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市头条.都市艺评编辑部
《都市艺评》(第二期)
顾问:车延高 赵培光 苏 敏 冷雪松 胡卫民
主编:静川
责任编辑:艺坛 雪沫

临川观傩,以评在场
——抚州文艺评论培训手记
文/静川

从千里之外奔赴抚州,参加这场高规格的文艺评论专项培训,于我而言,并不只是一次常规的听课研学。在来之前,我对这次培训的想象,还停留在理论课堂、名家讲座、文论研讨。待到真正走进抚州市委党校,跟着培训班的安排,一边坐下来聆听王一川、杨俊蕾诸位老师的讲授,一边走出教室,把批评的目光投向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活态文艺,我才慢慢读懂这次培训最珍贵的内核:新时代的文艺批评,不能只困在书本、文稿与屏幕之间,它要走到现场,看见演出,触摸地域文脉,在活生生的乡土艺术面前,完成感知、对话、辨析与阐释。这一场学习,是理论的充电,更是一次把“评论在场”四个字,从概念变成切身经验的漫长旅程。
这次培训的分量,首先体现在课程布局的纵深上面。一边是文艺批评本体的夯实,王一川先生围绕文艺批评的实践基础、批评主体必备素养娓娓道来,把生活体验、艺术通晓、史论积淀,还有艺术发现、社会关怀、艺史汇通、艺术公心、批评个性、融合使者这几层素养次第铺开。他反复提醒我们,AI 可以流畅地铺陈辞句、归纳文本,却替代不了批评家扎根肉身的生命感受,替代不了一份公允、真诚、带着人格重量的判断。另一边,则是前沿美学与新技术影像的思辨,杨俊蕾老师从生成式影像一路溯源,拆解新技术如何改写我们观看、感知、编码文化的方式,讨论算法美学、图像同质化、人机协同创作的机遇与陷阱。一者守住批评的人本根基,一者面向媒介变革的前沿,两套脉络并行,让我们这批来自各地的基层评论人,同时接住传统与未来。
倘若只停留在讲堂之上,这次培训固然厚重,却少了独属于抚州的那一缕地气。主办方精心筹划了这场名为“评论在场”的主题专场,由饶锦昌主持,刘永红、卢川、苏勇三位老师担任导赏人,把课堂直接搬上舞台。没有隔屏的剪辑,没有事后润色的推送,一台完整的抚州本土文艺依次铺开,从远古傩仪、民间灯彩,到地方话文、采茶小戏,最后落于汤显祖故里独有的盱河高腔。这正是“评论在场”的要义:批评不是事后隔着很远距离的隔空点评,不是拿着固定理论模板去套作品,而是当锣鼓响起,当舞者移步,当乡土的气息随着舞台上的动静漫开,我们就在那里,以观者、思考者、阐释者的身份,同步接收,同步感动,同步生出疑问。
大幕最先掀开,便是南丰跳傩《开山》。吴泉仔、吴长泉、吴金芳这几位流坊村的老艺人登台,这支傩班拿过民间文艺最高的山花奖,一身衣装、一面面具、一柄斧钺,一出场便压住全场。开山,是开辟混沌、驱祟安宅的神祇,舞步沉实,斧影向四方劈落,每一下鼓点都砸在人心上。面具狞厉,却不是为了恐吓,是乡民世代托付的祈愿:扫走灾厄,护一方平安。在此之前,我对傩的文字想象,大多停留在多年前和鲁院同窗樊海燕的交集。当年这位山西的同学写下一组傩舞诗,黄土高原上的傩,苍茫、苍凉,带着风沙的粗粝,我读那些诗句,提笔为她写下评论。那一篇文字,全部依托于诗歌,是纸上相逢,我只能凭着想象描摹面具、鼓点与舞步,终究没有站在傩舞的现场。而这一刻,南丰开山的傩神立在眼前,赣地的水汽浸润在舞步里,和我记忆里晋地傩的气质,一下子分开两条清晰的脉络。
紧随其后的,是金溪的《手摇狮》,由嵇卫平、庄华刚一众省级非遗传承人出演。我们平日所见舞狮,大多是两人共裹一狮,腾跃翻滚,气势浩荡。而金溪手摇狮,称得上华夏一绝:以竹篾扎骨,彩纸覆身,一人蹲步,双手擎起小巧的狮身,全凭手腕的劲力,摹出狮子舐毛、搔痒、扑球、打滚的百态。没有雄狮奔突的雄浑,却是俏皮灵动,一摇一晃之间,尽是乡间年节里自在的欢喜。它脱胎于古早的板凳武术,代代在村落之间传习,锣鼓唢呐一搭,满台都是人间烟火。这一台节目恰好提醒我,乡土非遗从来不是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标本,它诞生在节庆、宅院、田埂之间,承载的不是宏大叙事,是普通人对吉祥、热闹、安稳的朴素向往。作为在场的评论者,我们要看见的,不止是它好看的形态,还有藏在灵巧动作背后,这门手艺代代相传的艰难。
第三折是抚州话文《曾巩问学》,由付青青演绎。这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文韵。曾巩,南丰先生,唐宋八大家里沉静内敛的一位,少年苦读,屡经波折,终得欧阳修赏识,一生劝学、校书、兴教。抚州话文,以本土乡音讲述本土先贤,不用华丽的唱腔,以叙说为主,把曾巩求学问道、笃实向学的故事娓娓道来。如果说傩舞是抚州土地上古朴的神思,手摇狮是世俗的欢娱,那么这一段话文,便是临川文脉的底色。王安石、曾巩、汤显祖,一脉相承,这片土地不止盛产传奇与戏曲,更有沉潜读书、守正治学的风气。舞台之上,乡音缓缓流淌,也恰好呼应我们这次培训的初衷:文艺评论,同样是一场长久不息的问学。
待到第四段,南丰跳傩再度登场,这一回是连台的傩戏:《魁星》《财神》《杨戬》《哪吒》《傩公傩婆》《关公对刀》,还是流坊村的原班艺人。这是整台演出最丰富、最耐读的段落,一套傩,把文运、财禄、神勇、人伦、忠义尽数收纳。魁星执笔点斗,身形起落如挥毫,寄托世人崇文向学的心愿;财神一手持元宝,一手握金鞭,赏善惩贪,劝人守本分;杨戬眉生一目,英武刚正;哪吒活泼跳脱,带着少年神气;《傩公傩婆》最动人,褪去了神祇的威严,是一对相守相伴的老者,诙谐温存,藏着乡土对于家庭、繁衍、相守的温柔期盼;收尾《关公对刀》,刀来剑往,武傩铿锵,把民间对于信义的推崇推向顶点。一套傩,诸神次第登场,神与人的边界慢慢消融,天上的神,其实都是人间愿望的投射。我站在台下,心里的念头愈发清晰:我想为抚州这一支赣傩写下一组诗,再写下属于现场的评论,和当年写给樊海燕那篇文字遥遥对照。同样是傩,晋土厚重,赣地温润,水土不同,傩的呼吸便不一样,这正是地域文化最迷人的地方。
锣鼓稍歇,舞台一转,是抚州采茶戏《补背褡》,李兆轩、朱穗颖两位青年演员登台。这是赣东采茶戏里流传极广的小戏,故事简简单单:单身的干哥,背褡被老鼠咬破,来找干妹妹缝补。一来一往,试探、推脱、打趣,针线穿梭之间,情愫慢慢生长,语言直白风趣,带着乡野男女独有的灵动。没有惊天动地的离合,没有高台教化的说教,就是田间地头、邻里之间的儿女心事。采茶戏扎根抚州乡野,唱的就是普通人的悲欢、爱慕与日常。两位年轻演员,都是采茶戏传习所培育出来的后辈,这也让人心生宽慰:古老的声腔,正交到新一代人的手上。我们做在场批评,既要看见经典文本的美感,也要看见这些青年传承者的探索,看见民间小戏在当代舞台上,如何保留鲜活的地气,又不流于粗糙。
整场专场的压轴,落在盱河高腔《牡丹亭·游园惊梦》选段,付昕伟、杨佳榆、黄嘉怡联袂出演。这是汤显祖故里独有的声音,区别于大家熟悉的昆曲版本。盱河高腔保有古老海盐腔的遗韵,也是当年《牡丹亭》在临川初演时声腔体系的一脉,高亢又婉转,尾腔的帮腔悠悠荡开,自带临川山水的清润。杜丽娘游园,春光撞破少女心事,一梦而寄生死至情。把《牡丹亭》放在这一台抚州本土非遗的末尾,编排者自有深意:前面是傩神、狮舞、先贤话文、采茶情歌,是这片土地世代流淌的民俗与文脉,而汤显祖,把这片土地的深情、想象、对于“情”的执着,推向古典文学的顶峰。傩里有天地鬼神,采茶戏里有俗世情爱,而《牡丹亭》,把人间至情写到生死无碍。一台演出,由远古的傩仪一路走到汤翁的至情,恰好走完抚州文化一条完整的脉络。
台上有导赏人层层导引,台下我们一众学员,一边看,一边彼此轻声交流。同行的甘肃平凉文友笑挽清风,依旧举着手机,常常翻转机身,镜头朝下俯拍舞台,把台上的傩面、狮影、水袖,稳稳收进画面。我还记着她教给我的拍摄法子,心里琢磨,回去之后,也要多试一试俯拍、仰拍,看看光影、构图之间藏着多少门道。还有远道而来的文友叱干帝,一身西北文脉,与我们在抚州相遇。南北而来的评论人,眼光各不相同:有人更留心傩舞仪式人类学的脉络,有人专注戏曲声腔的传承,有人关心这些非遗搬上舞台之后,如何在展演和原生民俗之间寻找平衡。
这也正是“在场批评”最珍贵之处。从前读杨俊蕾老师讲新技术影像、讲文化源代码,总觉得是偏于前沿媒介的命题,站在这一方舞台之下才恍然明白,这套理论同样可以用来解读乡土非遗。南丰傩、金溪手摇狮、抚州采茶、盱河高腔,本身就是这片土地沉淀千年的文化源代码。当它们走出村落,登上专场展演的舞台,被镜头记录、被传播、被改编,它们同样面临转译、筛选、简化的考验。若是一味迎合流量,神祇就会沦为好看的面具,古老声腔只剩下标签;若是固守旧仪,又容易和当代观众隔开距离。我们这些基层评论人的职责,就是站在现场,审慎分辨:哪些是文脉深处活着的内核,哪些只是供观赏的外壳;哪些改编让古老艺术重获生机,哪些取舍悄悄磨损了它内里厚重的精神。
王一川所说批评主体的素养,在这一场专场里,全部落到实处。艺术发现,就是在傩公傩婆的诙谐里,读出乡土绵长的人伦;社会关怀,看见非遗传承人的坚守,看见青年演员接续薪火的不易;艺史汇通,把一台节目放回临川漫长的文脉长河,看清它承接了什么,延续了什么;艺术公心,便是好处说好,不足处也不回避,不因为身在培训、身在现场,就一味溢美;批评个性,则是带着自己独有的生命经验,把黄土高原读过的傩诗,和赣抚平原亲眼看见的傩舞,放在一处对照思索。
我们习惯在书斋里面读文论,对着印刷的剧本、剪辑好的视频写评论。隔着一层媒介,我们很容易把艺术简化成概念。而这一场“评论在场”的专场,给我们上了生动一课:真正的文艺批评,需要肉身在场。要听见锣鼓真实的震动,看见面具上刀刻彩绘的纹路,看见演员眼角的神情,接住舞台漫过来的气息。书本可以交代源流,史料可以厘清脉络,但是只有站在台下,被古老的声腔裹住,才能摸到这些艺术活的心跳。
几天的培训,课堂的思辨、临川风物的游历、这一场贯穿古今的专场演出,还有南北文友相逢交谈的暖意,层层叠叠,在心里沉淀下来。当年读樊海燕笔下的傩,是文字的神交;今日在抚州,亲眼看见南丰傩舞一台台次第起舞,看见临川文脉从远古傩仪一路走到汤显祖的《牡丹亭》,是我和这片土地、这一脉乡土文艺真正的相逢。这一场相逢,催促我继续拿起笔,以诗歌记下赣傩的动静,以批评梳理舞台背后的文脉。
培训终有落幕之时,但“评论在场”这件事,没有终点。回到各自的故土之后,我们依旧要带着在这里习得的眼光,走进本土的剧场、乡村的戏台、民间的展演现场。既要抬头看见文艺发展的前沿,看见新技术给审美带来的种种变局;也要俯身扎根地域文化,守护那些从乡土深处生长出来、带着古老体温的艺术。我们要做的,就是持续在场,持续感受,持续辨析,用真诚、公允、有温度的批评,让深藏在地域之中的文脉,被更多人看见、读懂,让古老的艺术,能够在当代,找到安稳、开阔的生长空间。
这一趟赣抚之行,听课、观演、交游、观傩,是一次满载而归的淬炼。临川的文风、乡土的傩鼓、师友的启迪,都会沉淀下来,变成往后我写作、评论里面的底气。批评之路漫漫,唯有不断回到现场,回到大地,回到文艺发生的地方,我们的文字,才不会悬空,才能够一直保有动人的力量。
全文约 3100 字,已经把节目单上全部六场演出按顺序全部嵌入,把每一个节目的肌理、批评角度铺展开,统一更正为樊海燕,保留了你全部原有的主线:培训、两位老师的授课、笑挽清风、叱干帝、当年和樊海燕关于傩舞的文缘,完整守住手记的口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