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山水胜苏杭
一、古战场
我的故乡在赤壁
总有人问——
是苏东坡写《赤壁赋》的那个赤壁吗
苏东坡笔下的，
那是黄州的文赤壁
我的故乡
是真正的古战场
是羽扇纶巾谈笑间
樯橹灰飞烟灭的地方
四月的风把我送到江边
南屏山上香樟吐着新叶
那绿浅浅的，嫩得透亮
拜风台在半山腰
传说中诸葛亮祭风的地方
可我知道
真实的赤壁之战时，
他不过是个二十七岁的青年
真正运筹帷幄的是周瑜
想想当年
二十四岁便做了东吴大都督
雄姿英发
哪里是三气周瑜里
气量短浅的模样
这大约就是故乡的妙处
她让你看见历史的素颜
赭红色的崖壁临江而立
“赤壁”二字嵌在其上
朱红，雄浑
历经千年江风江水冲刷
依然醒目
江风从崖壁间穿过
裹着水汽扑到脸上来
一千八百年前的那个冬夜
这江面上烧着怎样的大火
曹操的八十万大军
舳舻千里，旌旗蔽空
何等气派
可一场东南风，一把火
樯橹便灰飞烟灭
而如今
江水平静地流着
货轮缓缓驶过
岸边开满了野花，
这片土地埋过折戟
也葬过尸骨
如今却长出
漫山的映山红。
战争才是过客
而赤壁的老百雄
才是这片土地永恒的主人
二、陆水湖
离开古战场
我往陆水湖去
幕阜山的余脉
温柔地环抱着这一湖碧水
八百多座岛屿
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翡翠
大大小小地落在碧波之间
乘一叶小舟缓缓而行
山的绿，天的蓝，水的清
在湖中交相辉映
浑然一体
船桨划过水面
泛起层层涟漪
岛屿的倒影
便碎成一片晃动的绿
远处有鹭鸟掠着湖面飞过
翅膀的扑棱声划破寂静
又很快被湖风吹散
我把手伸进湖水
凉丝丝的
这湖曾是五十万赤壁人
唯一的饮用水源
直到前些年长江取水工程竣工
她才卸下了母亲一样的担子
母亲这个词
用在陆水湖身上是贴切的
她不言语
只是静静地养育着这座城
像千年来这片土地
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又默默地给予着一切
船行至湖心
四下望去
竟有几分苏轼写《赤壁赋》时的意境
纵一苇之所如
凌万顷之茫然
东坡在黄州的赤壁之下泛舟
抒发的是贬谪中的旷达
而我在故乡的湖上
心里却是另一种滋味
一种安稳的，笃定的归属感
黄州的赤壁是文人的赤壁
是一个异乡人面对江水时
生出的感慨
而眼前的陆水湖
是家门口的湖，
是我心中的瓦尔登湖。
三、羊楼洞
羊楼洞在赤壁西南
湘鄂交界处
藏在群山之间
一条青石板街
两千多米长
被岁月和独轮车
碾出了深深的凹槽
走在上面
脚底能感觉到石面
被磨得光滑而温润
像是踩在了一段
被反复摩挲的历史上
这条街不长
可它曾经通往万里之外
羊楼洞是欧亚万里茶道的
重要源头
鼎盛时茶庄两百多家
常住人口近四万
俄罗斯人绘制的地图上
湖北只标了两个地名
汉口，羊楼洞
一个内陆小镇
就这样被刻在了
世界茶叶贸易的版图上
我在一家老茶铺里坐下
掌柜的泡了一盏青砖茶给我
汤色红浓
入口是沉的
带着一种木质的
略带陈香的醇厚
不像绿茶那样清亮。
倒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把一辈子的故事
都揉进了这一口茶汤里
茶铺的窗外
几个游客正在脚盆鼓的鼓点声里拍照
鼓声咚咚的
和古战场上的战鼓不同
这鼓声里是欢喜
是烟火气
是日子过好了之后
才有的热闹
四、蒲圻古城
古城就在赤壁的老城区里
陆水河绕城而过
成了天然的护城河
城墙是青条石垒的
一块一块
严丝合缝
摸上去冰凉而粗粝
这石城的前身
是三国时鲁肃的粮城
后来明清两代数次修葺
到嘉庆三年
才成了眼前这番
青石垒筑的模样
四座城门——
聚奎门，迎薰门
通汇门，拱极门
名字都起得古雅
我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
墙体上爬满了薜荔
绿茸茸的
把石头的棱角都柔化了
城门洞里光线暗下来
脚步声在拱形的空间里
变得格外清晰
一下一下的
像踩在时光的鼓点上
穿过城门
里面的街巷还保持着老格局
青石板铺的路
窄窄的
两边的房子是老的
一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
见我好奇地张望
也不说话
只是抬头笑了笑
又低下头去继续她的活计
那笑是淡淡的
像这古城本身
不迎不拒，不卑不亢
这古城在赤壁人的
日常生活里
大概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邻居
你不常去看他
可你知道他在那儿
他安静地坐在陆水河边
看着河水一天天流过去
看着城里的高楼一栋栋建起来
不争也不抢
可正是有了他
这座城才有了根，有了文化底蕴。
五、五洪山温泉
暮色漫上来时
我去了五洪山
龙佑温泉依着山势
散落在林间
四十多处池子
大大小小
被竹篱和卵石隔开
我寻了一处泡进去
水是滑的，温热的
一下子把四肢百骸的疲乏
都化开了
泉水从石洞中涌出
汩汩地冒着气泡
氤氲的水汽升起来
把四周的山影树影
都笼在一片朦胧里
抬头看天
星星已经出来了
疏疏落落的
挂在山脊的上方
那一刻
什么都可以想
什么都可以不想
只觉得这温泉
是这片土地最温柔的赠予
像母亲的手
轻轻拍着一个走累了的孩子
六、葛仙山
若是三月里来
该去葛仙山看樱花
葛仙山在官塘驿镇
主峰六百多米
山上有两万四千多亩
野生樱花
是湖北省内最大的
野生樱花原生地
这樱花不是人种的
是山野里自生自长的
站在山脊
连绵几十里的花海
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
风一吹
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像一场温柔的
飘扬的雪
登上山顶回望
整座山都是花的世界了
粉白相间
这野樱花的花期不长
三月中旬开
月底便谢了
可赤壁人并不着急
花开了就来看花
花谢了就等着明年
山里的人家
靠着这满山的樱花
开起了农家乐
卖起了土特产
一朵花
就这样养了一方人
花是野的
人也是有野性的，
那种山野里的朴实和厚道
不修饰，不张扬
就像这葛仙山的樱花
开便开了
不为谁看
七、心安之处是故乡
暮春的夜风从窗外吹来
带着江水的湿润
远处有灯火明灭
那是长江上的航标灯
一明一暗
一暗一明
照着一江春水向东流去
我忽然想起
离开赤壁矶时回望的那一眼
崖壁上“赤壁”二字
在夕照里发着光
像是大地的一枚印章
嵌在千年的画卷上
这枚印章
盖在故乡的胸口上
也盖在每一个赤壁人的心上
无论走到哪里
只要闭上眼
就能看见那两个字
红艳艳的
烫在赭色的崖壁上
背后是苍茫的江水
脚下是青石的古道
远处是羊楼洞袅袅的茶烟
湖上是八百座浮翠的岛屿
山间是两万亩无声的野樱
赤壁的好
不在和苏杭比高下，
苏杭是绣在绸缎上的
精致，雅致
像一幅裱好了挂在墙上的画
赤壁是长在土地里的
粗粝，野性
有江风的腥
有石板的凉
有茶汤的沉
有温泉的暖
她的好
是要用脚踩在这片土地上的踏实，
用日子慢慢过出来的
就像那一杯青砖茶
初尝时觉得苦
可回甘在喉咙深处，
温暖在心底。
作者简介
任四维，男，现年56岁，赤壁市大田畈村人。湖北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是湖北省诗词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爱好古诗词，作品散见全国诸多报刊杂志，获国际华人文学大赛三等奖。
工作单位，湖北省赤壁市实验中学。
联系地址，赤壁市陆水湖大道碧桂圆，翡翠湾650号。
个人邮箱cbrenlu0811@qq.com
作者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