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

赣榆忆旧年
文/韩寒(江苏)
我没有亲历六七十年代的那段岁月。这些年,我常常往赣榆乡下跑,沿着青口河两岸,走访老村庄,坐在农家院的小马扎上,和上了年纪的乡亲闲谈。许多尘封的往事,不是书本里摘抄来的,都是长辈一句一句慢慢唠出来的。走得多,听得多,再站在河滩、老圩埂上静静观望,慢慢拼凑出当年赣榆这片滩涂水乡的模样。
赣榆靠着海,河网交错,滩地连片,是独一份的滨海水乡。六七十年代,这里河沟纵横,青口河蜿蜒穿过乡野,大大小小的支沟、水塘散落在村庄四周。那时候没有宽阔平整的柏油路,村庄被河、滩隔开,乡亲们下地、走亲戚,近处靠步行,沿着窄窄的圩埂慢慢走;远路就要摇小木船,或是趁着退潮,沿着滩涂边的小道赶路。一边是农田,一边是河水,风一吹,芦苇沙沙响,这便是老一辈记忆里的故土。
当年的日子,实打实的苦。很多地块带着盐碱,收成不稳,遇上涝灾或者大潮,庄稼容易受损。村里大多人家住的是土墙草屋,墙体用黄泥拌着麦草夯实,屋顶铺一层厚厚的稻草。屋子低矮,进门都要低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老旧木桌,几条长板凳,绷绳木床,几乎就是全部家当。一到阴雨天,麻烦就来了,屋外大雨,屋内淅淅沥沥漏雨,家家户户都会备好大大小小的盆罐,挨个摆在屋里接雨水。冬天寒风顺着墙缝往里钻,屋里冷得刺骨;到了梅雨季,墙返潮,被褥常年带着一股子潮气。
那时候没有自来水,村里人的吃喝洗涮,全都靠着河沟与塘水。天刚蒙蒙亮,河边就热闹起来,大娘婶子拎着木桶、瓦盆,到水边洗衣洗菜。棒槌敲打衣物的砰砰声,大人闲谈的话语,孩童的嬉闹声,伴着河水缓缓流淌的声响,是当年村庄每天清晨的序曲。
当年还有一件大事,就是集体挖河修水利。老一辈跟我说,六七十年代,为了改良盐碱地、防涝抗旱,全县各村都要组织劳力上工,开挖河道、加固圩堤。男女老少齐上阵,铁锹挖土,土筐担泥,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冬天天寒地冻,河底泥水冰冷,大家卷起裤脚下到泥水里,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肩膀被土筐压出红印。大伙不叫苦,歇工的时候,蹲在河埂上,啃一口粗煎饼,喝一口自带的凉水,互相打趣鼓劲。大家心里清楚,把河道修通,圩堤加固,田地才能保收成,子孙后代才能少受水患的苦。
赣榆靠海,不少人家是半农半渔。农忙的时候下田种地,农闲或者潮水合适,就去滩上赶海、推网捕鱼。退潮之后,滩涂露出来,村里青壮年扛着推网,带着葫芦浮子,踩着软泥往滩深处走。弯腰推着网,顺着潮水慢慢前行,运气好,一趟就能捕上来小白虾、沙光鱼、小蟹子。不用拿去卖多少钱,拎回家,简单清水一煮,就是饭桌上难得的荤菜。也有人撑小木船下河撒网,闲暇坐在院子里,拿着梭子一点点修补渔网,麻绳穿梭,网眼一点点补整齐,这也是水乡人家日常的活计。
最让我动容的,还是那时候乡里乡亲之间的人情。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谁家也好不到哪里去,没人攀比,遇事互相体谅。农忙抢收抢种,是最赶时令的时候,谁家劳力少,老人体弱,孩子年纪小,农活忙不过来,不用上门去求。前后邻居看在眼里,天亮就主动过来搭把手,割麦子、栽秧、薅草,不计工钱,纯粹就是邻里情分。
忙到晌午,主家简单张罗一顿午饭。没有大鱼大肉,一碗腌萝卜干,一盘水煮黄豆,条件好些的,炒上几个土鸡蛋,再蒸一锅杂粮煎饼。大伙累得满身是汗,随便坐在田埂、草垛边上,就着风吃饭。饭桌上聊的都是庄稼雨水,孩子读书,哪家老人身体好不好,没有虚客套,句句都是实在话。
平日里谁家蒸了煎饼、烙了饼,炸上一点吃食,总要端一碗,送给隔壁独居老人或是困难人家尝尝。大人下地干活,孩子放学没人看管,隔壁婶子就招呼孩子到自家院里,倒一碗凉水,拿一小块煎饼垫垫肚子,顺带照看。谁家有人病痛,遇上难处,全村人都会伸手帮一把,有力出力,能接济的就接济,很少有人冷眼旁观。人心贴人心,日子虽苦,心里却踏实温暖。
那年代的孩子,没有手机,没有五花八门的零食玩具,童年的乐趣全在河滩野地。放学放下书包,就要帮家里割草、喂鸡鸭、拾柴火。夏天,孩子们结伴到河沟边摸虾捉小鱼,在芦苇丛里采野菱;秋天到滩边捡小贝壳,拾收割后遗落在地里的粮食。没有课外班,没有各种压力,日子清贫,快乐却简单纯粹。
那时候村里用电不稳,常常停电,夜里大多依靠煤油灯照明。昏黄一点灯火,照亮一家人缝补、吃饭、闲谈的身影。夜晚没有什么娱乐,天一黑,大多人家早早歇息。夏天夜里凉快,大伙搬小板凳聚在晒谷场,老人讲老故事,说滩上渔事,讲从前治水挖河的往事,孩子们围着追逐打闹,晚风伴着虫鸣,简简单单的夜晚,满是烟火暖意。
这些年,我一次次回到赣榆乡间,亲眼看见这片土地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坑洼泥泞的圩埂小路,变成平整宽阔的水泥路,村村通公路,小轿车可以直接开到家门口。低矮的茅草土屋,换成一栋栋新式小楼。曾经依靠人力挖河种地,如今耕种收割全是机器,省时省力。从前挑河水吃,现在自来水直通每家屋里,龙头一开,清水自来。过去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尝到的鱼虾荤菜,如今寻常日子随时都能买到。
现在的富足生活,是老一辈当年想都不敢奢望的。衣食无忧,出行方便,生活安稳,时代大步向前,这是实实在在的福气。
可每次站在修整一新的青口河边,望着整洁的村庄,听老人细数从前的旧事,心里总会生出许多感慨。物质越来越丰厚,生活越来越便利,当年那种不分你我、守望相助的乡土温情,却慢慢淡下去了。
从前的苦,苦在土地盐碱,苦在劳作繁重,苦在物资匮乏;但人心是热的,邻里亲近,遇事互帮,大家抱团过日子,简单安稳。如今衣食不愁,邻里之间反倒多了距离,多了防备,住在一个村里,常年不相往来。日子富裕了,人心却浮躁了,难得有当年那份纯粹厚道。
我作为记录乡土的写作者,一次次走访旧村落,聆听老一辈的往事,并不是留恋当年贫穷艰苦的岁月。时代向前,山河换新,日子富足,是一代代人苦干换来的成果。只是我们往前走的时候,不该丢掉老一辈传下来的厚道、善良与赤诚。
六七十年代赣榆滩畔的旧时光,藏着朴素的道理。好日子来之不易,是一锹一担挖河治水、面朝黄土背朝天拼出来的。苦日子磨出来的坚韧,穷日子守出来的善意,永远值得我们记在心里。
岁月流转,老圩埂、旧草屋、小木船,慢慢淡出人们视野,变成一代人独有的记忆。回望滩畔旧年,不是怀念苦难,而是珍惜当下的安稳,守住心底那份质朴温情。
人这一生,物质富足是福气,人心向善,邻里和睦,才是长久的安宁。走过山海变迁,愿我们都能守住本心,待人诚恳,厚道处世,这便是岁月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