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下放户的女孩叫小芳
作者:张永成
七十年代的苏北乡下,日子是粗粝的,像未打磨的石子硌着心口。土路坑洼不平,晴天扬尘三尺,雨天则是一脚陷进泥潭的沉重。我们这帮本地孩子,自幼便知稼穑艰难,割草喂猪、下地锄草,衣服补丁叠着补丁,脸被日头晒出一种健康的赭红,性子也在田埂上磨得憨厚而直接。
就在那样单调清苦的年月里,初中班转来了一个女孩,叫小芳。她是下放户,来自省城。
小芳与我们截然不同。乡下孩子早早当家,手脚利落却带着几分泥土气的泼辣;小芳身上却有一股子难得的清爽劲儿。无论何时见她,衣裳总洗得平整挺括,一件碎花布衫或是蓝布长裤,简简单单穿在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好看。马尾梳得齐整,皮肤白皙,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窗。往人堆里一站,她就像一株洗净了尘土的植物,一眼便能认出。
她性子开朗,半点架子也没有。初来时听乡音吃力,住处简陋,饮食也不习惯,却从未听她抱怨过半句。与人说话温温和和,一笑眉眼便舒展如春风。那时学校条件差,许多同学底子薄,学起来吃力。小芳基础比较扎实,字迹清秀,上课反应极快,考试名次总名列前茅。谁功课跟不上,她便趁课间悄悄帮着讲解;同学买不起本子铅笔,她会不动声色地把富余的递过去,从不张扬,只留一份体贴。
不少女同学爱围着她,听她讲城里的楼房、电车,还有那些我们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男同学的心思则隐秘得多。那时候年纪小,好感懵懵懂懂,不敢宣之于口。顶多是在课堂上偷偷瞥向那边,见她书本掉了赶紧捡起,下雨天留意她是否带了伞,所有心事都压在心底,化作一种无声的关注。班里有个男生素来话少,人老实,那份少年的悸动藏得极深,多年以来,未曾向任何人吐露。
没过多久,政策落实,下放户陆续回城,小芳也要走了。离别来得匆匆,大家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好在小芳重情义,回城后仍与老同学们书信往来,一来一往间,维系着相隔几百里的旧情谊。
一晃几十年过去,当年的少年人已入暮年,满头白发。后来有人牵头办同学聚会,小芳特地从省城赶回。人虽不再是少女模样,多了几分岁月的从容,可那股清亮的气质还在,一眼便能认出。
饭桌上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东拉西扯说起从前。当年那位劳动委员先笑了,随口提起一桩趣事。那时搞勤工俭学,冬天每人要拾粪缴给学校抵学杂费,学校定规矩不收牛粪。有一回小芳背来一粪箕牛粪,按理不该收。他看她是城里来的女孩,干这粗活本就不易,心一软,违规帮她收了。
这话一出,满桌哄笑。有个老同学打趣道:“你小子那时候就懂得‘徇私’啊,手里有点小权力,就看人家漂亮,破例放行。”众人跟着调侃,笑声里透着对年少天真的一丝谅解。那玩笑并非恶意的“权色”指控,而是对少年时那份笨拙善意的温柔回顾。
气氛渐松,那个当年沉默寡言的男生,或许是被旧时光触动,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出了藏了大半辈子的心事:那时一直喜欢她,只是胆子小,家境贫寒,始终没敢开口。
小芳听了,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亮,随口打趣道:“要是那时候你敢说,说不定我就不肯回城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谁也没当真深究。散场后再回头想,不过是年少留下的一点空白。有些事无法重来,当年没说出口的话,隔了几十年再提起,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带着暖意的回味。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往事慢慢模糊,同学散在各处,有的再难见到。可只要想起那个下放户女孩小芳,就会想起当年那间漏风的旧教室,想起她干干净净的样子,想起劳动委员帮她收牛粪那件小事,还有少年时那些藏在心底、朦胧如雾的情愫。
岁月走远,旧事淡了。只是偶尔回想那段清贫日子,还记得曾来过这么一个人。她像一阵轻轻的风,穿过我们的少年时光,吹散了尘埃,留下一抹再也忘不掉的清新印象。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4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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