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自积石峡奔涌而出,漫过民和三川的河谷台地。这片被河水滋养的川原,是土族世代栖居的故土。在官亭、中川、前河的庄廓之间,有一种声音顺着黄河的涛声流传了数百年,土族人唤它为“道拉”。土语之中,道拉本意便是“歌唱”,专属于三川土族的婚礼礼歌、宴席古调,是青海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藏在土乡烟火里一部没有写在纸上、没有固定乐谱的活态典籍 。它不似庙堂乐章那样工整肃穆,也不像山野花儿那样恣意奔放,它是属于仪式、属于人情、属于一场完整人生仪轨的吟唱,在娶亲、送嫁、谢宾的往复酬答之间,缓缓铺展一个民族的伦理、记忆与审美。
三川之地,扼守河湟古道,自古便是多文明交汇的渡口。羌、吐谷浑、蒙古、汉藏诸种文化在此交融沉淀,土族先民就在这片交错的文明夹缝里生长出独属于自己的歌谣体系。据地方文献与民俗学者考证,至迟在明初,道拉已经完整融入土族婚礼仪式,成为嫁娶礼俗不可分割的一环 。漫长岁月里,道拉没有刊印的曲谱,没有标准化的文本,它依靠“道拉把式”口传心授,一辈听、一辈记、一辈唱。从前三川的庄户人,谁家办喜事,懂歌的把式揣着微薄礼金赶去,不为一席喜宴,只为坐在炕头,听老歌手唱,悄悄记下一句句唱词,在农闲的夜里反复揣摩,待到下一场喜事,接过歌唱的接力棒 。这样的传承方式,注定道拉不是一成不变的标本。固定的古调骨架之下,每一位演唱者都可以即景铺陈,眼前的宾客、院里的春光、杯中的青稞酒,都能化作临时的唱词,一问一答之间,鲜活的生活便流入古老曲调之中。
很多初见道拉的人,会简单把它归为“婚礼歌曲”,这是一种浅近的误解。道拉是一套完整的仪式歌体系,顺着土族婚礼的时序缓缓展开,每一段唱词、每一支曲调,都对应着仪轨里特定的节点。从提亲、定聘,到新娘梳妆、辞别爹娘、上马启程,再到男方迎亲、拜贺、敬酒、谢宴,整场婚礼自始至终都有道拉相伴,不同环节,曲调、情绪全然不同 。有哀婉低回的哭嫁歌,女儿对着养育自己的故土双亲低吟,不是刻意的悲戚,是离别之际最本真的眷恋;有机敏灵动的问答百问歌,主家和宾客互相诘问,谈天地时序、山川草木、古史传说,考验着歌者的学识与急智;有温厚沉缓的感恩劝善曲,像流传甚广的《父母亲友歌》《五劝人心》,唱“父母们好比头顶上的青天,结下了五百年人缘”,把孝亲、敬长、和睦乡邻的道理,揉进婉转的旋律里;也有轻松戏谑的调笑曲目,“骂媒”“打蒸饼”一类,冲淡离别的伤感,让满堂宾客在笑声里共享喜庆 。悲与喜、庄重与诙谐、训诫与抒情,共存于道拉的歌唱序列,如同真实的人间,从来不是单一的情绪。
道拉的世界,格局远比一场婚礼宏大。当歌声响起,土族人的宇宙观便缓缓铺陈开来。一首道拉,上可追溯开天辟地、日月轮转,下可叙说农耕时序、桑麻生计;远有古圣先贤、神话旧事,近有邻里相处、持家本分。它是土族人的口头教科书。在文字普及有限的年代里,孩童旁听道拉,就在一句句对唱里知晓节气、辨明人伦、听懂祖先的故事。它不依靠说教,而是以歌唱浸润人心。唱天地滋养之恩,唱日月照拂之恩,唱水土养育之恩,唱父母生养之恩,唱亲友成全之恩,一套层层递进的感恩谱系,构成道拉最稳固的精神内核。土族人的价值观念,不在碑刻典籍之中,就在这循环往复的酬唱应答里:敬畏自然、感念亲恩、善待邻里、守持本分,这便是道拉跨越数百年不曾褪色的底色。
它的曲调,带着河湟高原独有的质感。根植于五声音阶,旋律线条舒缓悠长,起伏如三川缓缓铺开的河谷。时而温润绵长,像春日黄河漫过滩地;时而高亢明亮,顺着庄廓的土墙飘向远处的红土山。演唱方式分为独唱、对唱、群体合唱,双方宾主互为唱答,你来我往,有问必有答,有贺必有酬。语言上,土语古调与汉语唱词并行,是多文化交融留下的印记。同一个曲调,老歌手可以用土语吟唱祖辈传下的古本,也可以切换汉语,方便在场亲友听懂心意。这不是文化的妥协,恰恰是道拉长久生命力的来源——它始终扎根于人群,愿意向着听者敞开自己,在交融之中守住根本。
我曾在官亭镇的民俗活动上,亲眼见过道拉传唱的场面。土乡的男女身着盘绣盛装,红的头帕、彩的襟衣,静静围坐成一圈。起调的老人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沙哑,可第一句落音,喧闹的院子忽然安静下来。那声音一出来,仿佛瞬间拉开了时光的帷幕,数百年间三川土地上无数场婚礼、无数次欢聚,都在这一段旋律里重合。年轻人坐在外围,大多只是安静聆听,很少开口接唱。那一刻我忽然读懂民俗学者长久以来的忧虑:道拉正行走在消逝的边缘。
时代浪潮漫过三川,古老的生活方式正在悄然改变。年轻人走出河谷求学务工,新式婚礼简化了繁复的传统仪轨,婚纱、流行音乐替代了庄廓院里的古歌。愿意沉下心记忆长篇唱词、打磨曲调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道拉的传唱者大多是鬓发染霜的老人。很多古老的唱段,随着一位老人的离去,便永远消散在风里。从前,道拉是生活的必需品,婚礼少了道拉,便算不得完整喜事;如今,它更多时候被搬上舞台,成为展演的非遗节目。舞台上的道拉固然动人,却少了庄廓土炕、喜酒、亲友围坐的原生语境,少了即兴应答、临场发挥的鲜活气息。仪式一旦脱离生活土壤,歌谣便容易失去根脉 。
所幸,这片土地上,一直有人在挽留这一缕歌声。民俗学者徐秀福,半生奔走于三川各个村落,奔赴一场场婚礼,记录散落在民间的道拉唱词,整理成册,留住近百首濒临失传的曲目;省级非遗传承人吕建跃、吕青蓝等人,带着同伴组队传唱,举办道拉大赛,把老把式和愿意学歌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让沉寂的古调重新响起;民和县文旅部门持续搭建平台,把道拉放进非遗保护名录,开展抢救性记录、田野采录,用影像、文字留存声音样本。他们所做的,不是把道拉封进玻璃展柜做成静止的标本,而是尽力为它留住继续生长的土壤。他们明白,道拉从来不是供人观赏的古董,它需要有人在喜事上唱,在亲友相聚时唱,在烟火日常里反复回响,才能够活下去。
很多人谈论非遗,总爱追寻宏大的意义。可当你静静听完一首完整的道拉,便会明白它最动人之处,恰恰在于朴素。它不歌咏遥不可及的神话奇迹,它歌唱的,就是三川普通人的一生:少年长成,男女相逢,两家结亲,亲人别离,亲友相聚,感念天地水土,感念父母恩情。黄河年年向东奔流,带走一代又一代人,而道拉把一代一代人共同珍视的东西留住:善待亲人、敬畏天地、常怀感恩、和气相待。曲调是外壳,人情才是内核。黄河水会涨落,庄廓会翻新,服饰会变化,只要这一份人心的秩序还被珍视,道拉就有继续传唱的理由。
暮色漫过积石山的时候,晚风掠过三川的麦田。倘若你驻足在土乡的院落旁,有幸听见一声道拉升起,不必急着去分辨唱词里每一句话的含义。先静下来感受那声音,感受高原河谷独有的舒缓与厚重。那是土族先民穿越时光的低语,是一代代父母对儿女的叮咛,是宾客之间真诚的祝福,是河湟大地写给岁月的长诗。它没有华丽的谱册,没有昂贵的器物伴奏,仅仅依靠人声,就承载了一个民族绵长的精神谱系。
呀嗬——道拉哟
积石河水绕三川
土乡古调落人间
庄廓年年承旧礼
一曲道拉续千年
风唱山河,歌暖人间
三川道拉,岁岁相传
心存温良,情寄山川
古音不息,永驻河湟
山河依旧,道拉绵长
道拉生于宴席,生于婚仪,生于人与人郑重相逢的时刻。它是歌声,也是约定:在相聚之时心怀感恩,在离别之际保有温情,在漫长平凡的日子里,守住人和人之间最珍贵的情义。黄河不息,三川不老,愿这一曲道拉,能够一直顺着河谷长风,代代传唱,不被时光淹没。
作者简介
文/欢喜有约,原名:赵登岳。青海乐都人。出生于80年代。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建造师、工程咨询师。曾在《河湟》、《柳湾》《税务学习》等文学杂志发表过作品,作歌词《纳顿之光·黄河谣》、《世界第一碗》、《梦飞扬》等。系乐都区作协会员,《都市头条》“欢喜有约”专栏。
文/乡泽暖心,原名:张正兴。中国中小商业企业协会专家咨询委员,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中国乡村发展协会专家,青海师范大学法学与社会学学院实务导师,青海省税务学会副秘书长,企业法律顾问,经济师。发表散文在《河湟》杂志文章《土族儿女,笑靥如花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