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朝风雨一肩担
文/图 王恩献
晏婴的先祖是齐国的世卿,但他这一支早已没落。他没有显赫的靠山,也没有俊美的外貌,凭着的只是才学、品行与一颗始终向着社稷百姓的心。他一步步走上齐国的政治舞台,先后辅佐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代国君,前后长达五十余年。五十余年,半个世纪的风雨沧桑,都压在他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上。
晏婴约生于公元前五七八年,卒于公元前五00年,是夷维人,也就是今天的山东高密。他的父亲晏弱,是齐灵公时的大夫。公元前五五六年,晏弱去世,晏婴继承父职,正式进入齐国政坛。那时齐国已显露衰败之象。灵公昏聩,宠信小人,对外与晋国争霸却屡战屡败,对内赋税繁重,百姓困苦。年轻的晏婴初入朝堂,便以直言敢谏闻名。他不畏权贵,不避斧钱,一次次在朝堂上指出灵公的过失。灵公不说,他却神色坦然。他知道,身为臣子,若只知迎合君意,便对不起社稷,也对不起百姓。那时的他,像一株刚破士的松苗,虽还矮小,却已有了顶风冒雨的筋骨。
齐灵公二十八年,灵公废太子光,改立公子牙。这一废长立幼的举动,埋下了齐国宫廷内乱的祸根。晏婴多次劝速,灵公不听。后来灵公病重,崔杼迎立太子光,是为齐庄公。灵公在变乱中死去,齐国政局陷入更大的动荡。晏婴在这场宫廷斗争中,没有依附任何一方,他守住了臣子的本分,也守住了自己的清白。他深知,在权力倾轧的漩涡中,最容易丢失的不是性命,而是初心。他不能改变灵公,但他可以守住自己。这份消醒,贯穿了他此后五十余年的政治生涯。
二
齐庄公时期,国君骄奢淫逸,刚愎自用。庄公穷兵黩武,又与权臣崔杼之妻棠姜私通,终致杀身之祸。公元前五四八年,崔杼设伏,弑杀庄公。那场血腥的宫廷政变中,晏婴立于崔氏门外。有人问他:“你要为君而死吗?“晏婴说:“他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我为什么要死?“又问他:“你要逃亡吗?“晏婴说:“我有什么罪?为什么要逃?“再问他:“那你回去吗?“晏婴说:“国君死了,回到哪里去?"
他接着说:“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程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呢,谁敢任之?“这段话的意思是:作为国君,难道是用来凌驾于百姓之上的吗?他的职责是主持社稷。作为臣子,难道是为了混口饭吃吗?他的职资是养护社稷。所以国君若为国家而死,臣子就为他而死;国君若为国家而逃亡,臣子就随他逃亡。若国君是因个人私欲而死、因个人私欲而亡,那就不是他私人的亲信,谁愿意为他殉葬?说完,他伏在庄公尸体上痛哭一场,起身而去。崔杼不敢杀他——晏婴的声望太高,杀了他,会激起民愤。
崔杼弑君后,立庄公异母弟杵臼为君,是为齐景公。崔杼自任右相,庆封为左相,二人把持朝政,齐国陷入权臣专权的黑暗时期。晏婴在这段时间里,既不与崔杼、庆封同流合污,也不轻率地以卵击石。他沉默着,等待着。后来庆封灭崔氏,又后来田氏、鲍氏、高氏、栾氏合力灭庆氏,齐国政局几经翻覆,晏婴始终屹立不倒。这不是因为他善于投机,而是因为他心中有一杆秤——那秤砣就是社稷与百姓。他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所以任何一方掌权,都需要他这样的正直之臣来装点门面,更需要他来安定民心。在那个狱君如屠狗的年代,晏婴能活下来并始终保有发言权,靠的不是圆滑,而是无可替代的道德声望。
三
崔杼、庆封之乱平定后,齐景公正式任命晏婴为相。景公是个矛盾的人。他有时贪图享乐,大兴土木,赋税繁重;有时又能虚心纳谏,励精图治。晏婴便在这位国君身边,时而婉言劝谏,时而犯颜直谏,一次次将齐国从悬崖边拉回来。
有一年,景公的爱马突然病死,景公大怒,要将养马人肢解。晏婴在一旁,问景公:“古时尧舜肢解人,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开始?“景公一愣,不知如何作答。晏婴接着说:“尧舜是圣君,从不肢解人。若陛下真要肢解此人,不如先从臣开始吧。“景公醒悟,放了养马人。
又一次,景公饮酒作乐,醉醺醺地对晏婴说:“今天寡人高兴,愿意与夫子共享此乐。”晏婴正色道:“君上高兴,臣子也跟着高兴,那是同乐;但若君上沉溺酒色,荒废朝政,那就是同忧了。”景公羞愧,撤了酒宴。
还有一次,景公患了疥疮,又发起疟疾,一年多不见好转。佞臣梁丘据建议杀史官祭天,晏婴却劝景公修德政、省刑罚、薄赋敛。景公听从了,不久病愈。晏婴的智慧,不在于他总能说出一番大道理,而在于他懂得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道理说进国君的心里。他像一根柔韧的藤条,看似柔弱,却能穿过最独窄的石缝,最终将巨石撑开。
景公曾问晏婴:“治理国家,最怕什么?“晏婴回答:“最怕社鼠。“景公问:“什么叫社鼠?”晏婴说:“社庙是木头和泥土做的,老鼠寄居其中。用火熏,怕烧了木头;用水灌,怕毁了泥士。这就是社鼠,杀不得,也赶不走。国中也有社鼠,就是国君身边的佞臣。他们在朝内蒙蔽国君,在朝外仗势欺人。不除掉他们,国家就不得安宁。“景公又问:“那还有别的祸患吗?“晏婴说:“有猛狗。宋国有个卖酒的人,酒很好,却卖不出去,因为他的狗太凶,客人不敢上门。国家也有猛狗,就是那些把持权位、阻隔贤路的人。”景公听了,深以为然。晏婴的“社鼠猛狗“之喻,成为后世谈论吏治腐败的经典比喻,千载之下,犹有回响。
晏婴与管仲同为齐国名相,后人常将他们并称。但两人风格迥异。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国天下,重的是富国强兵、称新诸候;晏婴辅佐齐景公守成持危,重的是以民为本、节俭治国。管仲宏大,如江河奔涌;晏婴深沉,如深潭静水。管仲留下的是霸业,晏婴留下的是人格。霸业随桓公之死而衰,人格却历三朝而不倒。这正是晏婴比管仲更令人敬仰之处。
四
晏婴还曾劝景公省刑罚。当时齐国刑罚严酷,许多人被处场上,鞋子很便宜,假脚却很贵。曼婴便对景公说,“腰戏通贵。”意思是粒子便宣,假脚昂贵。景公间其故,晏婴说:“因为受刑的人太多了。”景公悚然,于是下令减经刑罚。这件事虽小,却可见晏婴善于从市井细故中洞察国政得失。他从不空谈仁义,而是从市场上一双鞋、一只假脚的价格,看出百姓的苦难,看出国家的危机。这种见微知著的本领,来自他对民生疾苦的真切关怀。
曼婴的节俭,在齐国是出了名的。他身居相位,却穿着粗布衣装,吃着粗茶淡饭。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毛都磨光了,他还在穿。景公要给他换一件新宅子,他推辞说:“臣的宅子靠近市集,早晚能听到市井之声,知道物价贵贱,这是好事。“景公派人去查看,发现晏婴的家人还在吃粗粮,便送去粮食,晏婴坚决不收。
他在朝堂上运筹惟帽,回家后却亲自料种几亩湖田。他的妻子,始终是那位陪他走过贫寒岁月的结发之妻。景公要将女儿嫁给他,他婉言谢绝:“臣妻虽老且丑,然婴与之居久奂,且始寄之,今忘之,非仁也。“意思是,我的妻子虽然又老又丑,但我与她共同生活很久了,她当初把终身托付给我,如今我若忘了她,那是不仁。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虚伪。但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是真正把“节俭“二字刻进了骨子里。他深知,齐国的赋税太重,百姓太苦,身为执政者,多一分奢侈,百姓就多一分饥寒。
晏婴曾治理东阿。起初,他治阿三年,毁誉参半,齐景公召他回朝,责备他治理不善。
晏婴请求再治三年,景公同意了。第二个三年过去,最公反而称赞他治阿有方。晏婴却醉谢不受赏。他说:“前三年,臣筑蹊胫,急门闾之政,怪民恐之;举俭罚偷,惰民恐之;决狱不避贵强,贵强恶之;左右求,不应,左右恶之;事贵人,不逾礼,贵人恶之。所以三邪毁于外,二谗毁于内,三年而毁闻。后三年,臣反其道而行,所以誉闻。今君以誉为赏,以毁为罚,臣不敢受。“这段话的意思是:前三年,我修筑道路,抓紧里卷的管理,放荡的人厌恶我:提倡节俭,惩罚偷盗,懒惰的人厌恶我:判决案件不避权贵豪强,权贵豪强厌恶我;国君左右的人有所求,我不答应,左右的人厌恶我:侍奉贵人,不超过礼制,贵人们厌恶我。所以外面有三股邪恶势力诋毁我,里面有二股谗言诽谤我,三年之后,段谤就传到国君耳中了。后三年,我反其道而行,所以赛誉就传开了。如今国君以赞誉作为奖赏,以毁谤作为惩罚,我不敢接受。景公这才知道,晏婴前三年是真正为民办事,后三年却是迎合权贵。
从此,景公更加信任晏婴,任以国政。这个故事说明,晏婴不仅清廉,而且清醒。他知道毁誉往往不代表是非,名声有时恰恰是正直的代价。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做对百姓有益的事。
五
晏婴不仅善于内政,也长于外交。他多次出使诸候,折冲梅姐,不辱使命。最著名的,便是晏子使楚。楚王听说晏婴身材矮小,便想借机羞辱他。楚人在大门旁开了一个小门,请晏婴从小门入。晏婴不入,说:“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意思是,出使狗国的人,才从狗门进去。如今我出使的是楚国,不应当从这个门进去。楚人无奈,只好打开大门。
晏婴见到楚王。楚王间:“齐国没有人了吗?“晏婴回答:“齐之临淄三百间,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楚王又间:“既然如此,为什么派你这样的人来?”晏婴说:“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贤王,不肖者使不肖王。婴最不肖,故宜使楚矣。”楚王一时语塞。以别刑,也就是砍脚。临淄市场上,鞋子很便宜,假脚却很贵。曼婴便对景公说,“腰戏通贵。”意思是粒子便宣,假脚昂贵。景公间其故,晏婴说:“因为受刑的人太多了。”景公悚然,于是下令减经刑罚。这件事虽小,却可见晏婴善于从市井细故中洞察国政得失。他从不空谈仁义,而是从市场上一双鞋、一只假脚的价格,看出百姓的苦难,看出国家的危机。这种见微知著的本领,来自他对民生疾苦的真切关怀。
曼婴的节俭,在齐国是出了名的。他身居相位,却穿着粗布衣装,吃着粗茶淡饭。一件狐没穿了三十年,毛都磨光了,他还在穿。景公要给他换一件新宅予,他推部说:“臣的宅予靠近市集,早晚能听到市井之声,知道物价贵贱,这是好事。“景公派人去查看,发现晏婴的家人还在吃粗粮,便送去粮食,晏婴坚决不收。
他在朝堂上运筹惟帽,回家后却亲自料种几亩湖田。他的妻子,始终是那位陪他走过贫寒岁月的结发之妻。景公要将女儿嫁给他,他婉言谢绝:“臣妻虽老且丑,然婴与之居久奂,且始寄之,今忘之,非仁也。“意思是,我的妻子虽然又老又丑,但我与她共同生活很久了,她当初把终身托付给我,如今我若忘了她,那是不仁。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虚伪。但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是真正把“节俭“二字刻进了骨子里。他深知,齐国的赋税太重,百姓太苦,身为执政者,多一分奢侈,百姓就多一分饥寒。
晏婴曾治理东阿。起初,他治阿三年,败脊参非,齐景公召他回帆,责备他治理不普。
晏婴请求再治三年,景公同意了。第二个三年过去,最公反而称桃他治阿有方。晏婴却醉谢不受赏。他说:“前三年,臣筑现径,急门间之政,怪民恐之;举俭罚偷,惰民恐之;决狱不避贵强,贵强恶之;左右求,不应,左右恶之;事贵人,不逾礼,贵人恶之。所以三邪毁于外,二谗毁于内,三年而毁闻。后三年,臣反其道而行,所以誉闻。今君以誉为赏,以毁为罚,臣不敢受。“这段话的意思是:前三年,我修筑道路,抓紧里卷的管理,放荡的人厌恶我:提倡节俭,惩罚偷盗,懒惰的人厌恶我:判决案件不避权贵豪强,权贵豪强厌恶我;国君左右的人有所求,我不答应,左右的人厌恶我:侍奉贵人,不超过礼制,贵人们厌恶我。所以外面有三股邪恶势力诋毁我,里面有二股谗言诽谤我,三年之后,段谤就传到国君耳中了。后三年,我反其道而行,所以赛誉就传开了。如今国君以赞誉作为奖赏,以毁谤作为惩罚,我不敢接受。景公这才知道,晏婴前三年是真正为民办事,后三年却是迎合权贵。从此,景公更加信任晏婴,任以国政。这个故事说明,晏婴不仅清廉,而且清醒。他知道毁誉往往不代表是非,名声有时恰恰是正直的代价。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做对百姓有益的事。
六
晏婴爱民如子。景公时,齐国连降大雨十七日,百姓房屋倒塌,饥寒交迫。景公却在宫中饮酒作乐,不闻不问。晏婴多次请求发粮赈灾,最公不许。晏婴便自己拿出家中粮食,又命官吏发仓廪之粟于民。然后,他徒步去见景公,说:“霖雨十有七日矣,坏室乡有数十,饥氓里有数家,百姓老弱,冻寒不得短褐,饥饿不得糟糠,版撤无走,四顾无告。而君不恤,日夜饮酒,令国致乐不已。马食府粟,狗餍刍紫,三保之妾,俱足梁肉。狗马保妾,不已厚乎?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故里穷而无告,无乐有上矣;饥饿而无告,无乐有君矣。婴奉数之策,以随百官之吏,民饥饿穷约而无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恤,婴之罪大矣。”
这段话的意思是:大雨已经下了十七天,每乡有数十家房屋倒塌,每里有好几家百姓饥饿。老弱之人受冻没有粗布短衣御寒,挨饿没有糟糠充饥,走投无路,四处张望却无处求告。而国君不体恤百姓,日夜饮酒,命令全国不断地进献乐舞。国君的马吃着国库的粮食,国君的狗饱食牛羊猪肉,国君的姬妾都吃够了精米肉食。对狗、马、姬妾厚待得太过分了,对百姓却薄待得太厉害了。乡里百姓穷困而无处求告,就不会再爱戴国君;饥饿而无处求告,就不会再拥护国君。我身为相国,拿着俸禄,带领百官,百姓饥饿穷困却无处求告,使国君沉溺酒色、背离根本而不体恤百姓,这是我的罪过啊!
说完,他请求辞官。景公连忙追赶,向他认错,并下令开仓赈灾。晏婴这才返回朝廷。
《晏子春秋》中还记载了“二桃杀三士”的故事。齐景公手下有三位勇士: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他们以勇力闻名,却傲慢无礼。晏婴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也不起身。晏婴便对景公说:“此危国之器也,不如去之。“意思是,这三个人是危害国家的器具,不如除掉他们。他请景公派人送两个桃子给三人,让他们按功劳大小分桃。公孙接、田开疆先叙功取桃,古冶予后叙功,二人羞愧,还桃自杀。古冶子也因羞愧而自杀。这个故事是否真实,历来有争议。但它反映了晏婴的权谋与果决,也反映了那个时代“士“对名节的看重。有人批评晏婴阴险,也有人认为他是为国除害。无论如何,晏婴不是单纯的“老好人”,他在必要时也会使用雷霆于段。
还有一次,景公的猪狗死了,最公要厚部它。晏婴说:“君过矣!夫厚都猎狗,百姓闻之,必想于君。诸侯闻之,必轻于齐。“意思是,国君您错了!隆重地埋第一条猎狗,百姓听说了,必然怨恨国君:诸侯听说了,必然轻视齐国。景公不听,晏婴又说:“昔者卫灵公厚弹我犬,孔子闻之,回:惜我!不厚部人而厚部火。今君厚部猎狗,无乃不可乎?“景公终于惛。晏婴总是能从一件小事,看到民心向背,看到国家体面。他的劝课,从来不是为了彩显自己的正前,而是为了齐国的长远。
七
曼奥晚年,济国政局更加复杂。田氏还渐强火,最公却沉湖享乐。晏婴多次劝景公节俭、爱民、远便臣,但景公不能尽用。晏婴曾出使晋国,与叔向交谈。叔向问齐国如何,晏婴说:“齐其为陈氏矣。“陈氏,即田民。他说,田氏以公权私恩收买民心,齐国迟早要落入田氏之事。权向也感收晋国将亡于六卿。两位贤臣相对叹息,预感到一个时代的终结。晏婴虽看出危机,却无力回天。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批政期间,尽最延缓齐国的衰败,保护百姓少受苦。
晏婴晚年,还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当时齐景公手下有一位名将叫司马秘苴,精通兵,治军严明。晏婴看出他直是难得的将才,便向景公推荐。穗苴果然大败晋、燕联军,为齐国立下大功。晏婴临终批,仍念念不忘为国举贤。他深知,一个国家的兴衰,不能只靠一两个人,必须有源源不断的人才。他一生节俭,却把举荐贤才当作最大的“奢侈”。他留下的不是金很财宝,而是一批正直能干的官员。这份远见,远比一时的功业更为珍贵。
公元前五00年,晏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临淄的百姓自发来到他的宅前,跪了一地。他们知道,这位矮小的老人,用他瘦削的肩膀,为他们挡住了多少风雨。晏婴去世后,景公痛哭失声;“于大夫日夜资赛人,不进尺寸,赛人犹且深佚不恤国家。今失子大夫,寡人之过谁复责之?夫子大夫已亡,社程之危殆乎!“这段话的意思是:晏大夫日夜责备我,连一寸一分都不放过,我尚且淫逸放纵,不体协国家。如今失去了晏大夫,我的过错还有谁来责备?晏大夫已经去世,社稷恐怕要危险了!景公的哭声里,有悔恨,有恐惧,也有深深的依赖。晏婴在世时,他嫌他唠叨;晏婴去世后,他才发现,那唠叨是社稷的屏障。
晏婴去世后,齐国果然一步步滑向深洲。田氏经过几代人的经营,终于在公元前三八六年田和称齐侯,姜齐灭亡,田齐建立。晏婴当年的预言,—一应验。他生前无力扭转大局,但他的清醒与坚守,却为那个时代留下了一抹悲壮的亮色。
八
晏婴没有留下什么鸿篇巨著,他的言行被后人辑录成《晏子春秋》。那里面没有玄妙的哲理,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句句朴素的话,一桩桩寻常的事。但就是这些话、这些事,让一个时代记住了他。
晏婴的思想,核心是“以民为本”。他多次对齐景公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这句话后来被省子引用,被唐太宗与魏征反复称道,成为中国古代民本思想最经典的表述。晏婴不仅说,而且做。他节俭,是因为百姓还在挨饿;他谏诤,是因为百姓还在受苦;他不畏权贵,是因为他心中装着比权贵更大的东西——民心。在那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许多人都在追逐权力和财富,晏婴却在守护一个更古老也更珍贵的信念:国家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百姓,而不是相反。
孔子曾称赞晏婴:“救民百姓而不夸,行补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意思是,晏婴拯救百姓却不夺耀,行为补益了三代国君却不居功,晏子果然是君子啊。又说:“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意思是,晏婴善于与人交往,交往越久,人们越敬重他。司马迁在《史记》中写道:“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意思是,如果晏子还活着,我即使为他执鞭驾车,也心甘情愿。这是极高的评价。一个史学家愿意为一位政治家做车夫,不是因为晏婴的权势,而是因为晏婴的人格。
两千多年过去了,临淄的宫墙早已化为尘土,晏婴的宅院也早已无处可寻。但翻开史书,我们依然能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上,不卑不亢,从容而立。他节俭,却不吝啬;他机智,却不油滑;他忠诚,却不愚忠;他爱民,却不活名。他用自己的瘦削之躯,诠释了什么叫“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他是一根柔韧的藤,更是一棵沉默的松。风雨来临时,他俯身;风雨过后,他依然挺立。
三朝风雨,一肩担之。他担的不只是三朝的国运,更是一个士大夫对天下的责任,对百姓的悲悯,对道义的坚守。晏婴,这位春秋时代的齐国名相,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力量,往往藏在最朴素的生命里。真正的伟大,从来不需要张扬。他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的不仅是齐国的朝堂,更是后世无数士人的心。
晏婴的一生,是一首没有华丽辞藻的长诗。他生于衰世,长于乱世,仕于危世,却能以一已之力,撑起三朝风雨。他没有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壮举,却用五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告诉后人:一个人可以改变的东西或许有限,但守住的东西却可以无限。他守住了清廉,守住了正直,守住了对百姓的悲悯,守住了对社稷的忠诚。这些东西,比一时的霸业更长久,比表面的繁华更真实。千载之下,临淄古城早已湮灭,而晏婴的名字,依然如一座高山,令后人仰望。
三朝风雨一肩担,半世沧桑两袖寒。
莫道矮躯无伟力,临淄千载仰高山。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