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笑青
秋光入窗,映照着案头摆放的几个老葫芦,褐黄温润,弧线天然,静静看着,便觉安然。近期国画课,老师教画了葫芦,我不觉细细观察,默想着老师课堂上有关葫芦的一些文化常识。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葫芦被视为祥瑞的象征,被广泛用于装饰和摆放。它的形状独特,呈现出丰富多样的颜色和图案,使其成为人们喜爱的装饰品和收藏品。世人多爱它“福禄”的谐音,可葫芦的意趣,原不止吉祥二字。葫芦品类多,形态各有风姿。最常见的是亚腰葫芦,上肚小巧玲珑,下肚圆实饱满,中间细细束腰,腰身或紧或松,有的束得纤细如蜂腰,盈盈有致;有的腰节平缓,两腹过渡柔和,憨态可亲。还有独肚的瓢葫芦,圆滚滚一片,没有收束的腰,成熟剖开,便是农家舀水盛物的瓢,朴素接地气。又有长柄葫芦,下腹圆硕,脖颈拖得长长弯弯,似垂首静立。
更惹人喜爱的,是那文玩手捻小葫芦,不过寸许长短,小巧精致,上小下圆,腰肢纤细周正。熟后摘下来,日日握在掌心摩挲,指尖反复抚过圆润的弧面,经年累月,皮色慢慢由浅黄转为蜜蜡、琥珀之色,包浆莹润,温滑如玉。匠人亦取良葫施艺,以烙铁代笔做烙画,焦痕深浅,勾勒山水花鸟、吉祥诗文,不用丹青而自成画卷;有的精工镂空,雕出玲珑纹样,内置微光,便成一盏雅致葫芦灯,柔光从镂孔间漫溢,温静含蓄;还有的打磨修整,系以彩绳、佩以珠坠,做成挂件配饰,悬于厅堂、佩于襟前。
酒葫芦应该是最仙气的葫芦制品了,电视剧电影上的大侠几乎都是人手一只,给人一种放荡不羁的洒脱。《八仙过海》里的铁拐李神仙最重要的法器就是一个时刻不离身的药葫芦,里面装着灵丹妙药,医治百病、驱散瘟疫,救济贫苦百姓,也因此有了一句俗语“不知你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卖的什么药)”。而最受小朋友们喜爱的莫过于聪明伶俐勇敢善良的的七个《葫芦兄弟》,它让孩子们在羡慕葫芦娃的通天本领的同时,也深深懂得了真正强大的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彼此的相亲相爱紧密团结。还有张天翼老师创作的童话故事《宝葫芦的秘密》更是给予孩子们广大的想象和新奇的快乐。
葫芦同生一架藤上,由于有向阳的、背阴的、风多的、雨足的,他们姿态便各不相同,或端正周圆,或欹斜侧倚,或微微偏倾,绝没有两只长得一模一样,天然随意,全无雕琢之态。
古代诗人,亦偏爱葫芦篱下景致。陆游有句“葫芦架上藤阴合,菜甲畦中雨气新”,写尽田园篱落,藤荫覆架、雨润菜畦的闲静;又有“采得葫芦堪酿酒,不须远向酒家寻”,一葫贮酒,伴山野闲居,自在洒脱。道家诗中“一瓢藏造化,天地一壶中”,道出葫芦纳乾坤的玄思。一句句诗行,为这寻常瓜果添了几分古意,读来,仿佛亲见秋藤垂葫,清风过篱。
古人爱葫芦,由来已久。道家盛传悬葫济世,一葫藏天地,纳山川风月;乡野人家,摘来嫩葫芦,切片入厨,凉吃热炒,做菜做馅,皆清淡适口,老少皆宜;老熟之后,截去顶端,掏净瓤籽,便可盛酒、装药、贮茶。一只葫芦,可食、可用、可赏,可作清玩,亦可凭匠心雕琢成器,朴素实用,不事张扬,正合耕读人家恬淡的心性。
画葫芦,更见笔墨情味。国画里的葫芦不追求一模一样的逼真,而是注重笔墨里的味道、意趣。一般先画叶子,毛笔蘸水,刮掉多余水分,边尖部分沾墨,一笔下去,鼻尖浓,笔肚稍淡,笔根最淡,好似手掌的叶片叶浓淡错落,简单勾勒叶筋,画面布局也就明了了。笔蘸藤黄,略点赭石,侧锋落纸,两笔便成上下圆腹,中间留一抹空白,便是光影。几只葫芦或藏或露,或大或小,或远或近,疏密有致,生动形象,惹人喜爱。画藤蔓如草书,曲折回旋,须蔓轻轻盘绕,疏处透气,密处藏机。不求刻画周全,只求写出它随风垂挂、悠然自在的姿态。为了增添画面的灵动和丰富性,辅以秋虫、小鸟、小鸡小鸭或者其他花草、山水、篱笆等。画里的葫芦,大可垂于篱落,小可掌中清供,少了匠气,多了野趣,一藤一叶,皆是秋意,虽然没有复杂技巧和炫目色彩。但就是那样的耐看、耐品,张贴上墙,祈求阖家平安顺遂、福气常在。
从田间到枝头,再到宣纸之上、书房珍藏,葫芦还是那个葫芦,只是多了笔墨的温润、手艺人的匠心,才多了中国人深埋心底的那份绵长永久、朴素真诚的祝福。是啊,葫芦看似憨拙,内里虚空。虚,方能容物;空,才可纳清欢。它外表敦实温和,不争不抢,默默在篱下成熟,经风历日,褪去青涩,沉淀出温润的色泽。这一份内敛沉静,最耐品读。
世人盼福禄,多向外求索。殊不知葫芦所喻的福气,不在富贵荣华,而在寻常烟火里的安稳,在恬淡自守的心境。一藤牵日月,一葫藏清宁。
秋风篱落,葫芦低垂,默默诉说:守一份朴素,怀一点虚空,便是人间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