漂泊,受尽苦,也没能磨掉他心中的诗意。尝到荔枝,欣然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身在蛮荒,还尽心教化当地百姓,于艰苦之中,守住一份从容。

回看东坡这一生,从来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很多人栽跟头,是因为狂妄贪心,可他受尽磨难,只因为心里装着良知,不肯昧良心站队。当年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到如今,早就没人记得。唯独不肯站队的东坡,在一次次贬谪风雨当中,洗尽浮华,活得分外通透。朝堂困住了他的仕途,却成全了他的人格;命运夺走了他安稳的生活,却催生了一篇篇流传千古的诗文。
北宋的党争,耗空国运,苦了一代英才。重重磨难,把一名朝廷臣子,淬成千秋不朽的苏东坡。那些从苦难之中流淌出来的诗词文章,穿过千百年岁月,直到今天,依旧打动无数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