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永超四川仁寿
第三卷 明灯伪境 · 第五章 地底影核,旧人悲局
阴影顺着水泥地面的裂缝向大院中央汇聚,像墨汁渗进吸水的泥土。
地面微微震颤,地砖一块块向上拱起,缝隙里涌出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雾,腥臭阴冷的气息一下子盖过了方才驱阴爆弹残留的正阳味道。
陆岚眉头紧锁,握刀的手紧了几分,头盔通讯器里传来队员急促的汇报:“队长!探测仪报警,正下方有高阶阴核反应,能量强度远超普通影祟!”
“是他力量的根源——影核。”苏清禾凝神望向不断隆起的地面,声音压得很低,“所有行影、大院里寄生幸存者的暗影,全部由这颗核供给力量。核不破,影主就不会真正落败,阴影可以无限重生。”
影主立于翻腾黑雾之上,白衣猎猎,脸上终于褪去了之前那种平淡漠然,浮起一层苦涩。
“你们都以为,我是天生的阴祟,是祸乱城区的怪物?”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空洞,藏着沉沉疲惫,“灾变刚起的时候,这里原本就是官方临时避难点。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所有人动作一顿。
陆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有放松戒备:“你是以前政务大院的值守负责人?”
“我叫沈砚。”黑雾在他身侧缓缓流转,“当时尸潮围困,物资断绝,伤员不断转化。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咬、异变,绝望之中,我找到了深埋在老地基之下的一块古阴石。”
古阴石,天生聚敛阴息,灾变阴潮爆发之后,它成了一块天然的阴祟容器。
“我想用它的力量挡住僵尸,护住躲在这里的幸存者。可阴石会侵染神魂,我控制不住它,反倒被它同化,慢慢化作影主。”沈砚低头看向自己虚幻的手掌,“我没办法再带他们突围,只能用影子束缚他们,抹去恐惧,让他们不必日夜活在被吞噬的煎熬里。我以为……这是我唯一能给他们的庇护。”
原来所谓的伪境,不是他蓄意布下的陷阱,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在绝望里催生出来的悲剧牢笼。
“庇护不是囚禁。”哲呼伦桃木剑微微下沉,语气依旧坚定,“他们是人,就算要直面恐惧,也该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影子抽走本心,变成没有自我的傀儡。”
“选择?”沈砚低声苦笑,地底的震颤越发剧烈,大片地砖轰然碎裂,一颗拳头大小、不断向外流淌黑雾的黑色晶石,缓缓从深坑之中浮起,“外面全是白僵、黑僵,还有更恐怖的异变尸物。放他们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那颗晶石,便是影核。
核体转动,无边暗影从核中喷薄而出,无数高阶影卫接连凝聚,形体比之前更加凝实强悍,漆黑的眼窝之中浮动着幽幽暗光。
“我不会主动杀你们。”沈砚抬眼,目光扫过陆岚的清缴小队、哲呼伦一行人,“但谁也不能毁掉影核。核碎,这里所有被寄生的人,神魂会跟着一同崩散,当场消亡。”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这就是他藏到最后的底牌,也是最难解的死结。
强攻击碎影核,院内上百名幸存者会跟着一同殒命;若是停手撤退,沈砚会继续维持这片明灯伪境,所有人永远困在影子的驯化之中,再也寻不回自我。
陆岚呼吸一滞,迅速在脑中权衡,沉声对队员下令:“优先牵制影主和影卫,不要直接轰击影核!寻找剥离暗影、保全活人神魂的办法!”
“收到!”
枪声再度响起,这一次驱阴子弹刻意避开深坑中央的晶石,只向着冲杀过来的影卫倾泻。闪光爆弹接连抛出,白光炸开,成片影卫在正阳光芒中滋滋消融,可影核源源不断输送阴气,新的黑影不断从深坑爬出。
沈砚抬手一挥,数道粗大暗影长鞭横扫而出,直扑清缴队员。
一名队员躲闪不及,长鞭缠上他的小臂,黑影顺着皮肤向内钻,队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
“影子在侵他神魂!”小林惊呼。
陈虎见状,不顾自身血脉里躁动的尸毒,快步冲过去,钢管狠狠砸在暗影长鞭之上。他本身携带着尸毒阴息,阴祟本能地对他有所忌惮,长鞭微微一滞。
哲呼伦抓住空隙,桃木剑正阳锋芒劈落,斩断缠在队员手臂上的暗影。
苏清禾快步靠近深坑边缘,目光紧紧盯着旋转的影核,快速思索解法:“影核和众人神魂是丝线相连,不是一体共生。如果能切断每一根联系神魂的影丝,再以正阳之力缓慢消磨核体,或许可以两全。只是这个过程极耗时间,我们撑不了太久。”
“我来掩护你。”哲呼伦站到她身侧,桃木剑横挡在前,拦住想要冲过来干扰的沈砚。
沈砚望着他,眼神复杂:“你非要毁掉我守住的一切?”
“我不想毁掉你想要守护的人,我想还给他们为人的心。”
陆岚带着队员结成防线,斩僵刀挥出,一刀劈碎迎面扑来的影卫,高声道:“小队固守外圈,挡住影群,给苏清禾争取时间!”
枪声、兵器碰撞声、暗影消融时的滋滋声响交织在一起。
黑雾翻涌,白光起落,整片大院的灯火在剧烈的阴阳对冲之中忽明忽暗。
沈砚站在影核旁边,独自面对着这群闯入伪境的来客。他本是守着幸存者的人,如今,却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悲局已经铺开,可没有人愿意轻易认命。
(第三卷 第五章 完)
第三卷 明灯伪境 · 第六章 影丝分缕,潮声渐近
深坑边缘,苏清禾屈膝蹲下身。
她指尖凝起一缕柔和却稳定的正阳灵气,没有直刺影核,而是探向那些从晶石向外绵延、细如发丝、隐在黑雾之中的暗线——那便是连接影核与院内幸存者神魂的影丝。
一根根影丝虚无缥缈,轻轻搭在每一个傀儡幸存者的身上,源源不断输送阴息,同时锁住他们的意识。
“不能急。”苏清禾低声自语,指尖灵气小心翼翼靠近一缕影丝,“力道一重,丝断神碎,人就救不回来了。要顺着阴息流转的节奏,以正阳慢慢隔开,如同解开缠死的线结。”
一缕影丝触碰到灵气,立刻剧烈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嘶鸣,黑雾丝丝蒸腾。连着影丝的那名傀儡身子猛地一颤,空洞的双眼微微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混沌的微光,转瞬又被阴影压下去。
“有效!”小林盯着那人的变化,压低声音,“他好像有一点知觉了!”
但速度太慢。
院内被侵染的幸存者足有上百人,影丝密密麻麻,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铺在大院地下。单凭苏清禾一人,想要逐一剥离,至少要数个时辰。
沈砚静静立在影核旁,没有立刻催动黑影阻拦。他望着远处那些麻木劳作、站立的人,又看向苏清禾指尖那一缕小心翼翼的正阳灵光,心绪翻涌。
他当初以古阴石控影,只想着隔绝恐惧、保住性命,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样温和剥离、不伤神魂的法子。
“你真的能把他们原本的意识找回来?”沈砚的声音轻了很多,白衣下摆随黑雾微微晃动,敌意淡去不少。
“我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能完全恢复。侵染时日太久的,神魂损耗过重,就算断开影丝,也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失神。”苏清禾抬头看向他,坦诚说道,“但至少,还给他们选择的权利。醒过来之后,是留在大院,或是跟着我们转移,由他们自己决定。”
沈砚沉默了。
哲呼伦握剑戒备,却没有主动出击,只是盯着周遭涌动的暗影,给苏清禾留出操作的空间:“陆队长,麻烦你们稳住防线,不要让影卫冲过来打断她。”
“明白。”陆岚颔首,抬手示意队员收缩阵型,斩僵刀寒光起落,驱阴子弹精准拦下一批又一批凝聚成型的影卫。
清缴小队的四人两两配合,震荡器持续铺开正阳波纹,压制阴影再生。影卫不断被打散,又不断借着影核的力量重组,持久战之下,队员们的弹药和体力都在快速消耗。
陈虎游走在侧翼,专截绕后偷袭的零散暗影。血脉里封存的尸毒不断和周遭阴息呼应,每一次出手,肩头伤口都灼烧一般疼,冷汗浸透衣衫,他只能咬牙硬撑。
一切似乎暂时稳住,转机就在眼前。
可就在苏清禾接连解开十余根影丝,又有三名傀儡眼中陆续泛起清醒神色的时候——
远处街巷,一阵连绵不绝、铺天盖地的嗬嗬嘶吼,顺着风,越过断墙废墟,传进大院!
陆岚脸色骤变,立刻抬手调出肩头的便携观测镜望向院外主干道。
镜片里,黑压压的尸潮顺着街道涌来,白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其中还混杂着数只身形高大、行动迅猛的黑僵,正朝着政务大院的方向狂奔。
“不好!”陆岚声音绷紧,“阴阳力量剧烈对冲的气息扩散出去,引来了大范围尸潮!数量非常多,黑僵带队,距离大院只剩不到两条街区!”
这话一出,场内所有人心头一沉。
沈砚猛地抬头,望向院墙之外。
他比谁都清楚外面尸潮的恐怖。他搭建这片伪境,依靠影祟同气相引,原本可以做到屏蔽气息、让尸潮绕道。可方才正阳爆弹、桃木剑气和影核的阴力反复碰撞,阴阳激荡,相当于在废墟城市里点亮了一个巨大的诱饵。
影主可以压制行影,却管不住被血气、阴息吸引而来的普通僵群。
“最快一刻钟,尸潮就会冲到围墙。”一名队员快速汇报,“我们弹药余量不足三成,震荡器能源也撑不了多久,挡不住这么大规模的尸潮。”
一边是还没完成的影丝剥离,上百人依旧困在阴影罗网之中;一边是即将撞破院墙的尸潮洪流。
若是停下剥离影丝,沈砚重新催动全部影力,或许可以用行影抵挡尸潮,但刚刚苏醒的那几个人,意识会再次被阴影吞没,之前所有努力全部白费。
若是继续给苏清禾时间剥离影丝,等尸潮杀入院内,不管是清醒的幸存者,还是依旧被寄生的傀儡,全都难逃一死。
沈砚低头看向脚下跳动的影核,又看向刚刚苏醒、茫然环顾四周的幸存者,再望向院外越来越清晰的僵吼。
他陷入两难。
他原本想以阴影造一座安稳囚笼,护这些人活下去。
可现在,囚笼之外,死亡已经如期而至。
哲呼伦眉头紧锁,快速开口:“不能两头落空。沈砚,如果你愿意信我们,暂时和我们联手,先用影的力量在外围迟滞尸潮,给清禾争取更多时间。等影丝剥离完毕,我们带着能清醒行动的人一起撤离。”
沈砚抬眼,目光落在哲呼伦身上,沉默片刻。
黑雾在他身侧缓缓翻滚,那股原本对准众人的敌意,一点点转向大院之外,转向滚滚而来的尸潮。
“我可以暂时和你们联手。”沈砚缓缓开口,“但我有言在先。一旦防线崩溃,我会立刻收回所有暗影,优先护住院内的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向外一挥。
大院外围所有蛰伏的行影尽数调转方向,不再攻击场内众人,顺着围墙缝隙涌出,在街道上铺开一层厚重暗影,迎向正在逼近的尸潮。
漆黑的影浪,将要和奔袭而来的尸潮,在街巷之间正面相撞。
院内,苏清禾不敢停顿,指尖灵气再度落下,继续拆解缠绕神魂的影丝。
一重危机刚刚缓和,另一重更大的劫难,已经到了门前。
(第三卷 第六章 完)
第三卷 明灯伪境 · 第七章 黑僵破影,人心初醒
围墙外的街巷,已然化作一片阴阳厮杀的炼狱。
沈砚外放的行影铺成宽阔的墨色屏障,无数暗影翻卷缠绕,如无数无形的锁链、利爪,狠狠缠上冲在最前面的白僵。被影丝裹住的僵尸挣扎扭动,皮肉在暗影侵蚀下快速发黑消融,嗬嗬嘶吼渐渐微弱。
但尸潮数量实在太多,前一批僵尸被暗影拖垮,后一批立刻踩着同类的躯体继续往前冲撞。行影不断消耗,影核微微震颤,沈砚的脸色一点点发白,他本就和影核共生,调动这么多暗影迎敌,自身神魂也在持续损耗。
“行影挡得住普通白僵,拦不住领头的黑僵。”沈砚低声提醒,目光死死锁在远处街巷的阴影深处。
话音未落!
一声沉闷、沙哑的咆哮穿透混乱的厮杀声。
一道高大黝黑的身影猛地撞开层层行影,体表皮肉坚硬如鞣革,十指指甲泛出乌黑色寒光,速度快得惊人。沿途阻拦它的暗影撞上躯体,只冒出阵阵黑烟,根本无法将它困住。
高阶黑僵,硬生生撕开了影浪防线!
它甩开身上残存的暗影碎片,纵身一跃,沉重的身躯直接翻过两米多高的青砖围墙,轰隆一声砸落在院内草坪上。地砖裂开蛛网纹路,腥臭浓郁的尸气瞬间扩散开来。
院内所有人神经骤然绷紧。
“黑僵突破进来了!”陆岚高声喝令,“两人掩护苏醒幸存者,其余跟我合围!”
几名刚刚被苏清禾解开影丝的幸存者,正茫然地站在原地。他们刚刚找回神智,眼神还带着长久被禁锢后的恍惚,听见咆哮,有人吓得浑身发抖,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麻木呆滞,本能地互相靠拢躲避。
这就是人心回来的模样。
黑僵仰头嘶吼一声,浑浊的目光锁定离它最近的一名苏醒妇人,大步猛冲过去,乌黑利爪高高扬起。
“小心!”
陈虎不顾体内尸毒躁动,抢先跨步冲出,钢管携全力横扫,狠狠砸在黑僵侧身。
哐当一声巨响!
钢管被震得剧烈反弹,陈虎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两步,肩头伤口的黑气几乎要冲破阳气压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这一击,仅仅稍稍迟滞了黑僵的攻势。
黑僵转头,凶狠的视线落在陈虎身上。同类同源的尸毒气息,让它将陈虎视作优先目标。
“它盯上我了!”陈虎咬牙稳住身形。
哲呼伦立刻持桃木剑从侧面突进,正阳剑气直刺黑僵后颈要害——那是黑僵为数不多的弱点。黑僵猛地回身,利爪横挥,劲风扑面而来,哲呼伦只能收剑侧身闪避。
陆岚抓住空档,握紧符文斩僵刀,压低重心从另一侧突进,刀刃裹挟驱阴符文白光,劈向黑僵关节!
嗤啦一声,刀刃切开黑僵表层硬皮,黑僵吃痛狂吼,疯狂甩动身躯,将陆岚逼退。
苏清禾不得已停下拆解影丝,分出一缕灵气辅助牵制黑僵,同时高声叮嘱:“沈砚!分出一部分行影缠住它四肢,不要让它靠近幸存者!”
沈砚眉头紧蹙,一边维持墙外阻挡尸潮的影阵,一边抽调一小股暗影,从地面窜出,缠绕黑僵的腿脚。黑影缠上黑僵脚踝,滋滋地灼烧腐肉,黑僵动作一滞,却猛地发力,硬生生挣断暗影。
“我能调动的影力快要到极限了!墙外尸潮还在持续增援!”沈砚的白衣上浮现出淡淡的灰斑,那是神魂受损的征兆。
几名刚苏醒的幸存者缩在花坛后方,看着这场生死搏杀。一个少年攥紧地上一根断裂的钢筋,他之前长久活在影子的禁锢里,连恐惧都感受不到,此刻看着黑僵逼近同伴,眼底慢慢生出勇气。
“我们……不能只躲着!”少年声音发颤,却用力举起钢筋,“我们也是能帮忙的!”
旁边几名苏醒过来的成年人对视一眼,纷纷捡起地上散落的钢管、断砖。他们手脚还有些僵硬,可眼底空洞已经褪去,生出活人的决意。
小林见状,连忙跑过去快速指导他们:“不要正面硬冲,看准时机砸它眼睛!分散它注意力!”
一小队刚刚重获自由的普通人,自发加入了战局。
黑僵被多方牵制,攻势渐渐散乱。哲呼伦抓住它被苏醒幸存者吸引注意力的瞬间,纵身跃起,桃木短剑汇聚全部正阳之力,精准刺入黑僵后颈的薄弱创口!
正阳之力顺着伤口灌入,黑僵浑身剧烈抽搐,嘶吼变得嘶哑凄厉,躯体表层不断冒出黑烟,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挣扎数息之后,彻底不再动弹。
众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墙外再次传来沈砚急促的警示:“不行,防线撑不住了,第二批黑僵快要抵达围墙!”
苏清禾快速扫视一圈院内,还有大半幸存者身上连着影丝,来不及全部剥离。墙外尸潮如潮水持续压来,行影损耗速度越来越快,沈砚已经快要撑到极限。
陆岚迅速权衡,果断做出决断:“不能在这里死耗!我们分两路。一路由我和队员断后,持续用驱阴弹药、震荡器拖住尸潮;哲呼伦、苏清禾带着苏醒的幸存者先行撤离,返回供销社据点。沈砚,你可以随我们一同撤退,也可以选择留下。”
沈砚低头看向影核,又望向这些刚刚找回自我的人。他耗尽心血搭建的伪境已经破碎,继续守在这里,只剩毁灭。
“影核一旦离开这片地基,力量会快速衰败。”沈砚轻声道,“我留下来,用最后的影力再为你们争取撤离时间。影核毁在这里,至少,不会跟着扩散阴潮。”
“沈砚,你——”哲呼伦一怔。
“我本就是因守护而起,也该在这里收尾。”沈砚淡淡一笑,黑雾在他周身缓缓升腾,“告诉这些人,好好活下去,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他不再多说,将剩余所有影力灌注向外,厚重暗影再次暴涨,迎着墙外滚滚而来的尸潮,孤身上前。
苏清禾心中一叹,不再耽搁,抓紧最后的片刻,快速切断剩余几条就近的影丝:“能走的,立刻跟上我们!”
苏醒的幸存者们互相搀扶,跟着哲呼伦、苏清禾、陈虎、小林,朝着大院西侧的塌方缺口撤退。
身后,大院之内,黑影与僵潮的厮杀轰鸣不断,政务大院长明的灯火,在漫天黑烟与嘶吼里摇摇欲坠。
明灯伪境,至此落幕。
(第三卷 第七章 完)
第三卷 明灯伪境 · 第八章 归途惊讯,据点告急
西侧塌方豁口外,废墟街巷静得压抑,只有远处政务大院方向,一阵阵僵吼、暗影湮灭的嘶鸣断断续续飘过来。
苏清禾走在队伍最前头,指尖凝着一缕微弱正阳灵气探路;哲呼伦持桃木剑断后,目光不停扫过两侧楼宇投下的阴影,提防潜藏的零散行影与落单白僵。
这支撤离队伍不算小,一共十七名刚刚挣脱影丝束缚的幸存者,大多身心虚弱,还有两人受了轻微的影蚀内伤,走路踉跄,需要旁人搀扶。陈虎、小林穿插在人群两侧照看,尽量放缓脚步,不敢走得太快。
“大家贴着墙根,不要踏入开阔路面,小声,别出声。”哲呼伦低声叮嘱。
刚恢复神智的幸存者还没完全适应废墟里的危险。之前长久活在影主编织的安稳幻境里,对外面的恐怖只停留在模糊的概念,一路上看见路边腐烂的残尸、报废车里干涸的暗褐色血渍,好几个人脸色发白,紧紧攥住身边同伴的衣袖。
那名最先鼓起勇气拿起钢筋的少年,名叫阿远,一路都强撑着镇定,时不时回头望向政务大院的方向。
“沈砚先生……他真的会没事吗?”阿远小声问。
苏清禾脚步微顿,轻轻摇头:“他把全部影力留在那里阻拦尸潮,影核根基在大院地基,一旦力量耗尽,结局很难说。他选择用这种方式,为我们换一条生路。”
没人再说话,气氛沉重。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折返,避开主街,穿梭在窄巷与垮塌商铺之间。沿途偶尔撞见一两只游荡的白僵,都被哲呼伦和陈虎悄悄解决,没有引发大的动静。
陈虎肩头的伤口持续发凉,血脉里封存的尸毒一直在躁动。方才和高阶黑僵交手消耗太大,阳气压制渐渐不稳,他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只能咬牙硬扛,不愿拖慢队伍速度。
“再往前转过两个街口,就能看见供销社所在的那条老街了。”小林辨认着周围熟悉的建筑轮廓,稍稍松了口气,“老周他们还在那边留守加固防御,只要回到据点,我们就能短暂休整,给伤者处理伤势。”
所有人心里都生出一丝期盼。
政务大院的伪境破碎,前路凶险,供销社是他们眼下唯一的落脚点。
可刚拐过一道垮塌的砖墙,远远望见供销社方向的时候,众人心里那点暖意瞬间冻结。
供销社的方向,升腾起一股淡淡的黑烟。
不是炊烟,是燃烧杂物、木料才会冒出的浓烟,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哲呼伦瞳孔一缩,快步冲到前面一处残楼窗台,登高远眺。
供销社外围的木栅栏已经歪歪斜斜,院墙边上散落着断裂的钢管、柴刀,隐约能听见里面慌乱的呼喊,夹杂着白僵沉闷的嗬嗬声。
“不好,据点遇袭了!”哲呼伦沉声回头,“我们离开之后,有僵群摸到了供销社!”
苏清禾立刻凝神感应,眉头紧锁:“阴气杂乱,是普通白僵集群,数量不少,留守的人手不多,陈伯、老周他们撑得很吃力。”
小林脸色骤变:“我们走的时候只留下几个伤员和没战力的人,武器本来就缺!”
队伍里的幸存者一下子慌了,有人声音发颤:“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难道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不要乱。”陆岚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清缴小队的陆岚并没有留在大院断后。她权衡之后,留下两名队员在大院外围远距离牵制尸潮、观察动向,自己带着剩下两人追上撤离队伍,负责沿途掩护。
陆岚快速扫视局势,立刻安排:“分三组。我带两名队员从侧面迂回,用驱阴弹药从外围吸引僵群注意力;哲呼伦,你和陈虎正面突进接应据点里的人;苏清禾、小林带着幸存者留在这条巷子深处隐蔽,不要贸然靠近战场,等我们信号。”
“明白!”
哲呼伦握紧桃木短剑,转头看向陈虎:“你状态很差,可以留下来照看幸存者。”
陈虎摇了摇头,抬手抹掉脸上冷汗,眼底很坚定:“我还能打。我对阴气敏感,能提前发现僵物的偷袭,据点里有陈伯,还有很多伤员,我不能不去。”
苏清禾快速从怀里翻出仅剩的一点安神草药,塞给两人:“只能短暂稳住气息,千万不要久战,优先救人,不要恋战。”
安排妥当,行动立刻展开。
陆岚三人压低身形,沿着废墟阴影绕向供销社另一侧,驱阴子弹上膛;哲呼伦与陈虎两人,快步冲出巷子,朝着供销社院门疾驰而去。
巷子里,十七名幸存者紧紧靠在一起,安静地等待。阿远扒着断砖,紧张地望向供销社冒出黑烟的方向,拳头攥得紧紧的。
远处,政务大院那边的厮杀声响慢慢低沉下去,仿佛归于死寂;而这边,供销社方向,僵吼与呼喊声越来越清晰。
刚从一座牢笼逃出来的一行人,还来不及喘息,又一场厮杀,已经在他们的归宿之地爆发。
(第三卷 第八章 完)
第三卷 明灯伪境 · 第九章 旧院死守,黑僵临门
供销社的木门早已被撞得变形,木板裂开粗大缝隙,木栅栏歪倒一地。嗬嗬的僵鸣混杂着留守者的呐喊,一阵阵从院墙里涌出来,黑烟裹着焦糊味飘在空气里——是他们之前用来驱僵的火堆被白僵碰翻,引燃了堆在墙角的干柴。
哲呼伦和陈虎贴着墙根疾奔,刚冲到院门侧面,就看见院内一片狼藉。
老周胳膊淌着血,手里攥一把锈柴刀,背靠石阶,奋力劈砍扑上来的白僵;陈伯扶着几名行动不便的伤员缩在柜台后方,地上躺着两名受伤的留守者,气息微弱;剩下几个没有武器的幸存者,只能捡起石块、瓦砾朝外投掷,勉强阻挡僵群靠近。
围在院内的白僵有二十余只,层层叠叠,不断从供销社后侧的破墙缺口往里钻。
“我们回来了!”哲呼伦一声低喝,桃木剑正阳微光亮起,纵身跃入院内,剑气横扫,两只冲在最前的白僵应声黑烟翻滚,轰然倒地。
陈虎紧随其后翻进去,钢管挥出,砸中一头白僵的头颅。可他体内尸毒躁动愈发厉害,每一次发力,肩头都像是有无数冰针在扎,视野短暂发昏,他咬着舌尖,借着痛感强行稳住神智。
老周又惊又喜,喘着粗气大喊:“哲兄弟!陈虎!你们总算回来了!半个时辰前这批僵尸突然摸过来,我们根本撑不住多久!”
“陆岚队长在外围吸引一部分僵群,很快就会配合我们。”哲呼伦一边挥剑清开近身白僵,快速扫视战场,“缺口在哪里?”
“后院围墙!那里塌了一块,僵尸源源不断从那边进来!”陈伯高声回话,话音未落,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厚重低沉的咆哮。
不同于普通白僵沙哑短促的嗬鸣,这一声嘶吼沉闷凶悍,压过了周遭所有声响。
陈虎脸色猛地一变,血脉里的阴毒疯狂震颤,一股熟悉、强横的死气扑面而来:“是黑僵!它就在后院缺口!”
众人心头一沉。
普通白僵依靠数量耗人,黑僵却是单兵杀器,皮肉坚硬、力量狂暴,一旦冲进来,本就伤痕累累的留守队伍瞬间会崩盘。
“老周,你带着人守住正面,不要放白僵绕后!”哲呼伦快速分配,“陈虎,跟我去后院堵它!”
两人穿过堆满货箱的过道,冲到后院垮塌的围墙缺口。
缺口之外,一头体型壮硕的黑僵正缓步踏入院内。它体表发黑的皮肉上布满陈旧伤痕,指尖长着寸长乌黑利爪,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闯入视野的活人,喉咙里持续滚出低吼。它身后,还有几只白僵紧随其后,充当附庸。
黑僵一眼锁定哲呼伦手中散发正阳气息的桃木剑,四肢微微压低,猛地蹬地直冲而来!
劲风扑面而来,利爪直抓哲呼伦心口。哲呼伦侧身闪避,桃木剑顺势斜劈,正中黑僵小臂,正阳之力灼烧之下,黑僵手臂腾起黑烟,吃痛狂吼,攻势却丝毫没有放缓,另一只爪子横扫而出。
陈虎抓住空隙,钢管全力砸向黑僵腿弯。
哐的一声巨响,钢管震得脱手飞出,陈虎被反震之力掀得踉跄摔倒,肩头伤口的黑气几乎冲破压制,一阵眩晕袭来。
“陈虎!”
黑僵顺势转头,盯上倒地的陈虎。同源的尸毒气息,让它把陈虎当成了优先猎杀的目标,大步朝他逼近。
危急关头,院墙外枪声响起。
陆岚带着两名清缴队员绕到后院墙外,驱阴子弹接连射出,精准打在黑僵后背。子弹附带的正阳符文炸开,黑僵浑身一颤,动作迟滞片刻,后背皮肉滋滋冒烟。
“就是现在!”陆岚大喊。
哲呼伦抓住这短暂的牵制窗口,快步突进,双手握紧桃木短剑,汇聚全部正阳灵气,对准黑僵后颈那处唯一的薄弱创口狠狠刺进去。
“嗷——!”
黑僵发出凄厉刺耳的嘶吼,庞大身躯剧烈挣扎、疯狂甩动,想要把桃木剑挣脱出来。哲呼伦死死攥住剑柄,持续灌注灵气,正阳之力顺着创口不断向内侵蚀它的尸核。
片刻之后,黑僵挣扎幅度慢慢减弱,浑身不断溢出黑烟,重重跪倒在地,身躯僵直,再也不动。
紧随黑僵的几只白僵失去领头的威慑,变得散乱迟钝,陆岚队员补枪,尽数肃清。
后院危机暂时解除。
可还没等众人喘息,前院又传来惊呼。
还有几只漏网的白僵绕开老周的防线,冲向柜台后方躲避的伤员。陈伯为了护住伤员,被一只白僵扑到肩头,伤口瞬间渗出血迹。
“快回去!”
几人火速赶回前院,合力斩杀剩余白僵。等到最后一头白僵倒地,院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火堆噼啪的声响。
硝烟散去,遍地狼藉。陈伯捂着肩头伤口,脸色发白;好几名留守伤员伤势加重,急需处理。
陆岚收起枪械,环顾破败的供销社,语气凝重:“据点防御已经彻底损毁,栅栏、围墙全都守不住。就算这次打退僵群,后续还会有更多僵尸循着血腥味、打斗声赶来,这里已经不能继续当做避难所了。”
哲呼伦看向院外巷子,苏清禾、小林带着十七名刚从政务大院救出的幸存者,正小心翼翼等候在外,所有人都带着疲惫与惶恐。
一边是原本留守的伤员,一边是刚刚挣脱影控、还未恢复的新人。他们这支队伍,一下子扩充到三十多人。
苏清禾走进院内,查看陈伯和伤员的伤势,轻声开口:“我们必须转移。只是,这么多人,伤员多、行动力差,在沦陷城区里寻找新的安全落脚点,风险极大。”
陈虎扶着货箱缓缓站起,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阴毒,望向远方层层倒塌的楼宇。
政务大院方向,已经彻底沉寂,沈砚的下落无人知晓;供销社据点报废,他们又一次失去安身之处。
暮色正在缓缓靠近,夜晚一到,无论是行影、白僵还是黑僵,都会变得更加活跃。
留给他们寻找新去处的白天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三卷 第九章 完)
第三卷 明灯伪境 · 第十章 人防暗隧,暮色迁途
灰蒙的天光持续下沉,天边晕开一层浑浊的暗蓝。
黄昏将至,城区里的阴息会随夜色暴涨,僵物感知、速度都会变强,行影也将摆脱日光的克制,肆意游走在每一条街巷阴影里。三十多人的队伍,伤员过半,行动拖沓,绝不能继续暴露在露天废墟之中过夜。
众人围在供销社残破的天井里,简单清点物资。
仅剩少量干粮、两瓶消毒药剂,陆岚小队还有不多的驱阴弹药与一枚备用震荡器,弹药和能源都已经捉襟见肘。
“附近还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老周包扎好手臂的伤口,眉头紧锁,“普通楼房不行,门窗破损,堵不住僵尸,也挡不住影祟偷袭。”
所有人沉默下来。这片城区他们摸索许久,能找到的小型据点,要么早已被尸潮踏平,要么藏着异变阴祟。
苏清禾望着西边沉落的天光,缓缓开口:“我记得这一片老城区,早年修过一处人防地下工事,就在老城文化馆下方。入口藏在文化馆后院假山底下,通道封闭性很好,厚重混凝土隔绝阴气,不容易被僵尸察觉。灾变初期我路过一次,当时入口只是落满碎石,没有被僵群盘踞。”
“人防工事?”陆岚抬眼,快速在脑中比对城区地图,“我档案里见过这个点位,独立通风竖井,只有一条主通道,出入口单一,利于防守,但弊端也很明显——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瓮中之鳖。”
“可眼下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哲呼伦看向人群里呻吟的伤员,还有那些刚刚挣脱影丝、身心虚弱的幸存者,“至少混凝土厚壁可以隔绝大部分阴息,撑过今晚,等明天天亮,我们再重新规划路线。”
阿远攥紧手里捡来的短钢筋,小声问道:“里面……会不会藏着东西?”
“说不准。”苏清禾如实回答,“太久没人去过,通道黑暗封闭,难保不会有落单僵物躲在里面休眠。我们得谨慎推进,先派人探路,确认安全再接所有人进去。”
商议既定,队伍立刻动身。
陆岚重新划分阵型:她和一名队员走最前方开路,探测仪持续扫描阴气;哲呼伦持桃木剑紧随其后,处理暗处潜藏的阴祟;陈虎凭借对阴气的敏锐感知,游走侧翼,预警侧巷埋伏;苏清禾、小林居中,照看伤员与普通幸存者;剩下一名清缴队员断后,时不时回头警戒尾随而来的僵群。
伤员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由两名体力尚可的幸存者轮流抬着。队伍尽量贴着建筑阴影之间的窄缝行进,避开开阔街道,压低声响,不敢发出多余动静。
废墟街巷安静得可怕,只有鞋底碾过碎砖瓦砾的轻响,还有伤员压抑的痛哼。
沿途不时能看见残留的血迹、破碎的衣物,偶尔远处巷口闪过白僵佝偻的身影,被陆岚远远一枪逼退,不敢靠近这支有武装的队伍。
陈虎一路上都在强压体内躁动的尸毒。每靠近一处浓郁阴影,血脉里的阴冷刺痛就加重一分,好几次眼前发黑,他都靠着咬舌尖保持清醒,没有拖累队伍。哲呼伦时不时回头看他,满心担忧,却也知道此刻没有停下来休养的余地。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行人抵达老文化馆。
文化馆主楼玻璃尽数碎裂,招牌歪斜垂落,院内花坛长满荒草,死寂荒芜。后院假山藏在一排枯树之后,山石堆叠,一块厚重的水泥盖板斜斜压在洞口,上面盖满枯枝泥土,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就是这里。”苏清禾走上前。
陆岚示意全员原地戒备,她和队员先上前,挪开表层枯枝,探测仪贴近盖板扫描。仪器屏幕上波动平缓,没有强烈的高阶阴祟反应,只有通道深处飘来淡淡的、经年不散的阴冷潮气。
“没有高阶祟物信号,但通道很深,里面死角多,探测仪扫不全。”陆岚收起仪器,“我和哲呼伦先下去探查,确认通道安全,再叫大家进来。”
“我跟你们一起。”陈虎上前一步,“我能感知阴气,比仪器更容易发现藏在角落休眠的僵尸。”
三人掀开沉重的水泥盖板。
一股潮湿霉味混着地底寒气扑面而来,漆黑的洞口向下延伸,一道锈蚀的铁梯嵌在井壁,通向下方黑暗。
哲呼伦捏出一点残存的正阳符火,微弱暖光在黑暗里亮起,照亮狭窄通道。三人依次顺着铁梯往下,脚步声在封闭隧洞里层层回荡。
上方,苏清禾留在洞口,安抚等候的人群,叮嘱所有人不要靠近洞口,保持安静。阿远站在假山旁,紧张地盯着黑漆漆的洞口,手心全是冷汗。
地下人防通道四通八达,主廊道宽阔,两侧分出一间间小隔间,原本是储物、避险房间。蛛网遍布,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散落着早年遗弃的水壶、应急包。
符火微光扫过廊道,角落里空空荡荡。
直到走到廊道中段,陈虎忽然脚步一顿,浑身紧绷:“等等,左边隔间,有活的阴气,很淡,在休眠。”
哲呼伦立刻举着符火缓缓靠近隔间门。
门缝里,一双灰白浑浊的眼睛静静睁开。
一只落单的白僵,蜷缩在隔间角落沉睡,被他们的气息惊动,缓缓撑起身体,喉咙里溢出低沉嗬声。
“只有一只。”哲呼伦轻声说道,上前一步,桃木剑干脆利落刺出。正阳力量贯穿它头颅,白僵抽搐两下,倒在尘土里不再动弹。
肃清这一处隐患,三人继续向前探查,一直走到通道尽头的通风竖井下方。整条主隧没有其他僵物,通风管道还能勉强流通空气,是一处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安全了,可以叫大家下来。”陆岚对着上方洞口,低声呼喊。
洞口之上,苏清禾听见回音,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众人:“可以进去了,依次走,不要拥挤,伤员优先。”
幸存者们陆续走向假山洞口,顺着铁梯缓缓下入黑暗的地下工事。
暮色彻底吞没城区,外面街巷的阴息疯狂升腾,无数黑影在楼宇之间游走嘶吼。厚重的水泥盖板重新盖上,隔绝了黄昏的天光,也暂时隔开了外面那片遍地尸祟的绝境。
三十多人,暂时躲进这片沉寂多年的人防暗隧。
可黑暗的地底,安静之下,依旧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陈虎站在廊道里,血脉里的尸毒还在隐隐跳动;而陆岚的探测仪,在通风竖井的方向,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分辨的陌生阴波。
这处避难所,或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安稳。
(第三卷 第十章 完)
第四卷 暗隧异变 · 第一章 毒侵骨血,异响垂井
人防隧洞深处,昏暗的符火静静摇曳。
淡淡的霉土气息裹着地底的寒气,填满整条廊道。三十多名幸存者分散在主通道两侧的空房间里,尽量压低声响。伤员靠在墙角平躺,苏清禾正抓紧仅存的草药,为陈伯和几名伤者处理伤口,微弱的正阳灵气缓缓渡入,压制伤口上沾染的尸毒。
陆岚安排队员轮流值守,两人守在通往假山的入口梯道,一人守在通风竖井下方,探测仪低功率待机,屏幕上跳动着平缓的阴息曲线。
“外面入夜了。”陆岚靠在竖井旁的混凝土壁上,声音压得很低,“地表的阴潮浓度在持续走高,今晚外面不会安生,我们至少要在这里待到明日正午。”
哲呼伦走到一旁,找到独自靠在墙边沉默调息的陈虎。
隧洞里阴气本就厚重,对身负尸毒的陈虎而言,每多待一刻都是煎熬。他垂着头,指尖微微发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肩头原本被镇宅石阳气压住的伤处,黑气正一点点从皮肉下渗出来,在昏暗火光下格外刺目。
“撑不住了?”哲呼伦蹲下身,桃木剑微微倾斜,剑身溢出一缕柔和正阳,慢慢送到陈虎身侧。
暖意靠近的瞬间,陈虎猛地一颤,牙关死死咬紧,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落:“阳气……已经压不住。政务大院和供销社连续两场死战,耗得太狠,镇宅石留在我体内的那层屏障,快要碎了。”
他血脉里封存的黑僵毒素,本就是一头高阶黑僵侵染留下的,一直靠着镇宅石的阳气勉强制衡。连日搏杀、反复透支体力,再加上地下工事源源不断的阴冷环境,平衡彻底濒临崩塌。
苏清禾处理完伤员,快步走过来,指尖搭上陈虎的腕脉,神色骤然凝重:“毒素顺着血脉往心口走了,再晚片刻,神魂就会被尸毒同化,到时候……”
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他会彻底异变,沦为没有理智的黑僵。
“不用为难。”陈虎喘着粗气,抬眼看向二人,眼底还保留着清醒,“如果我失控,不要犹豫。”
就在这时,守在通风竖井旁的清缴队员忽然抬手,比出一个警戒手势。
“队长,竖井里面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安静。
通风竖井是垂直向上的粗水泥管道,连通地面,井壁锈蚀,黑漆漆望不见顶端。方才只有风穿过管道的低沉嗡鸣,此刻,一阵沉闷、规律的“咚……咚……咚……”,从竖井上方缓缓落下来。
像是有东西,正在井壁之上,一下一下敲击管壁。
不是石块滚落,节奏稳定,带着刻意的力道。
陆岚立刻举起步枪对准竖井管口,探测仪调转方向,屏幕上原本微弱杂乱的阴波骤然暴涨,变成一团扭曲、陌生的峰值信号。
“不是普通白僵。”陆岚眉头紧锁,“这股阴气,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不属于行影,也不是黑僵。”
阿远和几名幸存者紧张地缩在房间门口,屏住呼吸盯着漆黑竖井。
敲击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仿佛那东西正顺着竖井内壁,缓慢向下爬。
哲呼伦一手持桃木剑护住苏清禾,另一手不忘持续输送正阳稳住陈虎:“竖井狭窄,它如果冲下来,我们很难躲闪。”
陈虎猛地撑着墙壁站起,虽然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抽搐,青黑色纹路顺着脖颈蔓延到脸颊,可他依旧抓起钢管,目光牢牢锁定竖井:“我能感知到它。它……在吸食周遭散逸的阴息,在不断变强。”
咚——
又一声重响落下,竖井上方落下细碎的水泥锈渣,簌簌掉在通道地面。
一股怪异、混杂腐臭与潮湿腥甜的气息,顺着竖井风道漫入隧洞。
苏清禾心头一凛:“是变异体。灾变之后,少数僵尸长期浸泡在浓阴潮里,不断吞噬同类阴息,会跳出白僵、黑僵的固有形态,产生全新异变,习性、力量全都无法预判。”
政务大院的沈砚是影祟,黑僵是尸变的常态,而眼前竖井里的存在,是他们从未遇见过的新品种。
敲击声忽然停下。
短暂死寂,压得人心跳轰鸣。
下一秒,竖井深处传来一声沙哑粘稠的嘶鸣,不同于黑僵的咆哮,细碎又刺耳。
井道口的黑暗之中,一截畸形、布满粘稠黑膜的肢体,缓缓探了出来。
它的肢体不止五指,增生出数根细长的附肢,指尖分泌着反光的粘液,一碰井壁,就腐蚀出淡淡的白烟。
“小心!它下来了!”陆岚低喝一声,驱阴子弹上膛。
而一旁的陈虎,体内尸毒恰好在此刻彻底冲破屏障。
青黑色纹路瞬间爬满整张面孔,瞳孔一点点浑浊泛白,他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低吼,一半属于活人,一半属于尸祟。
暗隧之内,双重危机同时降临。
竖井的变异物垂落于黑暗,身侧的同伴,正在异变边缘。
第四卷的异变序幕,在封闭的人防隧洞之中,轰然拉开。
(第四卷 第一章 完)
第四卷 暗隧异变 · 第二章 半尸守心,畸物噬隧
隧洞死寂刹那,寒意彻骨。
通风竖井井口,那截畸形附肢悬在半空,粘稠的黑膜粘液滴落地面,落在水泥地上滋滋腐蚀出细小坑洞,腥腐恶臭瞬间压过地底霉味,充斥整条廊道。
没有人敢妄动。
所有人的目光被两头绝境死死分割——头顶竖井蛰伏的未知变异畸物,身侧逐渐被尸毒吞噬的陈虎。
陈虎浑身肌肉剧烈痉挛,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脆响。
青黑尸纹彻底爬满脸颊、脖颈,原本清澈的眼眸大半覆上浑浊灰白,仅剩瞳孔中心一点微弱的活人光泽。黑僵的嗜血凶性在血脉里疯狂冲撞,撕碎他最后的理智,可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水,双手攥紧钢管,指节发白,硬生生压制住扑杀身边活人的本能。
“我……还清醒。”
他喉咙沙哑破碎,挤出几个字,浑身颤抖不止。
常年被尸毒侵染,数次濒临异变,他早已习惯在生死边缘拉锯。这一刻,他没有彻底沦为尸物,成了半人半尸的诡异状态——身怀僵力,不丧本心,却随时会被凶性彻底吞噬。
“稳住!别放弃心神!”苏清禾立刻踏步上前,不顾周遭危险,指尖凝起仅剩的正阳灵气,精准点在陈虎眉心。
一缕温热的阳气灌入识海,暂时压制住翻涌的尸毒,稳住了他濒临溃散的神智。
就在这一刻!
竖井上方的死寂骤然破碎!
密密麻麻的畸形附肢猛地从黑暗中暴垂而下,十余根增生黑肢带着腐蚀粘液,如同漫天蛇蟒,朝着下方众人疯狂抽打抓挠!
这只变异畸物没有完整人形,躯体隐匿在竖井深处,只靠无数异化肢体捕猎,动作迅捷刁钻,远超普通黑僵,周身萦绕的阴息浑浊暴戾,是吸纳海量地底阴潮、反复畸变而成的全新尸祟。
“全员戒备!近战退守,枪械定点压制!”陆岚厉声喝令。
两名清缴队员抬手开枪,驱阴子弹破空而出,精准击中横扫而来的黑肢。
嘭!
正阳符文炸裂,黑肢表层黑膜瞬间灼烧消融,冒出滚滚黑烟。可这畸物生命力极其强横,受损的肢体飞速蠕动再生,断裂处瞬间长出新的附肢,攻势丝毫不减。
“没用!普通驱阴伤害只能暂缓,无法重创!”队员急声呼喊。
无数黑肢横扫廊道,拍砸在两侧隔间墙体,碎石尘土簌簌脱落,狭窄的人防隧洞彻底沦为厮杀牢笼。幸存者尖叫着蜷缩进隔间深处,死死捂住口鼻,躲避腐蚀粘液与漫天烟尘。
哲呼伦持桃木剑正面突进,正阳剑气层层铺开,剑刃劈落之处,黑肢寸寸崩碎,黑烟漫天。
他刻意守住井口正下方,死死封住畸物的主攻落点,为苏清禾争取稳固陈虎神智的时间。
“清禾!优先稳住他!怪物我来挡!”
桃木剑接连斩落,剑气纵横,可竖井内的畸物源源不断探出肢体,无穷无尽,根本杀之不绝。封闭空间内,正阳气息消耗极快,哲呼伦的呼吸渐渐急促。
就在战局僵持之际,一道黑影骤然从侧方冲出!
是陈虎。
他眼底灰白更甚,尸纹遍布全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僵类阴气,却唯独保留着最后的人性。旁人畏惧尸毒、畏惧畸变之力,可他本就半尸之身,对这畸物的阴息毫无畏惧,甚至隐隐形成同类压制。
“它的阴息……杂乱虚浮。”陈虎的声音冰冷僵硬,带着一丝非人沙哑,“核心不在肢体,在竖井最深处。”
他比任何人都懂尸祟的弱点。
常年被尸毒侵蚀,让他能精准捕捉同类的破绽,看透这只变异畸物的虚实——漫天附肢只是诱饵,真正的本体,蜷缩在竖井幽暗深处。
话音落下,陈虎不再压制体内僵力。
压抑已久的黑僵之力彻底爆发,周身阴气暴涨,身形骤然提速,踩着满地碎石直冲井口!他不躲不闪,任由细小黑肢抽打在身上,皮肉被粘液腐蚀冒烟,却浑然不觉疼痛。
在半尸状态下,伤痛感知早已麻木,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杀伐之力。
“陈虎!危险!”小林惊呼出声。
哲呼伦瞳孔骤缩,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只见陈虎纵身跃起,单手死死扒住竖井井壁,溃烂发黑的手掌紧扣锈蚀缝隙,借力直冲而上!钢管高举,带着混杂尸毒与蛮力的重击,狠狠砸向竖井深处的黑暗!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竖井深处炸开。
整根通风管道剧烈震颤,附着的灰尘、锈渣成片脱落,疯狂抽打廊道的黑肢瞬间全部僵滞,无力垂落。
竖井深处,传来一声从未听过的尖锐怪鸣,凄厉刺耳,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惊恐。
一击命中本体!
所有人都看呆了。
谁也没有想到,濒临异变、本该被众人保护的陈虎,竟成了破开死局的关键。
陆岚抓住千载难逢的空隙,立刻下令:“震荡器全开!覆盖竖井全域!”
最后一台正阳震荡器瞬间启动,耀眼的纯白波纹以井口为中心轰然炸开!
专属克制阴祟的正阳浪潮顺着竖井向上席卷,精准冲刷畸物本体。竖井深处的怪鸣愈发凄厉,无数黑肢快速蜷缩回缩,黑烟滚滚蒸腾,暴戾的阴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退。
短短数息,所有异化肢体尽数缩回黑暗,井口的腐蚀腥臭气息骤然变淡。
畸物受创遁回深处,暂时彻底蛰伏。
隧洞之内,终于恢复安静。
众人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
而竖井井口边缘,陈虎缓缓坠落,重重落在地面。
他半跪在地,浑身黑烟缭绕,身上伤口被自身尸毒快速愈合,可眼底的灰白却越来越浓,周身活人气息愈发微弱。方才强行催动僵力破局,彻底透支了他仅剩的心神,也让尸毒彻底扎根神魂。
他撑着钢管,艰难抬头,看向围过来的众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守住……没让它冲进来。”
话音落尽,他身躯一晃,彻底脱力倒地,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周身尸纹明暗交替,在活人与僵物的边缘彻底停滞。
没人知道,下一秒醒来的,是守住本心的陈虎,还是一头彻底异变的全新凶僵。
幽暗地底,危机暂退,可更大的变数,已然悄然降临。
人防隧洞的黑暗里,一头可控半尸,一头遁走畸物,双重隐患深埋于此。
长夜漫漫,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第四卷 第二章 完)
第四卷 暗隧异变 · 第三章 沉眠拉锯,隧中暗流
陈虎倒下之后,廊道里只剩下震荡器嗡鸣的余响。
苏清禾快步蹲到他身边,指尖搭上他颈动脉,又将一缕温和的正阳灵气缓缓送入他识海。尸纹还在他皮肤之下明暗翻涌,像是两股力量正在不停撕扯。他呼吸粗重,时快时慢,活人气息和僵物死气缠绕在一起,根本分不出主次。
“他没有彻底异变,但是心神已经耗到极限了。”苏清禾眉头紧蹙,“现在是沉睡拉锯的状态。如果阳气撑得住,他醒过来还能守住本心;一旦阴息占了上风,醒来就是凶僵。”
哲呼伦握紧桃木剑,默默守在一旁。方才陈虎纵身冲上竖井的画面还在眼前,明明他距离沉沦只差一步,却凭着意志选择挡在所有人前面。
“要不要把他单独安置在一间隔间?”小林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忐忑,“万一他失控……”
“隔开可以,但不能离太远。”陆岚走过来,低头看着昏迷的陈虎,“他刚才重创了那只畸物,可那东西只是退走,不是死掉。竖井那头的威胁还在,我们不能分散人手。”
清缴队员已经重新布置警戒。震荡器调低功率持续运转,在竖井下方铺开一层淡淡的正阳屏障,用来提防畸物再次顺着附肢摸下来。探测仪屏幕上,竖井深处的阴息信号变得微弱散乱,蛰伏不动,像一头藏在黑暗里伺机反扑的猎手。
幸存者们慢慢从隔间里走出来,神色依旧惶恐。阿远抱着那根钢筋,走到陈虎旁边,悄悄看了一眼他脸上还未褪去的青黑纹路,小声说:“他刚刚是在保护我们,对不对?”
“是。”哲呼伦轻轻点头,“他一直在和身体里的尸毒打架。”
队伍趁着短暂的安宁抓紧休整。老周清点剩下的物资,情况并不乐观:干粮只够勉强支撑所有人一天,消毒草药已经见底,震荡器的能源最多还能维持六个时辰,陆岚小队的驱阴子弹仅剩寥寥数发。
“我们被困住了。”老周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声音低沉,“入口只有假山那一处,外面入夜之后僵群遍地,贸然出去就是送死;待在这里,竖井里还有那只变异畸物,陈虎又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定时隐患。”
苏清禾一边持续向陈虎输送间断的正阳灵气稳住他,一边回想这条人防工事的布局:“我记得这条隧洞还有一条备用侧通道,是早年的应急撤离巷,出口通向老巷一处废弃的防空哨点。只是通道早年被塌方碎石堵死大半,能不能打通不好说。”
陆岚眼睛一亮:“探测仪可以顺着侧巷扫一下,看看塌方严不严重,有没有阴祟盘踞。如果能打通,我们就多一条退路。”
商议定下来,哲呼伦和一名清缴队员带上探测仪,举着符火,去往主通道侧边那道被石块半掩的岔口。
岔口里面积满落石与尘土,空气更加滞闷阴冷。符火的微光往前延伸,通道往前十余米就被巨大的混凝土碎块堵死,缝隙很小,单人都难以挤过去。探测仪扫过塌方后方,信号一片浑浊,分不清是单纯地底阴潮,还是藏着别的东西。
“堵得很实,想要清开碎石要花很久,而且动静太大。”哲呼伦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块,“敲击、搬石头的声响,很容易同时引来竖井里的畸物,还有地表游荡的僵尸。”
两人只能原路折返,把消息带回主廊道。
退路行不通,众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底永无天光,只能靠着符火跳动判断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安静躺着的陈虎忽然开始挣扎。
他身子猛地抽搐,手指蜷缩,喉咙里溢出低沉、嘶哑的嗬声,脸上青黑色纹路骤然变得鲜亮浓郁,一股狂暴的尸气从他身上向外散开。
“不好,阴息在反扑!”苏清禾立刻凝神,加大灵气输出,“大家离远一点!”
哲呼伦横剑挡在前面,桃木剑的正阳光芒亮起,笼罩住陈虎周身。两股力量在他身上来回冲撞,他的挣扎忽强忽弱,有时会停下,眼神短暂清明,下一刻又被尸性吞没。
就在陈虎心神拉锯的关头,竖井方向,探测仪的警报又一次轻轻响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狂暴的峰值,而是细碎、缓慢的阴息波动。
陆岚立刻看向竖井井口,压低声音:“它又动了,这次没有直接放附肢下来,好像在井口上方徘徊试探。”
畸物在等。
它清楚隧洞里有正阳震荡器的屏障,硬闯要付出巨大代价。它在等,等屏障能源耗尽,等陈虎彻底异变、在队伍里掀起混乱,等他们自乱阵脚。
它在黑暗里,耐心狩猎。
陈虎的挣扎慢慢减弱,再次陷入昏睡,只是这一次,他身上活人的气息,又淡了一分。
苏清禾收回灵气,额角渗出薄汗,疲惫地摇头:“我撑得越来越吃力,我的正阳灵气快要耗尽了。一旦断了供给,他撑不了多久。”
狭长的人防隧洞里,火光摇曳。
三十多个幸存者挤在这片封闭的黑暗之中,前路堵死,后有畸物窥伺,身边并肩作战的同伴,正一步步滑向尸祟。
长夜还没有过半,地底的拉锯,才刚刚开始。
(第四卷 第三章 完)
第四卷 暗隧异变 · 第四章 溃逃引僵,双线告危
隧洞中的压抑,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沉压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天光,只有摇曳不定的符火;耳边只有震荡器持续的低鸣、伤员压抑的喘息,还有陈虎沉睡中间或溢出的嘶哑低吟。恐惧在人群里悄悄发酵,有的人还能强自稳住心神,可长久被困、前路无望的煎熬,终究压垮了其中一人。
那是一名中年男人,名叫老吴,是当初从政务大院跟着一起撤离的幸存者。他先前被影丝束缚,刚找回神智没多久,还没能适应废墟世界的残酷。他盯着假山方向的入口梯道,眼底满是焦躁,低声跟身旁的同伴念叨:“待在这里就是等死!竖井里有怪物,身边还有快要变成僵物的人,不如趁现在冲出去,碰碰运气。”
同伴连忙劝阻,可他听不进去。
趁着值守队员转头看向竖井、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监测畸物信号的间隙,老吴悄悄起身,贴着廊道墙壁,蹑手蹑脚向着通往假山的铁梯摸去。他不敢呼喊,只想独自掀开盖板,偷偷逃到外面的街巷。
“别过去!”阿远最先瞥见他的动作,小声提醒。
可已经晚了。
老吴一把抓住梯道上方的水泥盖板,拼尽全力向上一推。
轰隆一声闷响!厚重的盖板被推开一道缝隙,夜风裹挟着外面浓郁的尸臭、阴潮顺着缺口猛灌进来。夜色里游荡的白僵对活人气息极其敏感,这一道缝隙、一丝外泄的活人气息,瞬间成了诱饵。
外面立刻响起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嗬嗬嘶吼。
“不好!有人擅自开了入口!”守在梯道的清缴队员脸色剧变,立刻上前想要合上盖板。
几只离得最近的白僵已经循着气息扑到假山洞口,干枯的手爪顺着缝隙往里乱抓,指甲刮擦水泥,发出刺耳的尖响。
动静爆发的瞬间,竖井方向的探测仪警报骤然尖鸣!
一直在井口蛰伏试探的变异畸物,被入口这边的喧闹、活人与僵尸混杂的气息惊动,不再耐心等待。
咚、咚、咚!沉重的敲击声再度从竖井深处响起,比上一次更加急促狂暴。无数带着腐蚀粘液的异化附肢再次从黑暗里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黑光,朝着廊道横扫而来!
双线危机,同时炸开。
“分两头守!”陆岚厉声下达命令,“小张、老周跟我堵住入口,挡住冲进来的白僵!哲呼伦、苏清禾守住竖井方向,拦住畸物!小林,看好所有人,护住伤员,别让人群乱起来!”
队伍瞬间拆分。
陆岚和队员举枪对准梯道口,仅剩的驱阴子弹接连射出,将最先探进头来的白僵击倒。老周拎着柴刀,死死顶在盖板边上,一边奋力向内推盖板,一边劈砍不断抓进来的僵爪。老吴瘫坐在梯道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本想求生,反倒把死亡引到了所有人面前。
“稳住盖板!不能让口子开得更大!”陆岚大喊。
另一边,竖井之下,哲呼伦桃木剑光华再展,迎着漫天飞舞的附肢斩击。剑气劈碎一根又一根黑肢,可畸物再生速度依旧可怖,断裂的肢体转眼就重新长出。苏清禾一边运转灵气辅助牵制暗影,还要时不时分出心神留意一旁昏迷的陈虎。
躁动的阴息四处激荡,刺激着陈虎体内的毒素。
躺在隔间里的陈虎猛地再次抽搐,青黑尸纹一瞬亮得刺目,喉咙滚出低沉凶吼,身体挣扎着想要起身。
“他被外面的阴气刺激到了!”苏清禾心头一紧,分出一缕灵气渡向陈虎,可她灵气本就濒临枯竭,这一次的安抚微弱得可怜,根本压不住翻涌的尸性。
一只附肢抓住空档,绕过哲呼伦的防线,朝着人群里的伤员方向抽去!
小林见状,抓起地上一根粗木棍狠狠格挡。木棍撞上粘液附肢,瞬间被腐蚀出坑洼,滋滋冒烟,巨大的力道直接把小林掀翻在地。
“小心侧翼!”哲呼伦跨步回援,一剑斩断那根黑肢。
入口那边的厮杀同样艰难。白僵越聚越多,不断冲撞假山外侧的墙体,盖板被撞击得一次次向外拱起,老周手臂再次被僵爪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血腥味顺着风道扩散,只会吸引更多僵尸赶来。
“这样撑不住!”一名队员嘶吼,“外面僵群数量还在增加!”
老吴抱着头缩在角落,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只是不想困在这里……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指责他。
哲呼伦一边挥剑抵挡源源不断的附肢,快速思索对策:“震荡器能源不多,没法同时覆盖竖井和入口两边!陆队长,优先封死入口!只要把盖板合上,隔绝活人气,外面的僵群慢慢会散去!畸物这边,我和清禾先拖住!”
“明白!”陆岚抓住一波射击清空洞口白僵的间隙,和老周合力猛推,沉重的水泥盖板缓缓回落。
就在盖板即将闭合的一瞬,一只白僵猛地纵身扑来,半个身子卡进缝隙,利爪直抓老周的脖颈。
陆岚弃枪近身,符文斩僵刀横向劈出,精准斩落它的头颅。尸体重重摔落在隧洞之内,两人借着这个空档,狠狠一顶。
哐!
盖板彻底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嘶吼与阴风。
入口一侧的危机暂时掐断,可竖井的战斗还在白热化。
少了入口方向的气息吸引,变异畸物所有的怒火,尽数倾泻在隧洞内的众人身上。更多附肢从竖井涌出,腐蚀粘液不断滴落在地面,廊道里到处都是刺鼻的白烟。
而隔间之中,陈虎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眼看就要睁眼。
没有人知道,睁开双眼的,是那个守住本心的陈虎,还是一头挣脱束缚、不分敌我的凶僵。
两道死局,依旧缠绕在这片黑暗人防隧洞之中。
(第四卷 第四章 完)
第四卷 暗隧异变 · 第五章 幽隧鬼鸣,凶骸现形
水泥盖板重重扣死的一瞬,整座人防隧洞彻底沦为密闭囚笼。
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僵吼,地底的寂静反而变得极端恐怖。
没有一丝多余杂音,只剩下震荡器微弱的嗡颤、众人急促的心跳,以及竖井深处传来的——湿润、黏腻、仿佛咀嚼血肉的咕叽声。
那声音藏在黑暗最深处,断断续续,贴着管壁爬行,听得人头皮发麻、五脏发寒。
先前漫天抽打廊道的畸形附肢,忽然全部缩回竖井。
一瞬之间,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可这种死寂,比疯狂进攻更让人绝望。
哲呼伦横剑护在所有人前方,桃木剑正阳微光摇曳不定,火光边缘被竖井涌来的浓黑阴气死死压制,连照亮黑暗的范围都在不断缩小。
“它停手了。”哲呼伦低声警示,嗓音紧绷,“不是退走,是在蓄力。”
苏清禾心口发沉,指尖仅剩的一点灵气几乎耗尽。她见过白僵的狂乱、黑僵的暴戾、行影的诡秘,却从未见过这般通晓蛰伏、诱敌、蓄力的变异尸物。
它太聪明了。
聪明得不像怪物。
“大家靠拢,不要触碰廊道阴影,所有缝隙、角落全部盯死!”陆岚压着呼吸,斩僵刀横握,脊背紧贴混凝土墙壁,不敢留给黑暗半分偷袭空间,“它能隐匿气息、断息蛰伏,探测仪已经捕捉不到它的位置!”
话音刚落——
整座竖井管道,忽然响起连片的空洞鬼鸣。
不是嘶吼,不是嘶叫,是低沉、悠长、重叠无数层的呜咽,像无数死人贴在管壁里哭嚎、回荡,穿透岩层,死死灌进所有人耳朵里。
嗡——呜呜——
声音裹着阴冷寒气,穿透皮肉,直刺神魂。
几名心理素质差的幸存者瞬间捂耳瘫坐,浑身剧烈颤抖,眼眶发白,生理性的恐惧止不住翻涌。连久经尸战的清缴队员,手背都起满细密鸡皮疙瘩。
“是阴煞共鸣!”苏清禾骤然变色,“它在调动地底积年死魂怨气,制造幻听乱神!”
黑暗会吞光,鬼鸣会吞心。
隧洞内所有人的心神,正在被无形的恐怖慢慢撕扯。
就在全员心神动荡、防线出现裂痕的瞬间!
隔间深处,猛地爆出一声沉闷巨响!
一直昏迷抽搐的陈虎,骤然睁眼!
一双瞳孔半黑半白,左瞳保留活人清明,右瞳彻底沦为僵物浑浊,青黑尸纹如活蛇爬满全身,皮肉之下筋骨错位,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异响。
他猛地撑地站起。
没有失控扑人,没有嗜血狂暴。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漆黑竖井,鼻尖微微颤动,喉间溢出低沉冰冷的判断:
“它在……往下爬。”
“正贴着井壁,一点点挪下来。”
“没有肢体摆动,没有气息波动……它在完全隐息潜行。”
半尸之身,让他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黑暗、闻得到仪器扫不出的死寂。
这一刻,隧洞的恐怖层次彻底升级。
你看不见怪物。
听不见脚步。
探测不到阴气。
但它就在头顶咫尺的黑暗里,缓慢、耐心、带着极致的残忍,一步步靠近。
“所有人后退!贴紧后壁!”哲呼伦厉声大喝。
众人慌忙挤到廊道最底端,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墙体,前后无路,左右无逃,彻底被封死在狭长幽隧之中。
火光微弱,黑暗压顶。
三秒,死寂。
五秒,死寂。
第十秒——
竖井井口边缘的水泥石粉,开始自行簌簌滑动。
没有风,没有触碰。
纯粹是上方重物缓慢压落,震落石屑。
紧接着,井口漆黑的边界处,缓缓透出一圈极淡、极诡异的青灰色轮廓。
那不是人形。
它无首、无颈、无完整躯干,通体是一团扭曲折叠的烂肉聚合体,表层覆盖粘稠透明的腐膜,无数细小的畸形手足收拢贴合躯体,完全贴死在井壁上,像一张活的尸皮。
它的躯体一半是腐烂血肉,一半是钙化白骨,白骨外露的边缘锋利如刃,滴落的粘液落在水泥地上,腐蚀出持续的白烟与细密孔洞。
最恐怖的是——
它没有眼睛。
却能精准锁定每一个活人的位置。
它没有口鼻。
却依旧能传出层层叠叠的鬼哭共鸣。
“高阶变异尸祟——腐骸畸怪。”苏清禾声音发颤,是古籍记载里最罕见、最阴毒的地底异变品类,“以残尸聚体,以怨气养魂,无固定形态,不死不休。”
畸怪彻底垂落井口,悬在半空。
它周身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向外吞噬火光,廊道里的能见度再度骤降。
所有人的呼吸彻底停滞,连心跳都像是不敢跳动。
就在众人以为它会即刻扑杀的瞬间——
腐骸畸怪躯体骤然膨胀收缩。
体表无数细小畸形手足同时张开、抖动,发出密密麻麻、细碎刺耳的滋滋摩擦声。
下一秒。
隧洞地面、墙面、天花板,所有砖石缝隙里,同时渗出黑水!
漆黑腥臭的尸水顺着纹路流淌,迅速铺满地面,冰冷刺骨,沾到皮肤就是一阵针扎般的腐痛。
“它在溶解整条隧洞!”陆岚瞳孔炸裂,“它要把这里变成它的尸巢!”
密闭地底、无尽黑暗、融墙尸水、隐息凶怪、神魂鬼鸣。
绝境叠满。
陈虎双脚稳稳扎在漫延的黑水里,尸纹明暗跳动,半人半尸的双眼死死锁定悬浮半空的畸怪,声音沙哑冰冷:
“它的本体核心,不在竖井深处。”
“就在这一团腐骸里。”
“它刚才的回缩蓄力,是彻底完成了最终异变。”
哲呼伦握紧桃木剑,正阳灵气催至极限,剑身红芒暴涨,照亮所有人惨白的脸。
“全员备战!”
“这一战——无路可退!”
黑暗最深处,那团扭曲腐骸微微一沉。
无声的嗜血笑意,在溃烂的躯体上,悄然绽开。
整座人防暗隧,彻底沦为幽冥杀场。
(第四卷 第五章 完)
第四卷 暗隧异变 · 第六章 腐骸蚀壁,血火搏命
黑水顺着混凝土缝隙不断漫涨,冰冷粘稠,沾到墙面便发出持续不断的嘶嘶腐蚀声,墙皮一块块软化剥落,腥臭气息浓烈得呛人。腐骸畸怪悬在竖井下方半空中,折叠的烂肉缓缓起伏,无数细小附肢轻轻震颤,层层叠叠的鬼鸣还在隧洞里盘旋,不断搅乱人的心神。
几名靠得近的幸存者被溅起的黑水蹭到手背,皮肤瞬间泛起乌青,剧痛让他们忍不住惨叫出声。
“不要碰地上黑水!那里面混着它的尸毒孢子!”苏清禾高声提醒,同时分出仅剩的灵气,在伤员身前撑起一层薄薄的正阳屏障,暂时阻隔飘来的孢子。屏障撑得摇摇欲坠,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灵气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志硬撑。
腐骸畸怪动了。
它没有猛冲,而是缓缓舒展躯体,收拢在身上的无数细肢向外铺展,像一张不断张开的腐烂大网,朝着人群缓缓压来。所过之处,符火的光芒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原本摇曳的火光愈发微弱,廊道大半区域沉入浓稠的阴翳之中。
“分头牵制,瞄准它躯体中间白骨交错的位置——那里是它的核心!”陈虎踏过漫到脚踝的黑水,青黑纹路在皮肤下跳动,半尸之躯不惧孢子黑水的侵蚀,他拎起钢管,率先迎着畸怪上前,“它的外围腐肉可以无限再生,只有核心破碎,才能彻底终结它!”
哲呼伦紧随其后,桃木剑正阳光芒炽烈,剑光划破黑暗,直劈畸怪铺开的附肢网。一剑落下,数十根细小附肢应声崩碎,黑烟滚滚四散,可断裂处的腐肉飞快蠕动,片刻之后又长出新的肢体,源源不断,看不到尽头。
“再生速度比预想更快!”哲呼伦侧身避开迎面扫来的腐肢,余光瞥见墙面被黑水腐蚀出越来越大的坑洞,再这样耗下去,整条隧洞结构都会被它毁掉,所有人都会被埋在岩层之下。
陆岚攥紧符文斩僵刀,和仅剩的一名清缴队员抓住空隙,从侧翼突进。斩僵刀劈砍在畸怪外层烂肉上,符文白光炸开,灼烧出大片焦痕,短暂迟滞了它的推进节奏。队员抬手射出最后一发驱阴子弹,子弹嵌入腐骸表层,炸开一团耀眼白光,畸怪发出一声粘稠刺耳的嘶鸣,躯体微微一缩。
可这一击,依旧没能伤到深埋在内的核心。
腐骸畸怪被激怒,表层腐肉剧烈翻滚,数根粗壮的主肢猛地甩出,裹挟着大量黑水横扫廊道。陆岚急忙推走身边的队员,自己来不及完全躲开,一根附肢擦过她小臂,皮肉立刻被腐蚀溃烂,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后退几步。
“队长!”队员惊呼。
“别管我,继续找机会!”陆岚咬牙按住伤口,忍痛稳住身形,伤口处的乌黑色毒素正顺着血管慢慢蔓延。
小林护着幸存者往廊道最内侧后撤,捡起地上坚硬的碎石,朝着畸怪的方向投掷,干扰它的注意力。阿远紧紧攥着那根钢筋,手脚发抖,却没有退缩,盯着畸怪不断起伏的躯体,寻找着转瞬即逝的破绽。人群里压抑的啜泣声混着鬼鸣,地底的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虎不断游走,凭借半尸对阴息的感知,死死锁定白骨核心的位置。畸怪的腐肉总是有意无意护住那里,每一次他想要突进,都会被层层附肢阻拦、缠绕。一根粘稠的附肢缠住他的手腕,腐蚀粘液灼烧皮肤,冒出阵阵白烟,陈虎一声不吭,猛地发力,钢管狠狠砸断那根附肢,借着反冲之势往前再冲一步。
“哲呼伦!吸引它上层肢体的注意力!给我一瞬空隙!”陈虎嘶吼出声。
哲呼伦立刻会意,全力催动桃木剑,剑气层层叠叠向上席卷,专攻畸怪上方铺开的附肢网。腐骸畸怪的注意力果然被牵动,大半细肢调转方向,迎向桃木剑的正阳之力。
就是此刻!
陈虎脚下猛蹬,踩着黑水纵身跃起,浑身僵力尽数灌注在钢管之上,对准白骨交错的核心狠狠砸落!
哐——!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密闭隧洞里炸开,震得碎石簌簌掉落。
畸怪剧烈震颤,凄厉嘶鸣响彻整条通道,外层腐肉疯狂翻滚收缩,想要包裹住刺入核心的钢管。一股浓黑的污血从白骨缝隙喷涌而出,溅落进脚下黑水里,黑水瞬间沸腾一般翻涌起来。
可它还没有死。
剧痛之下,它发起疯狂反扑,所有剩余附肢不顾一切朝着陈虎缠绕抓咬。
“小心!”哲呼伦快步冲上前,桃木剑刺入畸怪的腐肉之中,源源不断渡入正阳之力,压制它的愈合。苏清禾拼尽最后一丝灵气,将一股正阳劲气精准送入它的核心,内外夹击,压制那团不断蠕动的阴煞本源。
陆岚强忍手臂伤痛,提着斩僵刀跟上,刀刃带着符文白光,顺着钢管破开的缺口,狠狠扎进白骨核心。
多重力量同时爆发。
腐骸畸怪的躯体疯狂抽搐、膨胀,表层腐肉一点点消融溃烂,无数细小附肢失去力气,软软垂落,鬼鸣一点点消散,笼罩隧洞的浓重黑暗也随之缓缓退去。黑水停止了流动,不再腐蚀墙体,慢慢失去活性,沉淀在地面。
数息之后,那一团扭曲的腐骸轰然垮塌,化作一滩发黑的烂泥,在正阳光芒的灼烧下,持续冒烟,渐渐化为死寂的残渣。
廊道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颤抖的喘息。
陈虎脱力摔落在黑水里,半黑半白的瞳孔慢慢恢复,右瞳的浑浊缓缓褪去大半,脸上的尸纹一点点黯淡下去。这一次全力爆发,几乎耗尽了他体内躁动的僵力,他虚弱地撑着钢管,勉强抬头,气息不稳:“核心……碎了。”
危机暂时消散,代价却格外沉重。
陆岚小臂的腐蚀伤口还在渗黑血,毒素没有完全清除;苏清禾灵气彻底枯竭,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所有人身心俱疲,物资本就匮乏,疗伤的草药已经一点不剩。
老周快步上前,查看陆岚的伤势,眉头紧锁:“孢子尸毒入体,没有草药压制,拖久了,她也会异变。”
阿远放下钢筋,快步走到陈虎身边,小声问:“我们……活下来了?”
哲呼伦收起桃木剑,目光扫过残破的隧洞,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墙壁、满地死寂的黑泥残渣,还有远处依旧漆黑的备用塌方岔道。
“暂时活下来了。”他低声说,“但天还没亮,外面的僵群还在假山入口之外游荡,我们依旧困在这里。陆队长的伤不能拖,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人防隧洞,找到能解毒的物资。”
苏清禾看向那道被碎石堵死的应急岔口,眼底生出一丝决断:“只能试试打通这条备用通道。动静会很大,但这是我们眼下唯一的出路。”
黑暗地底,畸怪已然消亡,可新的难题,横在所有人面前。
长夜未尽,逃亡,还没有结束。
(第四卷 第六章 完)
第四卷 暗隧异变 · 第七章 石下幽响,埋骨旧巷
腐骸畸怪消散后的余腥还黏在空气里,地上失活的黑水凝成一层发乌的泥壳,踩上去黏腻打滑。
陆岚靠在墙边坐着,小臂上的腐蚀伤口已经沿着筋脉爬开一道乌青,她咬着布条捆紧上臂,勉强延缓尸毒蔓延,额头上不断滚下冷汗。苏清禾灵气耗尽,只能简单用干净布料裹住创面,治标不治本,毒素早晚侵入心脉。
“不能再耗。”哲呼伦望向侧边那道被塌方封死的应急岔口,符火往里面送了一点微光,只看得见层层堆叠的混凝土碎块、混着泥土的断砖,“所有人分成两组,一组警戒主廊道和竖井,提防意外;剩下的一起清碎石,动作轻一点,尽量少制造巨响。”
分工很快落实。
小林带着阿远和两名体力尚可的幸存者守在主通道中段,目光同时盯住竖井井口与假山入口方向;哲呼伦、陈虎、老周,加上另外几个青壮年,走到岔口前,徒手搬抬碎石。没有工具,只能一块块往外挪,石块沉重,棱角锋利,不少人的手掌很快被划出道道血口。
地底的安静是假的。
碎石摩擦、石块落地的闷响在岔道里来回回荡,越往塌方深处清理,空气越是阴冷滞闷,一股不同于腐骸畸怪的、陈旧干涸的尸味,慢慢从石缝里渗出来。那味道不腥臭,是深埋多年、早已沉淀成土锈一般的死气,淡,却钻人脑髓。
陈虎本来在搬运石块,动作忽然顿住。
他半尸的感知对这种沉埋的阴息格外敏感,眉头猛地拧起,抬手拦住正要继续推一块大石的老周。
“停。”他压着嗓子,声音很轻,“听。”
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放落手里的碎石。
隧洞里瞬间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伤员微弱的喘息、陆岚压抑的痛息。
从塌方石块堆叠的最深处,隔着厚厚的岩层碎块,传来一阵断断续续、极细微的声响。
不是石块滚落,不是地下水滴答。
是指甲缓慢刮擦硬质石板的声音——滋啦……滋啦……节奏很慢,一下,隔很久再来一下,像是埋在石堆底下的东西,一刻不停地抓挠着压在身上的掩埋物。
阿远攥紧钢筋,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寒意,悄悄往小林身后靠了靠:“里面……有东西?”
“不知道是活僵,还是别的。”哲呼伦握紧桃木剑,剑身浮起一层淡淡的正阳微光,缓缓往前半步,符火抬高,努力往缝隙深处照,“缝隙太窄,火光透不进去,探测仪刚才扫的时候信号混杂,塌方岩层本身就会干扰读数。”
老周捏紧柴刀,喉结滚动:“会不会是当年工事封闭时,困死在这里的人?”
“活人不可能撑这么久。”苏清禾慢慢走上前,脸色凝重,“人防工事废弃几十年,就算灾变之后躲进来,也早该耗死了。大概率是被塌方封在里面的尸物,长久困在石下,一直没有机会钻出来。”
刮擦声还在持续,没有加急,没有暴怒,就保持着那种缓慢、执拗的节奏,仿佛不管外面有没有人,它永远都在那里抓。
这种不带急躁的安静,比疯狂扑杀的怪物更让人毛骨悚然。
陈虎弯腰,耳朵贴在一块平整的断混凝土板上。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低沉:
“不止一处。左右石缝里,还有另外几道刮痕。不是一个。”
一石之下,藏着不止一具。
老周握着柴刀的手开始发颤:“那我们还要接着清吗?要是把它们放出来,前后都是死路。”
“我们没有别的出路。”哲呼伦缓缓开口,“假山外面全是夜游僵群,陆队长身上的尸毒等不到天亮。这条应急岔道是唯一通往老巷防空哨点的出口。我们要么冒险清开通路,要么困死在这里。”
商量片刻,定下稳妥的法子:不再盲目大范围搬石。由陈虎和哲呼伦靠前,每挪开一块关键碎石,先以阳气试探里面的阴息,一旦异动,立刻出手镇杀;其他人只负责往外传递石块,不往缝隙深处探头。
清理重新开始,动作比之前慢了数倍,每一块石头被挪开,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滋啦——
随着一块半大的石板被抽出来,一道横向的窄缝露了出来。
死气骤然变浓,符火的火苗猛地往旁边一歪,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阴气吹得要熄灭。
缝隙里面,隐约看见好几具被碎石压住的枯僵。
它们大半躯体埋在土石之中,皮肉早就风干发黑,变成枯壳,四肢扭曲,手指指甲长得惊人,正是它们在一下下刮着压在身上的石板。它们不嘶吼,不挣扎狂奔,只是机械、恒久地抓挠,等待掩埋物松动的那一天。
“是枯锁僵。”苏清禾低声认出,“活动力弱,速度不快,但是被埋太久,阴息缠骨,一旦脱困,会死死缠住靠近的活物不放,很难甩开。”
就在这块石板移开、缝隙敞开的瞬间。
最靠近裂口的那一具枯僵,抓挠的动作猛地停了。
死寂一秒。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刮擦声同时爆发!
滋啦滋啦滋啦!
石缝深处,所有枯锁僵仿佛同时感知到活人的气息,原本缓慢的抓挠骤然加急,整片塌方内部全是交错刺耳的刮擦声,层层叠叠,灌满整条岔道。
碎石堆开始微微晃动,细小的沙土簌簌往下掉。
“它们在推压着自己的石块!”老周低喝一声。
陈虎上前一步,青黑纹路浅浅浮上皮肤,钢管横在身前:“缝隙狭小,它们没法一起涌出来,一次只能过来一两只。我在前头拦,哲呼伦寻机斩头。”
哲呼伦点头,桃木剑对准那道窄缝,正阳光芒稳住摇曳的火光:“大家守住身后,别让它们绕去主廊道偷袭伤员。”
窄缝深处,一截干枯发黑的手臂,正慢慢从土石之间,试探着伸了出来。
地底的第二重埋伏,在这条被遗忘的应急岔道里,醒了。
(第四卷 第七章 完)
第四卷 暗隧异变 · 第八章 枯骨缠道,风漏微光
干裂枯黑的手臂顺着石缝缓缓探伸,指甲长得扭曲外翻,刮过混凝土表层,刺耳的滋啦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枯锁僵没有狂扑,动作僵硬滞涩,一节一节挪动躯干,风干的皮肉紧贴骨架,走动时骨骼摩擦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最先钻出来的那一具,空洞的眼窝对准火光的方向,一步步挤出窄缝,枯手直直抓向离得最近的陈虎。
陈虎不退反进,钢管横挥而出,沉重的力道砸在枯僵肩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枯僵半边肩骨崩裂,可它仿佛毫无痛感,残躯依旧往前扑,枯手顺势缠向钢管杆身,指节死死扣住,不肯松开。
“它们不怕重击,断骨也能继续缠人!”陈虎发力甩动钢管,想把它甩开,枯僵却像藤蔓一样顺着钢管往上爬,干枯的指头朝着他的手腕锁来。
“斩颅!”苏清禾高声提醒,哪怕灵气枯竭,她依旧盯着僵物的要害,“阴煞锁在头骨里面,只碎骨架杀不死!”
哲呼伦脚步一错,绕到枯僵侧后方,桃木剑正阳微光一闪,精准劈入枯僵颅顶。白光炸开,裹在骨架里的阴煞烟一样散掉,这具枯锁僵浑身一松,瘫碎成一地干骨。
可缝隙里的攻势没有停下。
第二具、第三具枯锁僵紧跟着钻了出来,狭窄岔道限制了走位,它们不必争先,只是一前一后,缓慢而执拗地合围。岔道宽度只容两人并肩,没法大范围迂回,一旦被枯手勾住衣物、缠住四肢,阴寒死气就会顺着接触的地方往血肉里钻,让人四肢僵麻。
老周握紧柴刀,守在侧面补防,刀刃劈砍在枯骨上,只能划出浅浅刀痕,耗费力气却收效甚微:“这东西太耐打!这样打下去,我们体力耗光之前清不完!”
小林带着阿远守在岔道口后方,隔开主廊道的伤员,捡起大块碎石,看准时机砸向枯僵的头颅,干扰它们的推进节奏。阿远手心全是冷汗,每一次抬手投掷,都死死屏住呼吸,他看见枯僵空洞的眼窝,总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盯着自己。
陆岚靠在主廊道墙边,手臂上的乌青还在蔓延,她强撑着,目光始终盯着岔道这边,随时准备在防线崩溃时上前支援。
陈虎半尸的体质不惧死气侵染,成了最适合贴上前缠斗的人。他主动顶在最前沿,钢管格挡、冲撞,硬生生卡住石缝出口,不让更多枯锁僵同时涌出。青黑尸纹在他脖颈浅浅浮起,僵力流转,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枯僵骨架晃动。
“它们是分批出来的!缝隙狭小,一次最多两具!”陈虎喘着粗气,“稳住口子,杀一个再放一个,不要让它们堆在一起!”
哲呼伦配合他,一剑一剑精准收割头颅,正阳剑气专破阴煞,是对付枯锁僵最有效的手段。两人一近搏、一斩杀,在窄缝之前形成一道单薄却稳固的防线。
一具枯僵趁着格挡间隙,枯手猛地探出,勾住陈虎的衣袖。阴冷的死气瞬间顺着布料贴到皮肤上,陈虎手臂微微发麻,他低喝一声,反手攥住枯僵的腕骨,猛地发力拧断,同时侧身让开,给哲呼伦让出出剑的空隙。
厮杀持续,岔道里散落越来越多碎裂干骨,陈旧的土锈死气混杂着战斗扬起的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就在哲呼伦劈碎又一具枯僵、短暂清空石缝口的片刻,一阵极淡、不同于地底霉味的风,从塌方深处的缝隙吹了过来。
风很凉,带着外面深夜街巷独有的空旷气息,拂动火苗,让符火往外侧偏斜。
哲呼伦动作一顿:“有风!”
所有人瞬间安静,连剩下还在石缝里抓挠的枯锁僵,那细碎的刮擦声,仿佛都被这一缕夜风压下去几分。
陈虎侧过头,鼻尖微动:“是外面的风,出口不远了。就在塌方再往里一段。”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疲惫的心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但风漏进来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隐患——夜风会把活人的气息带到外面的街巷,吸引游荡的白僵循着气味,找到这处防空哨出口。
“有利也有险。”苏清禾快步上前,看向缝隙深处,“出口近,意味着我们打通之后能立刻脱身;可一旦通路打开,气息外泄,外面的僵群很快就会围堵哨点。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清完剩下的枯锁僵,一口气打通最后的封堵石块,不能耽搁。”
石缝深处,又响起连绵的滋啦抓挠声,还有不止一具枯锁僵,依旧埋在碎石之下,等待着钻出来。
“还有藏着的。”陈虎重新握紧钢管,目光沉向黑暗的塌方深处,“先清完剩下这些枯锁僵,然后集中力气搬开最后那几块挡路的巨石。”
哲呼伦握紧桃木剑,剑身的正阳光芒重新凝实。
一缕夜风穿过黑暗的地底岔道,一边是等待脱困的生路,一边是藏在石下不肯罢休的枯骨。
岔道之内,最后的拦路枯僵,即将尽数苏醒。
(第四卷 第八章 完)
第四卷 暗隧异变 · 第九章 哨口迎僵,毒火攻心
最后一具枯锁僵的头骨在桃木剑的白光下崩碎,阴煞化作一缕灰烟消散在岔道的冷风里。
岔道里遍地散落干枯碎骨,土锈般的死气淡了不少,那股从深处渗来的夜风却越来越清晰,裹挟着街巷深夜里独有的腐臭,一阵阵灌进来。
“枯僵清干净了。”陈虎甩了甩酸痛的手臂,皮肤上的青黑纹路缓缓敛入皮下,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半尸之力反复动用,每一次都在拉扯他本就不稳的心神,“剩下就是那块封死出口的整块顶板碎石,分量最重。”
所有人立刻聚拢过来,不再浪费时间。老周、小林、还有几名青壮年一同上前,手指抠进石块边缘的缝隙,咬紧牙关发力;哲呼伦和陈虎一左一右抵住侧面,稳住石块,防止塌方二次滑落;苏清禾回头望了一眼主廊道里的伤员,又看向靠在墙边的陆岚,心头沉甸甸的。
陆岚一直沉默坐着,原本捆在上臂的布条,已经被渗出来的黑血浸透。她方才还能保持清醒,此刻肩头微微耸动,牙关不停打颤,乌青色的毒纹已经爬过手肘,向着肩膀、锁骨蔓延。
“快一点……”陆岚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发飘,眼底开始泛起一层不属于活人的灰白,“毒素……压不住了。”
“再加一把劲!”哲呼伦低喝一声。
众人齐力猛推。
轰隆——
巨大的混凝土顶板石块向外翻倒,重重砸落在外侧地面,扬起漫天尘土。
一片昏暗的夜色撞进隧洞。
应急通道的出口,正是废弃防空哨的瞭望口,一道窄窄的出口通向老巷墙角。晚风汹涌灌入,活人的气息毫无遮挡,瞬间弥散在空旷的巷子里。
可欢呼声还没有来得及升起。
巷口阴影之中,一连串嗬嗬的嘶吼应声响起。
三四道佝偻的白僵,早已循着漏出去的气息围了过来,干枯的爪子抓挠砖墙,歪扭的头颅转向哨口,浑浊的目光锁定洞口内的活人。不止这几只,更远处巷尾,隐约还有晃动的黑影正在靠近。
“气味引来了僵群!”小林脸色一白,抓起石块挡在身前。
出口刚开,生路就在眼前,可门外已经被尸物堵死。
更糟的变故紧随而至。
陆岚猛地闷哼一声,身子剧烈抽搐,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小臂伤口炸开一般涌出乌黑的血沫,毒纹顺着脖颈爬到脸颊,眼底的灰白迅速扩散,嗜血的低吼从她喉咙里溢出,她残存的理智正在被腐骸畸怪留下的孢子尸毒疯狂吞噬。
“陆队长!”队员慌忙上前想去扶她。
“别碰我!”陆岚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抬手推开队员,斩僵刀哐当落在地上,“我快撑不住了……如果我失控,不要犹豫。”
苏清禾快步蹲下身,明明灵气已经枯竭,依旧强行凝神,想要再渡阳气压制毒素。可这一次,一股暴戾的阴毒直接反弹回来,震得她头晕目眩,踉跄后退半步。
“孢子毒扎根太深,我拦不住。”苏清禾声音发颤,“畸怪的毒和普通尸毒不一样,侵蚀神魂太快。”
哨口内外,双线绝境再次锁死。
外头是源源不断聚拢而来的白僵,向内挤压;身侧并肩作战的队长,正在一步步沦为凶僵。
陈虎向前踏出一步,挡在哨口正中,钢管横举,半尸的阴息向外散开。同类气息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白僵动作一滞,迟疑着不敢立刻扑上来。
“我的气息能暂时唬住它们,撑不了多久。”陈虎转头看向哲呼伦,“你带伤员、剩下的人分批冲出去,沿着老巷往南边废弃药房走,那里大概率能找到解毒草药。我在这里断后。”
“不行,你一个人留下来太危险!”阿远攥紧钢筋,大声反对。
“没有别的办法。”哲呼伦快速扫视局势,迅速定下方案,“陈虎牵制哨口僵群,我跟他轮换掩护;小林,你带着伤员、苏清禾还有老吴他们先走,优先护送伤员,直奔南边药房。苏清禾,你盯着路上动静,留意有没有侧巷可以避险。”
苏清禾咬着牙点头,看向地上还在挣扎的陆岚:“那陆队长怎么办?”
陆岚趴在地上,身子一阵阵抖动,时而清醒,时而被凶性支配。她听见对话,艰难抬起头,浑浊与清明交替的眼睛看向众人:“别管我……你们走。不要为了我,所有人都陷在这里。”
巷子里的白僵已经适应了陈虎的阴息威慑,不再畏惧,压低身子,缓缓向着哨口逼近。远处又传来了新的嗬嗬声,第二批僵群赶来了。
陈虎周身青黑纹路再次亮起,僵力翻涌,迎向逼近的白僵。
“快走!”
哲呼伦桃木剑出鞘,正阳光芒亮起,紧随陈虎守在出口。
哨口的夜色之下,厮杀再起。一部分人踏上奔赴药房的求生之路,留下两人断后阻拦僵潮,还有一个随时会彻底异变、挣扎在生死边界的同伴,被遗弃在黑暗哨口。
长夜未消,逃亡之路,步步皆是凶险。
(第四卷 第九章 完)
第四卷 暗隧异变 · 第十章 分途险巷,歧路双劫
哨口的厮杀声撕裂老巷沉寂。
陈虎钢管横扫,闷响接连炸开,冲在前头的白僵被砸得骨节崩脱,歪倒在墙角,却依旧扭动残躯想要爬起。半尸的阴煞威慑已经失效,巷子里赶来的僵群越聚越多,黑影沿着斑驳砖墙不断靠拢,嗬嗬的低吼连成一片。哲呼伦桃木剑起落,正阳白光一次次切开僵躯,剑气扫过之处,黑烟转瞬消散,可僵物前仆后继,几乎没有停歇的间隙。
趴在地面的陆岚抽搐渐渐放缓。
剧烈的颤抖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僵硬。她不再出声哀求,头颅微微侧向哨口,半边脸颊爬满乌黑毒纹,一只眼睛还留着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神智,另一只已经彻底覆上乳白浑浊。孢子毒一点点啃食神魂,她正在跨过那道再也回不去的边界。
“小心她。”陈虎抽空回头瞥了一眼,声音沙哑,“畸怪的毒养出来的僵,和普通白僵不一样。”
哲呼伦颔首,余光始终分一半锁着陆岚,剑锋随时准备出击:“先挡住外面这批,不能让僵群冲进隧洞抄后路。”
另一边,苏清禾带着小林、阿远,还有伤员与幸存者,贴着老巷阴影快步潜行。他们不敢点亮符火,只靠着残破楼体漏下来的惨淡月色辨认路径。老巷两侧院墙倾颓,断砖、碎瓦、腐烂杂物堆得到处都是,死寂沉沉,只有鞋底碾过碎石的细碎声响。
方才哨口的打斗声响传得很远,像是一个诱饵,搅动整片街区沉睡的阴祟。
“尽量靠内侧墙根走,别踩积水。”苏清禾压低声音,她灵气枯竭,感知却还敏锐,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白僵的腥甜气,“这一片不止我们看见的僵群。”
阿远攥紧钢筋,紧贴在伤员身侧,紧张地扫视两侧门洞。巷子两旁的平房房门大多朽烂洞开,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张静止的嘴,随时会吐出东西。老吴走在队伍中段,还没从之前擅自开盖板的恐慌里缓过来,频频回头望向防空哨的方向。
“快到岔口了,右转就是通往废弃药房的支路。”小林低声提醒。
话音刚落。
左侧一间垮塌过半的民房里,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拖拽声。
咚……咚……
重物在泥水里拖动,节奏缓慢拖沓。
队伍猛地停住,所有人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月色斜斜斜切进房内,照亮满地发黑积水。积水里,一具矮胖畸变的尸物正趴在泥中,皮肉泡得发胀发白,胸腹裂开一道巨大豁口,里面垂落数条滑腻的肉绦,在污水里轻轻扫动。它没有抬头嘶吼,只是循着活人的气息,缓缓调转臃肿的躯体,浑浊的水泡眼牢牢盯住巷子里的一行人。
“是沼胀僵。”苏清禾心头一沉,“喜藏积水洼地,动作不快,但体表裹着毒浆,溅到身上就会快速溃烂。”
沼胀僵慢悠悠从房内积水中爬出来,污水顺着鼓胀的皮肉不停往下淌,每一滴落在砖石上,都腐蚀出小小的暗斑。它没有急着猛冲,堵住了巷子大半宽度,把他们向前的去路卡死。
“不能硬碰,伤员跑不快。”小林把伤员护到身后,捡起一块沉重的断砖,“我引它往左边空院子里去,你们趁机从侧边缺口绕过去,直奔药房。”
“太冒险。”苏清禾皱眉。
“没有别的选择。”小林深吸一口气,扬手把砖头砸向远处的废墙,哐的一声巨响。
沼胀僵果然被响动吸引,臃肿躯体一转,朝着响动方向挪去。苏清禾不再迟疑,扶着伤员,带着众人压低身形,飞快从它身侧狭窄的空隙钻过,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可就在他们堪堪绕过沼胀僵,快要抵达岔路口的时候,巷子深处,又传来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僵吼。另一批游荡白僵,被刚才砖头的动静引过来了。
一条逃亡小路,前后受敌。
而防空哨这边的战局,也走到了临界点。
陈虎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抓痕,半尸自愈的速度渐渐跟不上伤势,青黑纹路在皮肤上忽明忽暗,体内的凶性不断叫嚣,好几次都差点失控,凭着残存意志硬生生压下去。钢管已经被抓噬出密密麻麻的凹痕,体力几乎透支殆尽。
哲呼伦的桃木剑光芒黯淡不少,持续催动正阳,消耗巨大,手臂发酸,出招的速度慢了一丝。
就在这时,一直静伏在地的陆岚动了。
她缓缓撑起身子,动作并不狂暴,僵硬、流畅,带着畸怪独有的诡谲。她站起身,那只仅剩清明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最后一点属于陆岚的意识,彻底消散。
低沉粘稠的嘶鸣从她喉咙里溢出。
畸变完成。
新生的孢子僵,缓缓转向哨口,对准了背对着她的两人。
巷外是源源不断涌来的白僵,身后,昔日并肩的战友,化作了新的凶敌。
陈虎与哲呼伦背靠背站定,一人持钢管,一人握桃木剑,被夹在两股尸潮中间。
两条分岔的道路,两重无解死劫,在这个漫长的暗夜里,同时铺开。
(第四卷 第十章 完)
第五卷 药墟残念 · 第一章 破柜寻药,旧影余息
老巷的夜风裹着浓重尸腥,在断墙之间来回盘旋,像无数看不见的手,摩挲着倾颓的屋檐。
苏清禾一行人刚刚从沼胀僵与白僵的夹缝里拼死钻出来,每个人的衣衫都被碎石与污水蹭得肮脏不堪,伤员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每一步都在透支残存的力气。阿远攥着钢筋的手掌早已被勒出深深血痕,他频频回头,身后巷子里沼胀僵拖拽泥水的闷响、白僵嗬嗬的低吼依旧追在耳后。
“前面就是废弃药房。”小林压着声音,抬手指向巷尾那栋二层小楼。
招牌早已锈蚀大半,只剩下模糊褪色的药字,窗框朽烂,玻璃碎成一地锐片,门扉歪歪斜斜挂在铰链上,轻轻一碰就发出吱呀刺耳的呻吟。整栋小楼静得诡异,没有僵物嘶吼,可这份死寂,比嘶吼更让人不安。
“先别急着直接进去。”苏清禾抬手拦住众人,疲惫的眼底依旧保持警惕,“这种曾经囤积药材的地方,阴祟往往格外偏爱盘踞,药香残留会掩盖死气。大家分散警戒,我先进去探查。”
她灵气枯竭,感知却未曾荒废,缓步跨进门内。屋内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腐烂纸壳、霉败的草木,还有一丝极淡、已经变质的苦药气息。柜台翻倒在地,散落着碎裂药瓶,地上到处是干涸发黑的污渍,不知道是旧药汁,还是早已凝固的血。
货架大半垮塌,木梁垂落蛛网,蛛网里缠着干枯虫尸。
苏清禾缓缓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药房内侧一排紧闭的铁皮储药柜上。柜体厚重,锈迹爬满表面,柜门扣锁锈蚀卡死,那一丝他们想要寻找的解毒草药气息,正是从柜子缝隙里渗出来的。
“里面没人。”苏清禾对着门外低唤,“暂时没有尸物,但是药柜锁死,草药大概率都封存在里面。”
众人陆续蹑足进入小楼,把伤员安置在墙角相对安全的位置。老周捡起一根掉落的粗铁棍,走到铁皮柜前,对准锈蚀锁扣狠狠撬动。
哐当、哐当。
铁锈碎屑不断剥落,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的药房里回荡。
就在锁扣即将崩开的一瞬。
阁楼上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嗒。
像是有人,轻轻踩在了腐朽木板上。
所有人瞬间僵住,呼吸骤停,齐刷刷抬头望向黑洞洞的阁楼楼梯口。楼梯木板缺了好几块,阴影层层堆叠,月色根本照不上去,一片浓稠的漆黑。
“楼上有东西?”小林握紧石块,缓缓挪到楼梯下方。
“气息很淡,不是狂暴的凶僵。”苏清禾眉头紧锁,凝神分辨,“它没有冲下来,只是在上面看着我们。”
阁楼里没有再发出第二声动静,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木头自然朽断的异响,可没有人敢放松。
老周咬咬牙,加快手上动作。
“咔哒——”
锈蚀锁扣断裂,铁皮柜门向外弹开一条缝隙,一股浓郁的草药霉味扑面而来。柜子里面,不少草本药材早已受潮腐烂,黏成发黑的一团,可在角落,还留存一小包干枯的清煞草,叶片虽然发干卷曲,药性尚且没有完全散尽,正是压制孢子尸毒的关键。
“找到了!”阿远低低呼出一口气,往前半步。
可就在他伸手去取药包的刹那,阁楼阴影里,缓缓飘下来一缕微弱的、不属于尸物的残念。
没有鬼鸣,没有嘶吼,只是一段模糊、破碎的画面,在所有人脑海里一闪而过:
曾经的药房还在营业,穿白大褂的人在柜台称量草药,灯光暖黄,门外是安宁街巷。转瞬画面碎裂,灾变降临,鲜血泼洒在药柜之上,惨叫声淹没一切。
是这处药房死去之人,滞留不散的残念,依附常年不散的药气困在此地。
“是残念,不是实体凶物。”苏清禾稳住心神,出声安抚,“它没有攻击的本能,只是守着这里,不愿散去。”
残念没有再制造幻象,阁楼里的动静彻底沉寂,仿佛默许他们取走柜中的草药。
苏清禾小心取出那包干枯的清煞草,指尖触到干草的一刻,心里却沉甸甸的。草药分量不多,只够勉强稳住一人身上的孢子毒。
只够救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瞬间明白这个残酷的现实。陆岚的毒素扎根最深,可草药只有一份,伤员之中也有人伤势危重,同样需要清煞草续命。
“我们……该给谁?”阿远小声问,声音发涩。
苏清禾捏紧干枯药草,还来不及开口抉择,药房门外,骤然响起密集杂乱的嗬嗬声。
方才被甩开的白僵、那只沼胀僵,循着气息追到了药房门口,腐烂的手掌,开始抓挠门板。
门外僵潮合围,药墟之内,草药仅有一份,阁楼残念静静蛰伏。
而另一边防空哨口,厮杀依旧未曾停歇。
陈虎和哲呼伦背靠着冰冷石壁,一边抵挡源源不断涌来的白僵,一边要应对身前异变后的孢子僵——陆岚。
她的动作并不像普通僵物那般只会蛮扑,招式里还留着从前操练斩僵刀法的影子,格挡、斜劈,进退之间,依稀是陆岚往日作战的习惯。
刚才一轮交手,哲呼伦刻意避开要害,桃木剑仅仅逼退她,没有下杀手。
“你发现了?”陈虎喘着粗气,钢管砸飞一头扑来的白僵,余光看着孢子僵,“她神魂被孢子毒吞噬,可长久刻在骨子里的战斗记忆,还没有消失。”
陆岚空洞浑浊的双眼扫过二人,喉咙里粘稠嘶鸣不断,再度抬手,带着刀锋般锋利的僵爪,朝着哲呼伦刺来。可就在即将触碰到他咽喉的一瞬,她的动作猛地一顿,僵在原地,头颅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寂的识海里挣扎、反抗。
一丝极微弱、模糊的人声,从她嘶哑的喉间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
(第五卷 第一章 完)
第五卷 药墟残念 · 第二章 一叶难择,残魂争命
朽木门板在僵爪反复抓挠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木屑簌簌往下掉。沼胀僵臃肿的身躯堵在院门,腹间垂落的肉绦在地面污水里来回扫动,腥臭毒浆顺着砖缝漫开,一旦渗进屋内,所有人都逃不开溃烂的厄运。
小林和老周立刻搬来倾倒的柜台、沉重药箱死死抵住房门,木质柜架被门外冲撞的白僵撞得一下下震颤。伤员缩在墙角,忍着剧痛不敢出声,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抖。
苏清禾摊开掌心那一小束清煞草,干枯的草叶泛着灰败的淡绿,药香微弱,却又是眼下唯一的解药。
“药性只够压制一人的孢子毒,没法拆分。”苏清禾指尖轻轻抚过草茎,语气沉重,“一旦撕碎,药力散掉,谁都救不回来。”
空气瞬间凝固。
一边是防空哨那边,曾经带队掩护众人突围、拼死断后的陆岚,她是被腐骸畸怪的孢子所伤,毒根深植,再拖片刻神魂便会彻底归于阴煞,再也唤不回;另一边是墙角的伤员,是从政务大院跟着一路逃出来的普通人,皮肉已经开始泛乌,呼吸越来越微弱,撑不了多久。
“是陆队长带我们活下来的。”阿远攥紧钢筋,声音压得发颤,“如果没有她硬扛那一下,我们早就埋在隧洞里了。”
“可伤员也没有错。”老周眉头紧锁,盯着墙角气息奄奄的人,“灾变里,哪一条命不是命?”
老吴缩在一旁,头埋得很低,先前擅自撬开盖板引来僵群的愧疚还压在心上,此刻不敢插话,只死死听着。
阁楼之上,那一缕药房旧主的残念仿佛感知到了这份两难。周遭空气微微一凉,货架上散落的干药碎屑无风自动,在地面轻轻旋出一圈淡淡的环影,却依旧没有害人的敌意,像是在静静旁观这场残酷的抉择。
门外撞击声越来越密,门板的裂缝越撑越大,几根干枯发黑的僵爪已经顺着缝隙伸了进来,胡乱抓挠。
“没时间慢慢商量。”小林猛地回头,额角淌着冷汗,“再耗下去,僵群破门,有药也没用!”
苏清禾闭了闭眼,心中难定。
防空哨的夜色里,却是另一番拉扯。
陆岚僵在原地,僵爪距离哲呼伦咽喉不过寸许。方才挤出来那一声微弱的“走”消散之后,她浑浊的眼窝里翻涌着两股力量,一股是畸怪种下的阴毒本能,渴求活人的血肉;另一股是她多年的意志、并肩作战的记忆,在漆黑识海里拼命抵抗。
嗬……嗬……
低沉嘶哑的嘶鸣混着极细碎的喘息,在她喉间交替响起。
陈虎抓紧钢管,暂时压下想要出击的念头,半尸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她神魂里撕裂般的动荡:“她不是单纯在受毒素操控,残念还在和阴煞缠斗。机会转瞬即逝,一旦阴煞彻底占上风,就再也唤不醒了。”
哲呼伦缓缓垂下剑尖,桃木剑上流转的正阳光芒收得柔和,不再是斩灭尸祟的凌厉剑气,化作一缕温润的光丝,缓缓朝着陆岚眉心送去。
“普通杀招只能碾碎她的神魂,我试试以正阳温养,托住她剩下的那一丝意识。”
淡白的微光落在陆岚的额头。
陆岚浑身猛地一颤,青黑毒纹在皮肤下疯狂窜动,她痛苦地偏过头,僵爪狠狠攥紧,指甲咔咔作响,想要挥开这股让阴煞灼烧的阳气,可骨子里残存的记忆又在拉住她。她见过这把桃木剑,见过这道光芒,见过哲呼伦持剑斩开枯锁僵、护住伤员的模样。
“陆队长,还记得吗?”哲呼伦放缓语速,声音平稳清晰,“人防隧洞,你替队员挡下畸怪的附肢,你叫我们先走。”
陆岚头颅不停晃动,像是脑袋里有无数声音在争吵。
巷外的白僵趁着停顿的空隙,再度嘶吼着扑上来。
“我拦外面这批!”陈虎转身迎上涌来的白僵,钢管抡出重重风声,将最靠前几头砸翻在地,“你抓紧时间,她撑不了多久!”
白僵源源不断,一波倒下,巷尾新的黑影又接踵而至。陈虎身上旧伤被牵动,半尸的凶性在心底蠢蠢欲动,他咬紧牙关,死死压住想要肆意撕杀的本能——他清楚,一旦自己失控,这里所有人都会葬身于此。
正阳微光持续笼罩着陆岚。
片刻之后,她浑浊的视线稍稍凝实一瞬,涣散的瞳孔里,短暂映出哲呼伦的轮廓。
“药房……”
破碎、沙哑,几乎不成字音的三个字,从她喉咙里艰难挤出来。
她记得他们的目的地,记得那一处藏着草药的废弃药房。
可仅仅一瞬,阴毒再度反扑。她眼窝重新蒙上厚重乳白,嘶吼陡然变得狂暴,僵爪裹挟着刺骨阴寒,直扑哲呼伦心口!
哲呼伦侧身急退,桃木剑横挡,被僵爪一击震得手臂发麻。
“唤醒只能片刻,没法长久稳住。”哲呼伦心头一沉,“没有清煞草持续压制毒素,这点正阳微光,杯水车薪。”
两道战场,同困于一道枷锁。
药房里,解药仅有一束,抉择悬于刀尖;防空哨口,残魂反复苏醒沉沦,而僵潮永不停歇。
苏清禾忽然抬眼,望向阁楼那片幽暗的楼梯口。
“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第五卷 第二章 完)
第五卷 药墟残念 · 第三章 阁上药引,兽心将起
门板的裂缝越撑越宽,沼胀僵的毒浆顺着门缝渗进来,落在地砖上滋滋冒烟,一股蚀骨的腥甜在屋内蔓延。小林和老周拼尽全力顶住柜台,胳膊肌肉绷到发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苏清禾抬眸望向黑洞洞的阁楼梯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恳切,对着那一缕不散的残念开口:
“我们无意惊扰你的居所,清煞草药力不足,眼下一条药草救不下两条性命。你困守此地多年,熟知这药房的一切,可否指点我们,有没有能配伍的药引?”
话音落下,阁楼里静了片刻。
没有幻象,没有冷风突袭。
只有朽楼梯板上,缓缓滚落一小片干枯的紫绒藤,顺着台阶,轻轻落在苏清禾脚边。
藤条干枯发脆,紫褐色绒毛早已褪色,却是清煞草绝佳的辅引。单用清煞草只能压下一人的孢子毒,配上紫绒藤煎汤,药力可以分流缓释,同时稳住两道毒脉,只是熬药耗时,而且必须避开僵群的袭扰,不能中断。
“是紫绒藤!”苏清禾弯腰拾起,指尖刚触到藤身,脑海里一闪而过一段模糊画面——灾变那日,药房主人本打算将这藤收进阁楼药匣,变故突生,就此遗落。
残念给了生路,却也附带了警示。
一阵冰凉的气流擦过苏清禾的耳侧,阁楼深处传来极淡的意念:熬药需静,血声引祟。
意思很明白:煎药的时候,打斗、鲜血的动静,会招来更多阴物。
“有救了!”阿远低呼一声,攥着钢筋的手稍稍放松,随即又绷紧,“可是我们没有锅具,外面僵群还在撞门,根本没法安心煎药。”
“后院有废弃的熬药陶瓮,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瞥见了。”老周快速回想,“挨着水井,水井有石盖,能暂时挡住气味外泄。但要有人守住后院入口,不能让僵物靠近。”
“我守前门,拖住它们。”小林握紧石块,转头看向苏清禾,“你们带伤员去后院,尽快生火煎药,越快越好。”
苏清禾点头,迅速安排,一行人悄悄向后门挪动。阁楼之上,那道残念静静蛰伏,不再送出意念,只是默默看着他们取走藤引。
防空哨口这边,厮杀已经到了最煎熬的地步。
巷口源源不断涌来的白僵,像一道永不枯竭的黑潮。陈虎钢管翻飞,每一击都能砸碎一具白僵的颅骨,可半尸的力量是有代价的,一次次透支僵力,潜藏在他骨子里的嗜血本能正在一点点抬头。
他眼尾的青黑不断蔓延,耳边不断响起细碎蛊惑的低鸣——不必格挡,不必忍耐,撕碎眼前所有活物,就不用再承受半人半僵的拉扯之苦。
“陈虎!稳住心神!”哲呼伦一剑逼退扑向自己的陆岚,余光看见他状态不对,高声提醒。
陈虎闷哼一声,猛地甩头,将那股吞噬理智的躁动强行压下去,可指节已经泛出发青的灰,钢管握得咯吱作响。他的动作渐渐少了章法,多了狂暴的撕扯感,差一点就要挣脱意志的枷锁。
身前的孢子僵陆岚,依旧在清醒与凶煞之间来回撕裂。
正阳微光每一次触碰到她眉心的毒核,她都会短暂取回片刻自我,僵爪停下,眼底浑浊褪去几分,吐出几句破碎的字句;转瞬阴煞反扑,她就会再度疯狂进攻,招式狠厉,招招直取要害。
此刻她又一次扑来,僵爪直劈哲呼伦心口。
桃木剑横挡相撞,刺耳的碰撞声炸开。
就在力道僵持的瞬间,陆岚瞳孔猛地一清。
她没有继续发力攻击,反而偏过头,看向巷外源源不断冲来的白僵,喉间挤出急促断续的话语:
“引……引到岔巷……窄道……卡住……”
她还记着战术,还记得怎么利用地形分割僵群,减少压力。
哲呼伦心头一震。
她残存的意识,不是只记得药房,还记得怎么掩护同伴突围。
“听见了!”哲呼伦立刻应声,转头看向已经快要被兽性吞噬的陈虎,“陈虎,我们把这批僵群往东侧窄岔巷引!那里通道狭小,僵群没法一并合围!”
陈虎勉强抬眼,半黑半白的瞳孔里,人性的光亮已经微弱得快要熄灭。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像是凭着最后的一点约定在响应。
可巷尾,新的黑影已经出现。
那不是普通白僵,身形更高,行动迅捷,四肢拉长扭曲,是被巷内浓郁尸煞催生出来的疾行僵。它们速度极快,已经绕到哨口侧面,打算截断两人后撤去往岔巷的路线。
“来不及慢慢诱引了!”哲呼伦剑锋一转,正阳剑气横扫一圈,逼退近身的数具白僵,“边打边退!”
陆岚站在原地,短暂清醒的时间快要耗尽。她望着两人后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蜂拥而来的僵群,体内阴毒开始疯狂咆哮,乌黑毒纹在整张脸上炸开。
她要再次沉沦。
药房后院,陶瓮已经寻到,井水掀开石盖,苏清禾将清煞草与紫绒藤一并放入瓮中。可还没有点燃柴火,远处街巷,疾行僵急速奔掠的低沉脚步声,顺着夜风传了过来。
残念的警示再次浮现在脑海:血声引祟。
他们的煎药之地,已经被新的尸祟盯上了。
(第五卷 第三章 完)
第五卷 药墟残念 · 第四章 孤影断后,药沸惊声
后院的水井边潮气浸骨,井沿长满滑腻的青苔。苏清禾快速把清煞草与紫绒藤投入陶瓮,舀入井水浸没药料,指尖微微发颤,方才疾行僵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像硬骨敲在青石板上,短促、利落,步步逼近。
“阿远,守井口西侧矮墙;老周,你守住后院木门!”苏清禾摸出随身保存的一小簇干松引火,低头引燃柴火,火苗舔着瓮底,青烟缓缓升起,“火势不能断,药汤一旦中断,药性就散了。我盯着药瓮,同时留意周遭动静。”
阿远攥紧钢筋,后背紧贴斑驳矮墙,目光死死锁住连通前巷的缺口。老周横握铁棍挡在后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阁楼飘来的残念意念再次轻拂而过,一句无声的提醒落在所有人心神里:烟引阴,火招目。
药烟飘上天,等于在暗夜里竖起一道醒目的标记。
前院方向,沼胀僵还在持续冲撞门板,毒浆顺着门缝流淌,腐蚀地面的声响滋滋不绝。前院小林孤身一人扛着防线,孤零零的闷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他已经撑不了太久。
“我去帮小林!”一名幸存者咬咬牙,抓起一块磨尖的碎瓷片,转身往前院跑。
苏清禾来不及阻拦,只能沉声叮嘱:“自保为主,不要硬拼!”
柴火越烧越旺,陶瓮里的井水慢慢升温,草药苦涩的气息一点点漫开,混着井水冷润的土气,勉强压住一部分尸腥。瓮水微微翻滚,药汁慢慢浸出淡青的色泽。
而东侧窄岔巷,早已沦为绞杀场。
岔巷宽度只容两人侧身通行,墙体挤压出沉沉阴影,月光只能落在巷口一小片地面。哲呼伦边打边退,桃木剑白光不断扫开追来的白僵;陈虎跟在身侧,钢管每一次挥出都震得骨鸣作响,可他眼底的清明已经快要被灰白吞没,半尸的本能在血脉里嘶吼,好几次他差点调转钢管,扑向身侧的哲呼伦。
“别迷失!”哲呼伦抽空回头喊他,“再撑片刻!”
疾行僵已经堵死了岔巷的出口,修长扭曲的身躯贴在墙面上,脖颈拉长,脑袋左右转动,用空洞的眼窝锁定退进来的两人。它们不急于冲锋,静静等候,准备等两人被身后白僵赶上,前后合围。
陆岚站在岔巷入口,停在僵群之后。
孢子毒在她躯体里疯狂翻涌,整张脸几乎被乌黑毒纹覆盖,浑浊的眼瞳里,最后一缕属于她自己的意识,在阴煞狂潮里摇摇欲坠。她看着退入窄巷的两人,看着源源不断涌向前方的尸群,残存的记忆不断翻涌——掩护队员、卡住敌线、牺牲断后。
这是她刻进骨头里的选择。
嗬……
低沉嘶哑的嘶吼从她喉间滚出。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跟着尸群冲进岔巷,夹击哲呼伦与陈虎。
可下一秒,她猛地转身。
僵爪挥出,狠狠砸向离她最近的一头白僵头颅。
乌黑的血溅在斑驳砖墙上。
她调转矛头,扑向身后尾随而来的普通僵群,僵爪横扫,把涌往岔巷入口的白僵硬生生拦下来。她不是在配合阴煞狩猎活人,而是在用畸变后的身躯,堵死僵群通往岔巷的来路。
“她……在替我们封路?”陈虎瞳孔微震,狂暴的嗜血躁动都被这一幕暂时压下。
哲呼伦心头一紧,剑势一顿:“她在用最后的残念拦阻尸潮!可这么做,阴煞会更快吞噬她仅剩的神魂!”
陆岚动作狠戾,每一击都能撕碎一具白僵,孢子僵的力量远胜普通尸物。巷口堆满破碎僵骸,乌黑血污铺满石板。可她挡得住一批,挡不住源源不断赶来的黑影,疾行僵察觉到后方异动,分出两头,舍弃岔巷里的两人,回身扑向陆岚。
两头疾行僵速度快如掠影,一左一右直抓她双肩。
陆岚躲闪不及,肩头瞬间被锋利僵爪撕开,黑血喷涌。剧痛之下,她浑身剧烈震颤,毒纹如同活蛇一般在皮下疯狂窜动,属于陆岚的那一点光亮,濒临熄灭。
她没有回头,没有呼救,只是维持着格挡的姿态,死死卡死岔巷入口。
“我们不能丢下她!”陈虎低吼一声,就要转身冲回去支援。
“来不及!”哲呼伦一把拉住他,桃木剑指向巷子深处,“她自己选的断后!我们现在冲出去,她的牺牲就毫无意义!后院药汤快要熬成,拿到解药,才是唯一有可能救回她的机会!”
陈虎咬紧牙关,青黑的牙床绷紧,半尸的怒火与人性的愧疚在胸腔里撕扯。他望向巷口那道孤身挡在尸潮前的影子,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最终跟着哲呼伦,继续向着岔巷深处撤退,寻找通往药房后院的侧墙缺口。
就在这时,药房后院,陶瓮里的药汤彻底沸腾。
咕嘟——咕嘟——
翻滚的药汤掀起细碎气泡,清苦的药香骤然浓烈。
可沸腾声落下的一瞬,远处街巷,响起一声不同于任何僵物的、尖锐凄厉的嘶鸣。
是那头被陆岚阻拦、被激怒的疾行僵发出的嘶吼。
紧跟着,阿远突然低喝出声:“有东西翻院墙!”
一道扭曲黑影,扒住后院的墙头,腐烂的手掌扣紧青砖,垂落的毒涎滴落在墙根的杂草上,草叶瞬间枯黄发黑。
药刚熬好,新的凶物,已经摸到了水井边。
(第五卷 第四章 完)
第五卷 药墟残念 · 第五章 巷底王影,药畔死战
院墙青砖猛地崩碎一块,那只疾行僵翻落院内,四肢撑地,脊背弓起拉长,关节咔咔作响。它眼窝中不是普通僵物浑浊的乳白,而是两点暗沉沉的赤红,涎水顺着撕裂的唇角不停滴落,落在青苔上,蚀出一个个发黑的小坑。
“稳住,别碰它溅出来的毒涎!”苏清禾立刻侧身挡在陶瓮前方,滚烫药汤是所有人唯一的希望,绝不能被打翻污染,“阿远牵制左翼,老周守住后门,不要和它正面硬接!”
阿远攥紧钢筋,深呼吸后猛地斜冲上前,铁棍横扫,砸向疾行僵的后腿。黑影一晃,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轻巧避开重击,反手一爪抓向阿远肩头。老周快步从侧面抡起铁棍猛敲它脊背,闷响炸开,却只让疾行僵微微踉跄,皮肉之下硬如枯木,普通击打很难重创。
前院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痛呼——前去支援小林的幸存者没能撑住。前院的防线破了,沼胀僵和一批白僵正从前屋向内院迂回,腥臭气息一层层压过来。
柴火还在噼啪燃烧,陶瓮里的药汤依旧翻滚,清苦药香和尸腥在小院里凶狠对冲。
东侧窄岔巷,情形已经到了绝境。
陆岚浑身布满撕裂伤口,黑血浸透衣衫,每一次挥爪都要耗费神魂里仅剩的那一点气力。她身前堆起厚厚一层僵尸残骸,可源源不断的白僵依旧从后方巷道涌来,两头疾行僵轮番袭扰,不断撕扯她的躯体。她的动作越来越迟滞,头颅频频下垂,那一丝属于陆岚的意识,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哲呼伦和陈虎已经摸到岔巷中段的破墙缺口,墙体塌落出一道仅容一人钻过的洞口,洞口对面,正是药房后院的后巷。
可就在陈虎准备率先翻墙跃入的时候,整条岔巷里所有僵物,忽然集体僵住。
所有嗬嗬嘶吼、抓挠撞击的声响,一瞬间全部消弭。
死寂铺展开来,比任何嘶吼都让人脊背发凉。
巷尾深处,黑暗缓缓流动。
一道高大的人影,缓步自阴影里走出来。
身形挺拔,不似普通僵物佝偻扭曲,衣衫虽早已残破发黑,却依旧能看出旧日制式。周身没有浓烈外溢的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古老、压得人心神发闷的死气。他缓步踏过地上的僵尸碎骨,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微微震颤。
周遭所有白僵、疾行僵,全都低伏躯体,头颅垂落,如同朝拜。
僵尸王。
陈虎浑身的半尸血脉骤然紧绷,皮下青黑纹路疯狂跳动,本能地生出畏惧,又生出嗜血的迎合,两股力量在血脉里疯狂冲撞,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哲呼伦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桃木剑的正阳光芒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这是层级完全不同的阴煞,远在腐骸畸怪之上。
“难怪这片街区的尸物如此有序,一直有东西在统御它们。”哲呼伦声音压低,带着难掩的凝重,“它一直在暗处,等着我们所有人聚齐。”
僵尸王缓缓抬眼,眼瞳是沉静的墨黑,没有狂暴的凶光,目光越过哲呼伦与陈虎,落在巷口独自断后的陆岚身上。
它能感知到,这具孢子僵体内,还残留着一缕不肯消散的活魂。
僵尸王抬起一只枯长的手掌,朝着陆岚轻轻一抬。
无形阴煞浪潮骤然席卷巷口。
陆岚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猛地一震,她体内的孢子毒像是受到召唤,疯狂沸腾。她痛苦地弓起脊背,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残存的意识在这股王煞之下,濒临碾碎。
“它在收服陆岚!”陈虎目眦欲裂,半尸的躁动几乎压不住,“一旦她被王煞同化,我们就多了一个最熟悉我们战术的强敌!”
“不能让它得逞!”哲呼伦望向缺口另一侧的药房后院,药已经熬成,解药就在那里,“我们分两头走!我从缺口去后院护住药汤,带药回来救陆岚;你在这里拖住僵尸王,不要和它死拼,只求拖延!”
陈虎点头,钢管横在身前,迎着那道高大黑影上前一步。半尸之躯,是眼下唯一能短暂承接王煞冲击的存在。
后院之中,疾行僵猛地发力,一爪撕开老周胳膊上的皮肉,乌黑毒素瞬间蔓延。老周忍痛不退,铁棍死死卡住它的四肢。阿远抓住空隙,钢筋狠狠戳进疾行僵颅侧阴煞所在,黑影剧烈抽搐几声,轰然栽倒在地。
危机刚松一瞬,巷口方向那道沉重死寂的压迫感,顺着夜风,漫进了整个小院。
苏清禾心头巨震,望向岔巷方向:“是更恐怖的东西……它过来了。”
陶瓮里的药汤还在沸腾,救命解药就在瓮中。
前院僵群、院内残敌、巷底僵尸王,三面合围,小小的药墟后院,成了最终的绞杀之地。
哲呼伦翻身穿过破墙缺口,落在后巷碎石堆上,抬眼便看见小院里负伤的老周,还有瓮中翻滚的淡青色药汤。
“药保住了吗?”
“保住了。”苏清禾应声,目光却死死盯着岔巷出口那片沉沉的黑暗,“但是那个东西,来了。”
(第五卷 第五章 完)
第五卷 药墟残念 · 第六章 九门门徒
王煞漫过岔巷的时候,空气都像凝成了冰。
僵尸王缓步向前,脚下枯骨碎渣无声碾成粉末,整片巷道里的白僵、疾行僵俯首静伏,连嘶吼都不敢发出。陈虎握紧钢管,皮下青黑纹路爬满脖颈,半尸血脉在王煞的威压下战栗,一边是本能的臣服,一边是人性里不肯后退的倔强,两股力量撕扯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半尸弃人性,便可归我麾下。”
低沉苍老的声音自僵尸王喉间滚出,不是尸物浑浊的嘶鸣,是久埋岁月、锈迹沉沉的人声。他目光落在陈虎身上,墨黑的眼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本该如此的事:“灾变之下,活人皆为刍狗,随我统御尸群,免去这反复挣扎之苦。”
陈虎胸腔起伏,指节攥得发白,钢管微微震颤。他见过失控之后的光景,知道那是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我是人。”他咬着牙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不是你的部属。”
话音未落,僵尸王枯长的手掌轻轻一抬。
无形厚重的死气化作浪潮直撞过来。陈虎抡起钢管迎上去,金属和阴煞碰撞的刹那炸开一圈灰雾,巨大力道直接把他掀得向后滑出数尺,后背重重磕在砖墙之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体内半尸凶性瞬间暴涨,眼底的灰白又浓了几分,差点就此沉沦。
岔巷另一头,陆岚身躯剧烈抖动。僵尸王的王煞持续牵引她体内的孢子毒,阴煞顺着毒脉往神魂深处钻,想要把她收编为亲随尸将。她空洞的眼窝交替翻涌着两种颜色,孢子毒的乌黑,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属于战士的明光。
药房后院,哲呼伦已经快步赶到。苏清禾取来粗陶碗,小心舀出冒着热气的淡青药汤,清煞草混紫绒藤的苦香飘开,刚好稍稍冲淡周遭压来的死气。
“药汤两份药力,一份稳住陆队长,一份救老周。”苏清禾快速说道,随即抬眼望向阁楼,“药房残念积攒多年药气,能暂时扰乱阴煞流转,只是残念本就微弱,一旦出手,大概率会就此消散。”
阁楼之上,那一缕滞留数十年的残念似是听懂了。
淡淡的药香忽然自小楼里升腾而起,化作一层朦胧的淡绿薄雾,顺着院墙飘向岔巷,悄无声息缠裹在弥漫的王煞外围。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却像细密的滤网,一点点削弱死气的牵引之力。
僵尸王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药房方向。
“区区药墟残念,也敢扰我?”
就在他分心一瞬,哲呼伦抓紧空隙,捧着药汤快步冲入岔巷,桃木剑正阳光芒护在身侧,避开两侧俯首的僵物,直奔巷口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可还没靠近,岔巷侧面阴影里,忽然响起一声清泠的喝声。
“止步。”
众人齐齐一怔。
巷道侧方垮塌的门洞阴影里,走出一个身着素色短褂的人。背着一个陈旧布囊,囊口露出几枚黄铜罗盘、桃木符牌,腰间缠着浸过朱砂的麻绳,步伐稳而轻,不沾半点尸腥,周身流转一股和僵尸王全然相异的术道气息。
他目光先扫过僵尸王,又落在持剑的哲呼伦、靠墙撑着的陈虎身上,最后望向被王煞束缚的陆岚。
“九门门徒,寻此地王煞踪迹已久。”青年抬手亮出一枚刻着九门卦纹的木牌,声音平静,“此僵尸王埋于民国旧坟,灾变破土,盘踞这片街区。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陈虎压下翻腾的血气,警惕地看向来人:“九门?”
“九门,勘阴、镇煞、封坟,世代镇守凶祟。”青年微微颔首,视线重回僵尸王,“这一具王僵若是彻底成型,不出三日,整座老城都会沦为尸域。我追踪半月,今天才等到他尽数显化。”
僵尸王低沉笑起,巷道震颤:“九门早已凋零,残存小辈,也敢来拦我?”
“凋零归凋零,镇煞的规矩没断。”九门门徒抬手从布囊取出罗盘,铜盘指针疯狂旋转,“我本打算等他收拢尸群、心神凝聚之时再封坟镇煞,没想到被你们提前撞破局面。”
哲呼伦捧着药汤,进退两难。一边是难得前来相助的九门传人,一边是濒临神魂泯灭的陆岚,药汤耽搁越久,药效损耗越多。
“我要救她。”哲呼伦抬了抬手里陶碗,“药汤能压孢子毒。”
“可以。”九门门徒点头,“但要快。我引动封煞阵纹牵制王僵,最多半刻钟。半刻之后,阵法撑不住,他会暴怒,到时候这里所有人都走不掉。”
话音落,他双手结印,朱砂麻绳抛落地面,贴着青砖快速铺开,几道淡红符光顺着绳线亮起,一圈封煞阵,在岔巷中央缓缓成型。
红光撞上厚重的王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
僵尸王脸色沉下,不再理会陈虎,一身死气尽数朝着阵纹压去。
“机会来了!”陈虎撑着砖墙站起身,钢管再一次握紧,“我帮你牵制周遭僵群,不让它们干扰阵法!”
哲呼伦立刻快步冲到陆岚身前,温热的药汤递到她唇边。
陆岚涣散的目光落在碗里泛着青光的药汤上,残存的意识认出这是他们拼命寻找的解药。她喉头轻轻颤动,僵着脖颈,缓缓低头。
而阁楼之上,那一缕药房残念,在持续释放药气削弱王煞之后,光芒一点点变淡、透明,像是燃尽的烛火。
最后一丝意念轻轻掠过所有人的心神:药尽,念散,生路自寻。
药墟残念,消散在了夜风里。
(第五卷 第六章 完)
第五卷 药墟残念 · 第七章 阵裂煞涌,半尸悬心
淡青色药汤沾到陆岚干裂的唇瓣,清煞草与紫绒藤的药性顺着喉间沉入血脉。
方才还在她经脉里肆虐翻涌的乌黑孢子毒,像是遇上了烈火的冰雪,稍稍一滞,疯狂收缩。覆盖在她脸颊、脖颈的毒纹缓缓黯淡下去,那双被阴煞蒙住的眼瞳里,乳白浑浊褪去大半,属于陆岚的目光慢慢聚起。
“……哲呼伦?”
她的声音干涩破碎,力气虚弱得连抬手都做不到,身躯依旧僵冷,尸化的根基已经种下,药汤只能暂时锁住毒素,没法将畸变彻底抹去。
“药性稳住了,但不能久战。”苏清禾跟上来,指尖搭在她腕脉上,眉头紧锁,“只是一道锁,毒素随时可能再次冲破束缚。”
九门门徒脚下的朱砂绳阵红光震颤不休,一道道暗红色裂纹在符光表面蔓延。僵尸王立在阵外,墨黑眼瞳寒意沉沉,厚重如山的王煞一波接一波碾压上去,阵纹每一次震颤,铺在地上的朱砂麻绳就剥落一层红粉。
“时间不多,封煞阵撑不了多久。”青年额角渗出冷汗,一手稳着罗盘,一手掐诀不断补续符力,“这只是临时困阵,不是镇杀大阵,只能拖住,伤不到他根本。”
周遭俯首待命的白僵、疾行僵嗅到阵纹动荡的气息,开始不安地挪动躯体,喉咙里溢出细碎嗬声,随时等候王僵一声令下,冲破阵圈。
“我来拦这些杂僵。”陈虎跨步上前,钢管横举,可方才硬扛王煞那一击留下的内伤发作,胸口闷痛翻涌,皮下青黑纹路不受控制地再度蔓延。半尸的嗜血低语又在耳畔响起,引诱他放下挣扎,彻底投身阴煞。
他猛地摇头,咬牙压下躁动,钢管挥出,砸翻一头蠢蠢欲动、想要绕袭阵侧的疾行僵。骨头崩碎的脆响炸开,乌黑污血溅在青砖上。
可尸物源源不断,杀之不尽。一头白僵趁机绕到他身后,枯爪直抓后心。陈虎来不及回身,只听桃木剑破空轻响,白光一闪,白僵头颅应声碎裂。
哲呼伦扶着陆岚退到靠后的墙角,剑锋一转,回头护住陈虎侧翼:“别硬扛,你的状态快到极限了!”
“我清楚。”陈虎粗重地喘息,眼底灰白忽明忽暗,“但没人挡它们,阵法侧翼会被袭破。”
僵尸王忽然低喝一声,周身死气骤然暴涨。
轰隆一声闷响,封煞阵的红光猛地向内凹陷,一道巨大裂口从阵中央炸开,阴寒煞气顺着缺口狂涌而入,刺骨寒意瞬间灌满整条岔巷。
“要破阵了!”九门门徒脸色一变,飞快收了罗盘,“快撤!往药房后院走,那里建筑交错,便于迂回!我断后,再拖他片刻!”
“一起走,单独留下太险!”哲呼伦开口。
“不必。”青年摇了摇头,布囊一抖,摸出数枚漆黑厌胜钉扣在掌心,“我本就是追他而来,早有脱身手段。你们带着伤员先走,记住,天亮之前不要离开那片老药房片区,日光能压制王煞。”
僵尸王迈开步子,穿过破损阵圈,死气裹挟着碾压一切的威压追来。九门门徒抬手,厌胜钉带着破空之声射向僵尸王面门。钉子撞上他枯槁的额骨,爆出一团灰黑色煞气,短暂迟滞了他的脚步。
“走!”
陈虎不再犹豫,一手拎起钢管,一手搀扶住浑身发软的陆岚;苏清禾照看老周与另外一名伤员,阿远、小林殿后,一行人顺着岔巷侧边的破墙缺口,原路折返,匆匆冲回药房后院。
刚翻过院墙落地,还没来得及喘息,院外街巷里,一声暴怒的低吼轰然传开。
僵尸王挣脱厌胜钉的阻滞,已经摆脱九门门徒的纠缠,循着气息直扑药房。
“他追过来了!”阿远回头望向院门,脸色煞白。
苏清禾快速扫视小院格局:“药房主楼墙体厚实,阁楼有隔间,我们退进阁楼,堵住楼梯口!阁楼残留的药墟余气还没散尽,多少能阻滞煞气。”
众人立刻动身,互相扶持着冲进小楼。木质楼梯在多人踩踏下吱呀呻吟,他们登上阁楼,搬起沉重的药柜、翻倒的柜台,死死堵住楼梯入口。
阁楼空间狭小,空气憋闷。陆岚靠着木墙坐下,闭目调息,药汤的药力还在压制孢子毒,可她指尖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搐,潜藏的阴毒在伺机反扑。
陈虎靠在阁楼窗边,透过残破窗框望向巷口涌动的黑影,体内半尸的躁动一刻未曾停歇。他能清晰感知到,僵尸王的气息正在一点点逼近,那股高高在上的王煞,像一只无形大手,不断勾动他血脉深处属于尸祟的本能。
“再这样下去,我怕我……”陈虎低声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恐惧,“我怕我撑不到天亮。”
哲呼伦走到他身侧,桃木剑轻轻递到他面前,剑身流转着温和的正阳微光:“剑上阳气能帮你稳住心神,撑住,等日出。”
楼下院门被死气撞得哐哐作响,僵尸王已经抵达药墟门前。
沉重、缓慢的脚步声,踏上了一楼厅堂的地砖,一步一步,朝着楼梯方向靠近。
被药柜封堵的楼梯下方,阴影之中,死气缓缓向上渗来。
(第五卷 第七章 完)
第五卷 药墟残念 · 第八章 毒核为饵,同煞相抵
楼下沉闷的撞击一声接着一声。
药柜与柜台堆砌成的屏障在死气冲击下不停震颤,木屑簌簌顺着楼梯缝隙往上落。僵尸王没有狂吼,只是沉默地发力,厚重的王煞顺着缝隙钻上来,阁楼里的气温一路往下坠,每个人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栗。
“撑不了多久,他的力量远不是普通僵物可比。”苏清禾伸手按在封堵的药柜顶端,指尖能感受到源源不断涌来的阴力,“药墟残念已经散尽,再也没有药气可以削弱他的煞气。”
陆岚靠着木壁,缓缓睁开眼。药汤锁着经脉里的孢子毒,可她比谁都清楚,毒素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在了神魂深处,凝成一颗小小的毒核。那是腐骸畸怪留在她体内的根,也是僵尸王一直想要收服、借用来扩充麾下的引子。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泛着青灰、还残留尸化痕迹的手掌,低声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我体内这颗孢子毒核,同源同根,和僵尸王的阴煞是一类。”陆岚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压制经脉里躁动的毒流,“毒核可以当作诱饵,引他所有煞气集中向我。他一心想收走这枚毒核,短时间内会忽略其他人。趁他全力锁控毒核的时候,你们找机会突围,往东边老城钟楼方向去,钟楼石基引天光,比这里安全。”
“不行!”哲呼伦立刻否决,“一旦放开药汤的压制,毒核爆发,你会直接被王煞吞噬,连最后一点意识都留不住。”
“我本来就已经半僵了。”陆岚轻轻摇头,眼底平静,“药汤只是暂缓,等到药力散尽,我早晚还是会失控。与其让我变成他手下的尸将,不如拿我这颗毒核换大家一条生路。”
陈虎靠在窗边,青黑纹路在腕子上蜿蜒游走,半尸的本能还在叫嚣。他懂这种被阴煞缠上、进退两难的滋味:“太冒险,诱饵一旦失控,僵尸王借着毒核的力量,会变得更强。”
“我能稳住片刻。”陆岚看向苏清禾,“你懂药性,你可以用剩余一点药渣,不全然解开禁制,只松一道口子,放出毒核的气息,不一下子把毒素全部放出去。这样既能吸引他,又给我留下最后的缓冲。”
楼下撞击陡然加重,一根柜腿“咔嚓”一声裂开,封堵的屏障向内凹进一块。僵尸王沉闷的气息,已经近在楼梯转角。
“没时间慢慢商量了。”陆岚撑着墙站起身,忍着经脉里拉扯般的剧痛,走到阁楼中央,“就现在。”
苏清禾攥紧手里剩下的一点药渣,心头沉重。她清楚其中风险,可眼下确实没有第二条出路。她上前一步,指尖凝起微弱的残余药气,小心翼翼引动陆岚经脉上的药力锁。
一层淡淡的乌黑烟气,自陆岚心口缓缓飘起。
那是孢子毒核散出的气息。
楼下的撞击骤然停下。
死寂一瞬。
楼梯下方,僵尸王的动作顿住,墨黑的眼瞳盯住阁楼方向,他感知到了那枚他渴求已久、带着畸怪本源的毒核。方才强攻屏障的煞气一收,所有注意力全部锁定阁楼之中的陆岚。
“果然是上好的阴种。”低沉的声音自楼下飘上来,带着一丝敛不住的贪欲,“乖乖归降,我保你神魂不散,做我座下尸将。”
他不再撞击药柜,阴煞化作一道黑流,顺着楼梯缝隙向上缠绕,丝丝缕缕,全都朝着陆岚心口的毒核汇聚而去。
屏障的压力瞬间消失。
“机会来了!”陆岚咬着牙,额角渗出混杂黑血的冷汗,“快走!不要回头!”
哲呼伦咬了咬牙,迅速安排:“阿远、小林扶伤员先走,苏清禾带路,从阁楼后侧那扇破损的通气窗翻出去,直通后巷。陈虎,你跟我断后,我们最后离开。”
众人不敢耽搁,依次挪到后方小窗。窗框朽烂,刚好容人钻出去。
陈虎却站在原地不动,他望着被煞气层层缠绕的陆岚,半尸血脉隐隐生出共鸣。他低声对哲呼伦说:“你带着他们走。我留下来陪她。我和她一样,身上都有阴煞,万一情况不对,我能帮她分担一部分煞气拉扯。”
“你本身就快要失控!”哲呼伦眉头紧锁。
“正因为我快失控,这点煞气未必能彻底毁掉我。”陈虎握紧钢管,眼底黑白交替,“你们带着伤员,跑起来拖累太多。我留下,至少能多撑一阵。天亮的时间不远了。”
楼下,僵尸王的阴煞越收越紧,黑色气流裹着陆岚,一点点向楼梯口拉扯。陆岚浑身发抖,牙关紧咬,拼尽全力不让毒核直接被对方抽走。
“别僵持!”陆岚冲着两人低吼,“赶紧走!”
哲呼伦知道再争执只会辜负她的牺牲,他深深看了一眼阁楼中央被黑煞包裹的身影,桃木剑正阳光芒一闪,斩碎几道缠向陆岚的煞丝。
“我们在钟楼等天亮。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们会回来找你们。”
说完,哲呼伦转身翻出通气窗,追着其他人冲入后巷的阴影里。
狭小的阁楼,只剩下陈虎和陆岚两个人,还有源源不断向这里汇聚的王煞。
陈虎缓步走到陆岚身侧,钢管插在地面,伸手主动迎向一缕飘来的阴煞。
刺骨的死气钻进经脉,和他本身的半尸凶性撞在一起。他闷哼一声,眼底灰白瞬间浓重几分,又凭着意志死死拽住心神。
“我陪你扛一会儿。”
楼下,僵尸王的身影,缓缓从药柜的缺口之间,升上阁楼。
(第五卷 第八章 完)
第五卷 药墟残念 · 第十章 曙色破煞,九门封棺
夜色终于到了尽头,遥远的天际边缘,浸开一缕极淡的鱼肚白。
微光微弱,还不足以驱散整片老城的黑暗,却已经让僵尸王周身流转的王煞泛起焦躁的震颤。阴祟畏晨光,他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若是等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他一身千年煞力会被天光大幅压制,再想斩杀陈虎、陆岚,绝无可能。
“自寻死路。”
僵尸王喉间滚出一声低吼,不再保留余力,全身死气疯狂汇聚,凝成一柄厚重漆黑的煞刃,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直劈向那团缠绕在一起的共生煞核。
阁楼之内,黑气翻涌,梁柱不断崩落碎木。陈虎手臂皮肉崩出细密黑纹,陆岚心口的毒核剧烈跳动,两人牙关紧咬,将共生煞气尽数往前迎上。两股力量相撞,震波顺着小楼四壁向外炸开,砖墙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就在煞刃即将劈到二人身前的刹那,一道朱砂红芒,猛地自楼下废墟里疾射而上!
“还有我。”
九门门徒的声音穿透轰鸣。他方才借着厌胜钉的掩护暂时隐入残垣,并没有彻底撤离。罗盘悬浮在他身前飞速转动,手中牵引着长长的朱砂符索,符索如赤蛇腾空,死死缠向僵尸王持着煞刃的手腕。
“你还敢回来?”僵尸王侧头,墨黑瞳孔寒意暴涨,分心之下,煞刃威力稍稍一泄。
“封煞之事,未竟便不算结束。”青年脚下踏稳阴步,符阵纹路在青砖上再度铺开,这一次的阵纹比方才岔巷里的临时困阵更加完整,是九门传承里专门用来镇王僵的锁棺阵,“我拖住他,你们寻机会脱身,往钟楼方向和同伴汇合!”
陈虎和陆岚借着这一瞬的空隙向后急退,后背抵住破损窗框,望向东边天际那一点不断舒展的曙色。共生煞气依旧在他们体内循环流转,互相稳住对方的神智,只是持续鏖战之下,两人体力早已透支。
“天光快要来了。”陆岚喘息着,视线越过层层屋顶,遥遥看见钟楼模糊的轮廓,“哲呼伦他们就在那里。”
钟楼平台上,众人也看见了药房方向冲天而起的红芒与黑煞。
“是九门的符光!他回去接应他们了!”阿远攥紧钢筋,身子探出石栏,语气里藏着一丝激动。
哲呼伦握紧桃木剑,正阳剑气蓄势待发:“我们不能干等,等天光再亮一分,我们下去接应,帮他们撕开一条退路。”
苏清禾颔首,目光紧盯天色:“再稍等片刻,微光太弱,阳气不足,贸然靠近王僵,我们只会成为累赘。”
药房阁楼,战局瞬息万变。
僵尸王被朱砂符索层层捆缚,王煞不断冲击阵纹,符索每一次震颤,都有大片朱砂粉末簌簌飘落。锁棺阵只能牵制,依旧无法重创这具古僵。他怒极发力,死气顺着符索反向侵蚀,九门门徒肩头一震,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淡红血丝。
“阵法撑不了太久!快走!”
陈虎不再迟疑,伸手拉住陆岚,借着侧面墙体的破洞纵身跃出小楼,落在屋后堆满断砖的小巷里。两人脚步踉跄,共生煞气护持周身,避开沿途零星被煞气惊动的僵物,朝着钟楼方向狂奔。
僵尸王见状,想要挣脱符索追猎,可九门门徒拼尽余力催动阵纹,死死锁住他的身形。
“你的目标是我们,不必为难旁人!”陈虎远远回头,一声呼喊,刻意散出一丝共生煞的气息,吸引僵尸王的注意力。
果然,僵尸王心神被煞核气息牵动,狂暴冲撞锁棺阵,阵纹裂纹飞速蔓延。
“砰——”
符索寸寸崩断,锁棺阵破碎开来。
九门门徒踉跄后退,收起飞转的罗盘,不再硬拦,只是从布囊最深处取出一枚刻满九门篆文的青铜封棺印,握在掌心,紧随在后跟上,伺机寻找最后的镇煞时机。
天边的光亮越来越盛,淡淡的金辉开始浸染屋顶瓦片。
僵尸王冲出残破药房小楼,死气在日光初临的环境里不断蒸腾、消融,力量持续衰减。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奔逃的两道身影,迈步急追,每踏过一片被曙光照到的地面,脚下黑气便滋滋消散。
陈虎和陆岚越跑越近,钟楼就在前方街口。
平台上的哲呼伦不再等待,纵身顺着盘旋铁梯快步冲下,苏清禾、阿远、小林也跟着跟上,一行人迎向巷口。
两方人在街口交汇。
“汇合了!”阿远低呼。
可紧随其后的黑影已经追到巷尾,僵尸王一身死气在晨光里不断缩水,凶威却依旧可怖。他知道自己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孤注一掷,将残存全部王煞凝聚,朝着众人猛冲过来。
“合力镇煞!”九门门徒快步赶上,双手托举青铜封棺印,印面红光大放,“封棺印引地脉阴气锁僵身,桃木剑以正阳克制阴魂,共生煞引他的力量入印!”
分工一瞬敲定。
陈虎与陆岚调转方向,引导体内共生煞气迎向僵尸王,将他磅礴的王煞牵引汇聚;哲呼伦桃木剑高举,纯正阳剑气直刺王僵眉心,压制他的神魂;九门门徒高举封棺印,承接所有收拢而来的阴煞。
金辉漫过整条街巷,朝阳终于挣脱地平线,暖光倾泻而下。
僵尸王发出一声不甘、悠长的嘶吼,庞大的死气被封棺印强行收纳、封印,身躯快速僵硬、枯缩,原本涌动的墨黑眼瞳彻底黯淡。青铜印篆文流转红光,将他牢牢定在原地,棺印之力牵引地脉,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窄缝,将这具古僵缓缓沉入地底。
“这只是暂时封禁。”九门门徒松了一口气,收起封棺印,神色依旧凝重,“此地阴脉未断,百年之内,还有破土的隐患。我会留在老城,定期回来加固封印。”
危机终于消散。
陈虎和陆岚体内的共生煞气慢慢平复,不再躁动翻腾。他们依旧是半人半煞之身,没法变回从前毫无异状的普通人,但此刻,他们已经学会和血脉里的阴煞共存,不再被本能吞噬。
陆岚望向朝阳,轻轻抬手,感受落在掌心的暖意,低声笑了一下:“天亮了。”
哲呼伦收剑入势,苏清禾看着众人满身伤痕,疲惫却安宁。
老城的晨光,落在断壁残垣之上,驱走漫漫长夜的尸腥。
灾变远未结束,前路依旧遍布凶险,但这一场药墟死战,他们活了下来。
(第五卷 第十章 · 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