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桂做糕
文/吴佑华
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又落，一城风絮裹着浅秋漫过街巷，只有兴仁中学的桂香，三十余年如一日，悄悄漫进每一届师生的日常。二十多棵金桂站在校园里，枝桠上攒着满树碎金，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把半城秋意，都撒进了今年首届桂花节的竹筛里。孩子们不把桂香只留在枝头观赏，他们接住这场秋的馈赠，把花香拣进竹筛，揉进糕粉，蒸成一屉屉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亲手递到那些栽下桂树的长辈手里。桂香里藏着的从来不止秋意，是几代人攒了三十年的，软乎乎的心意。
十月的风先漫过桂树林，金桂正值盛花期，细碎的小花藏在深绿叶簇间，风过处落起一阵金色的小雨，连走廊边摊开的作业本页角，都浸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清甜。这场由校关工委发起的活动，选在寒露后桂香最盛的日子启动，老教师们翻出二十年前的旧校志，给孩子们讲当年全校师生拎着水桶栽桂浇水的往事。没有刻板的流程，只有满手沾着的湿泥和桂花香，当年亲手扶着第一排桂树入坑的张月明老师，如今就站在树下，指尖抚过粗糙的树干，还能认出哪一棵是自己当年种下的幼苗。
桂树下的第一堂课没有讲台，也没有粉笔。校关工委主任、校长周林聪举着桂花标本讲金桂的生长习性，他攥着放大镜，领着孩子们数清花瓣里藏了一整个夏天的芳香油。有男生举着长竹竿想敲落满树桂花，他笑着把竹竿轻轻放到一边：“只采开透的金粟，不伤明年的新枝，留三分桂香在枝头，留给全校师生慢慢闻。”孩子们立刻围着桂树分站成圈，低处的花枝轻轻晃，高处的花用自制的网兜小心兜住，金粟簌簌落进竹筐，偶尔有几朵落在发梢，脆生生的喧闹裹着桂香，飘得比校园的围墙还远。
刚摇落的桂花还带着晨露，孩子们抬到宽檐下通风摊晾十分钟，散去花瓣表面的浮水——这是非遗师傅反复叮嘱的诀窍，要把满树的秋香原封不动锁进糕粉里，不让半分清甜在风里散掉。他们围坐在长桌边的竹篾筛旁，指尖轻轻翻拣，把混在花里的细叶、花梗一点点挑出来，半绽的青边花苞单独摊在竹匾上，日后做成桂香书签。阳光从窗棂斜斜落下来，筛子里的金桂浮着细绒的浅光，像把半捧晴日里的碎金，轻轻铺在了筛网之上。
南通麦蒂酥的非遗李师傅站在操作台前，给孩子们讲老南通人寒露过后，邻里凑在一处摇桂蒸糕的旧俗。校长介绍说：“早年学校逢重阳敬老，师生们也会围着食堂的大蒸笼蒸桂花糕，这份米香里的热闹，已经在南通的秋风里飘了几十年。”接着李师傅讲解道：鲜桂花分三次拌进糯米粉，每拌一次就静置十分钟，让花香慢慢渗进粉层，三次过筛后，糕粉细得能在指缝里流成浅金色的雾。按老规矩“松铺不压”撒进蒸笼，二十八分钟后掀盖的瞬间，满室桂香混着米香涌出来，每一块切好的米糕里，都嵌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把落在肩头的秋光，完完整整封进了软糯的米糕里。
大家端着蒸笼移步到桂树下，受邀返校的老教师们正坐在石凳上，等着接住这捧带着蒸汽的秋香。孩子们把亲手做的桂花蜜罐贴上描着桂花的手写标签，和桂香书签一起塞进包装袋。教了四十年书的张月明老师咬下一口米糕，米糕的软和桂香的甜在舌尖散开，他捏着孩子沾了糕粉的手腕笑，这就是三十年前他在街口老点心铺，排半小时队才买到的味道。小姑娘歪着头应下，明年桂花开，第一屉新蒸的糕，一定先送到老师们手上。
桂雨会停，秋阳会落，但桂香不会散。三十年前栽下桂树的人，如今站在树下接过孩子递来的糕，这从来不止一场秋日游戏——对自然的温柔，是不碰新芽的分寸；对劳动的尊重，是指尖拣选的耐心；对他人的敬意，是亲手揉进糕粉的温度。桂树年年抽枝，糕香岁岁相传，这缕桂香不必张扬，自会漫过岁月的院墙，浸进每一代人往后的时光里。
吴佑华简介
吴佑华 中学退休教师，南通市中学数学学科带头人，南通市优秀教育工作者，全国新教育实验榜样教师（提名奖），全国新教育十佳卓越课程奖获得者，全国新教育实验先进个人，教育部关工委“心系下一代”宣传工作先进个人。从事初、高中数学教育、学校管理41年，8篇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10多次荣获区、市人民政府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优秀论文奖，散文《秘方》获评上海新闻晨报“爱我中华 家风传承”征文“十佳作品”（第三名），出版专著2部，在《中国教师报》《心系下一代》《世界文学》、学习强国等发表新闻、文学作品五十余万字。现为通州作协会员，江苏省委老干部局《银潮》杂志银发记者，《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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