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语
当云、河、路、蝉鸣、炊烟、清泉、集市、大山依次出现,故乡不再只是一个地名,而是一封写给游子的长信。著名资深媒体人、诗人,高级记者郭晓勇以八章风物为经,以半生行走为纬,写故土温情,也写生态警醒;写回望,也写归途。读到最后才懂:真正的故乡,从不在身后,而在心里。
题记:云、河、路、蝉鸣、炊烟、清泉、集市、大山,皆是故乡留给游子的印记。一草一木藏过往悲欢,一景一物载岁月变迁。有故土温情,也有对自然的沉思,行过万水千山,心底的原乡,永远安放着漂泊的灵魂。
之一:故乡的云
是时光铺就的宣纸
童年的脚印洇开
深浅都是岁月的墨迹
树林把影子叠成层峦
藏起追逐时摔碎的夕阳
喜鹊衔来半句乡音
落在枝头,便长成年轮的刻度
孩童的奔跑里
藏着父辈未写完的结尾
小溪唱着永恒的调式
青山把倒影沉入水底
原来不变的
从来不是轮廓,是风骨
乡情是系住风筝的线
无论飘向哪片天空
根总在泥土里打坐
过去在稻穗上弯下腰
未来在脚印里站成碑
坎坷是路的磨砺
传奇是心的纹路
容颜是季节的衣裳
心是穿旧了的故乡
鬓角落满霜雪时
情仍在年轮里抽新芽
风雨是天空的呼吸
彩霁是泪后的微笑
故乡的云从不为谁停留
却把所有漂泊
都酿成归期
你好,夏天是旧时光的信使
你好,故里是灵魂的原乡
2016年7月15日
之二:故乡的河
母亲的声音混着水声
在记忆里酿成蜜
她说河水会唱歌时
波纹里浮着星星
山是绿的琴身
水是流动的弦
那时我们都信
美好会像河床一样永恒
发小的叹息沉在河底
采矿机的轰鸣
敲碎了水的骨头
淘金者的贪婪
逼清澈学会了沉默
河床裸露成伤疤时
我们才懂
破坏是瞬间的任性
修复是岁月的修行
乡亲指着孱弱细流的颤抖
像指着一场迟来的忏悔
先让河流哭泣
再教河流微笑
这样的轮回里
藏着人类永远的考题
涓涓细流重新开口时
唱的不是从前的歌
是给子孙的寓言
所有对自然的亏欠
终会变成
命运递来的账单
2016年7月19日
之三:故乡的路
路的长度
从足尖到远方的云
绕过高山的沉默
拐过岁月的转角
最终在故乡的门槛
把漂泊折成归途
路的短度
是母亲眺望的目光
从村东的鸡鸣
到村西的犬吠
一步是牵挂
半步是守望
走得再远
鞋底也粘着故乡的土
山梁的轮廓
是心尖最清晰的痣
情若在,每粒尘埃都是路标
梦若在,每缕晨光都是方向
那些洒在途中的阳光
早把归途
暖成了故乡的模样
2016年7月20日
之四:故乡的蝉鸣
两年的空白
让这声音成了钥匙
一拧,就打开了夏天的抽屉
蝉鸣是童年的闹钟
把晨曦裹进露水
叫醒镰刀与草帽
也在暮色里搭起凉棚
接住汗珠摔碎的光
曾有独唱刺破热浪
二重唱缠绕着藤蔓
合唱在山谷里翻涌
那是生命最本真的交响
不用指挥,不用乐谱
只用翅膀的振动
诉说活着的热烈
这声音会洗去疲惫
像雨水洗亮叶片
也会突然撞动心弦
让少年懂得
平凡日子里藏着惊雷
它曾送我走向村口
像无数只翅膀在身后扇动
而最动人的乐章
永远是蝉鸣渐弱时
母亲喊我回家的声调
如今那声音
已长成心口的年轮
每圈都刻着
有些告别
是为了在记忆里
永远鲜活
2018年8月6日
之五:故乡的炊烟
炊烟是村庄的呼吸
在晨雾里舒展
在暮色里蜷缩
像无数双无形的手
在天空写家书
东家的烟与西家的烟
在半空握了握手
便懂了彼此的冷暖
炊烟升起时
日子就在灶台上
炖成了安稳的模样
村东的烟是逗号
村西的烟是省略号
连起来,就是乡愁的全文
那些缠绕的线条
把思念织成了
看得见的网
清晨的炊烟唱着民谣
每个音符都沾着露水
让醒来的村庄
眼里含着笑意
中午的炊烟写着行书
笔锋里藏着五谷的香
把岁月的辽阔
铺展在蓝天白云间
傍晚的炊烟是幅水墨画
霞晖是最浓的墨
晕染出归人的期盼
我爱这炊烟的形态
像爱母亲未说出口的牵挂
轻得能飘向云端
重得能压弯思念
它是诗,写着故乡的平仄
是梦,装着童年的月光
炊烟的味道里
有山水的骨
大地的魂
母亲的体温
甜是檐下的燕语
酸是离别的转身
这复杂的滋味
原是人生最本真的况味
我把它捧在掌心
像捧着整个故乡的重量
2018年8月7日
之六:故乡的清泉
夏天一热
清泉就从记忆里渗出来
带着山涧的凉意
在血脉里流淌
溪流是山的琴弦
跳跃的音符
是阳光碎成的水晶
掬一捧入口
甘甜就在舌尖扎根
十天八天不消散
那是自然最慷慨的馈赠
青石上的泉水
是大地的项链
珍珠在坠落时闪光
白花在流动中绽放
水晶球里藏着天空
缎带间缠着岁月
每滴都在说
纯净从不是偶然
是山水守住的初心
曾挑着山泉回家
扁担压弯的弧度
是与自然的对话
曾修渠引水入田
渠水蜿蜒的走向
是希望生长的轨迹
如今水管里的清泉
少了肩挑的重量
却多了份提醒
便利里藏着依赖
珍惜才是永恒的管道
他乡的酒再烈
也浇不灭对清泉的渴
这口甘甜里
藏着生命最初的密码
喝下去,就懂了
最珍贵的滋味
从不需要修饰
像故乡的清泉
像母亲的叮咛
2018年8月8日
之七:故乡的集市
四五十年的光阴
把集市泡成了酒
打开时,仍有青春的微醺
绿色背影是春天的芽
小辫是跳动的音符
回眸一瞬
让整个山城的心跳
漏了半拍
时光的犁
在集市上翻出新土
朝阳爬上山坡时
人声就漫成了海
蔬菜水果带着晨露
鸡鸭鱼肉裹着烟火
叫卖声是生活的鼓点
交易是日子的齿轮
这里的热闹
是人间最实在的模样
我在摊位间寻觅
像在时光里打捞
那背影早已风干成标本
封存在记忆的玻璃柜里
山城再没有那样的涟漪
因为最汹涌的心动
早已沉淀
成了生命里的琥珀
有些遇见
只适合在心底
永远鲜活
2018年8月9日
之八:故乡的大山
故乡的大山
就是一座大山
她不必与名山大川争辉
自有日月为她加冕
在太行的脉络里
她把冀中平原
当作掌心的画卷
拒马河是她的琴弦
长城是她的臂弯
铁路与高速
是时代系在她腰间的丝带
动静之间
她始终沉默地
看着人间的轮回
山下的仰望与山上的俯瞰
原是同一种渴望
总以为远方才有答案
却在抵达时发现
高处有高处的孤独
低处有低处的安稳
上山的脚步追逐风景
下山的身影携带风尘
追求与祈愿
不过是生命在起伏中
寻找平衡的过程
风光从不在某一处停留
而在走走停停的顿悟里
奇峰峻岭是她的风骨
也藏着“高处不胜寒”的隐喻
鸟语花香是她的温柔
也带着“孤芳自怜”的警醒
山里山外
原是人生的两面镜子
走出山的人
带着山的沉默
走进山的人
带着山的向往
而大山始终是本摊开的书
每块石头都写着
真正的巍峨
从不在高度里
而在容纳所有进出的胸怀
2018年8月10日
□ 赏评
故乡不是回不去的地方,而是走不出的原乡
——读郭晓勇《故乡风物记八章》
□ 新大众诗选刊特约撰稿人|舟舟
读诗人晓勇这组诗,最先被打动的是题记里的那句话:云、河、路、蝉鸣、炊烟、清泉、集市、大山,“皆是故乡留给游子的印记”。八章像八个抽屉,打开的是风物,取出的是悲欢;合上时,却是一个游子完整的精神地图。
风物有体温,乡愁有形状。
晓勇写故乡,不靠空泛抒情,而是让每一景都落在具体细节上。乡间小路是“时光铺就的宣纸”,童年脚印“洇开”成岁月墨迹;炊烟“像无数双无形的手/在天空写家书”。这些意象不炫技,却准、稳、暖。尤其写蝉鸣,是“打开夏天抽屉”的钥匙,是童年闹钟,也是母亲喊我回家的声调。故乡因此不是概念,而是能听见、能摸到、能闻见的生活。
温情里有清醒,回望中有思辨。
这组诗最可贵处,是没有把乡愁写成滤镜。写故乡的河,他直面采矿机的轰鸣“敲碎了水的骨头”,淘金者的贪婪“逼清澈学会了沉默”,并写下警句:“所有对自然的亏欠/终会变成/命运递来的账单。”这让诗歌从个人乡愁进入生态伦理,从“我的故乡”通向“我们的考题”。温情与警醒并置,使组诗有了筋骨。
路与蝉鸣写尽时间,集市与大山完成升华。
《故乡的路》一章,路的长度从足尖到远方,短度却是母亲眺望的目光;《故乡的蝉鸣》把告别写成“为了在记忆里永远鲜活”。到了《故乡的集市》,四五十年的光阴“泡成了酒”,最汹涌的心动沉淀为“生命里的琥珀”。而《故乡的大山》收束全篇:“真正的巍峨/从不在高度里/而在容纳所有进出的胸怀。”由情入理,不空不飘。
语言朴素,却有大众诗学的力量。
晓勇先生的语言以口语为骨、意象为翼,短句推进,节奏清晰,既适合大众阅读,又耐得反复咀嚼。作为经历过海湾战争采访、行走四方的诗人,他写故乡没有“小清新”,而是把远方风尘带回故土校验。新闻的克制与诗歌的抒情互相成全,使这组诗既有记者的现场感,也有诗人的原乡感。
《故乡风物记八章》的可贵,在于“大众性”不等于浅白,而是让每个离家的人都能认领一行。它提醒我们:故乡不是回不去的地方,而是走不出的原乡;归期也不是某一天,而是漂泊的另一种写法。读完八章,像走完一段回乡路,也像重新校准了心的方向。
□ 编后
感谢晓勇先生,把故乡写成我们共同的归途!
在流量喧嚣里,读到这样一组沉静、有筋骨的诗,是编者的幸运。晓勇先生从2016写到2018,八章不是即兴抒情,而是长期回望后的沉淀。他既是著名资深媒体人、诗人、高级记者,也是在硝烟与远方行走过的人。正因见过辽阔与动荡,他笔下的炊烟、清泉、蝉鸣才不轻飘,故乡才既有体温,也有重量。
感谢晓勇先生对“都市头条·新大众诗选刊”的信任与支持,将《故乡风物记八章》交由平台刊发传播。平台倡导新大众诗学:看得懂、有体温、有思辨、有生活。这组诗正是一个范例。向先生致敬,也向每一位在远方仍认得回家路的人致敬。欢迎更多诗人把好诗交给「新大众诗选刊」,让好诗被更多人看见。
——都市头条·新大众诗选刊 编辑部
□ 作者简介
【晓勇】本名郭晓勇,诗人,高级记者,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国外文局原常务副局长。历任新华社对外部翻译、编辑,贝鲁特分社记者,参加海湾战争采访,任新华社赴海湾前线报道组组长,新华每日电讯报副总编辑,新华社黑龙江分社社长。曾任中国翻译协会常务副会长,中国国际公共关系协会副会长。代表作:《扑不灭的反抗烈火》《硝烟下的繁荣》《征战硝烟——海湾战争采访纪实》《历史性的时刻——中沙建交纪实》《我的三个父亲》等。诗歌:《红叶颂》《胡杨颂》《母亲是一条永远流淌的河》等。翻译代表作:《迷》《再见吧,北京》(外译中)及合译《陈毅诗选》(中译外)、小说《十三少年历险记》、诗集《字符与色彩》(外译中)。
□ 话题标签
#新大众诗选刊 #郭晓勇 #故乡风物记八章 #乡愁 #现代诗 #都市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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