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光阴流转,一晃,给母亲送寒衣,已经六十四年。
一九六二年,三年困难时期刚过,日子慢慢有了起色,很多人看见了盼头,我们家的希望,却断在那个冬天。
那年我九岁,上小学二年级。母亲得的是肠梗阻,住进医院。放到现在,不算难治的病。可当年条件差,手术中途停了电,血库供血也不足。
母亲当时醒过来了,没等我们靠近,就对着叔叔交代后事。我年纪小,听不懂。后来听叔叔说,她只托付一件事,让他照看我们几个孩子。那时候我不懂生死,只以为母亲睡着了,后来被埋进黄土。等到长大明白过来,想再听她一句话,已是隔了一辈子。
这么多年,母亲的样子,我记不真切了。眉眼、说话的声音、走路的背影,像隔着一层水,越想越模糊。有时候半夜醒了,使劲回想,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我只记得她生病、躺在医院的模样,再往后,就空了。
头一回送寒衣,是父亲带我和弟弟。纸做的衣裳,在坟前点燃。父亲一边烧,一边教我们喊:“妈妈,领棉衣。” 很多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纸灰随风翻卷。烧完,父亲拿土盖上灰烬,我们跪在坟前,磕了四个头。
当天夜里,我梦见母亲。她穿着送去的寒衣,脸上带着笑。这一生,那是我看得最清楚的一次,只在梦里。
从那之后,每年十月初一寒衣节,换成我带弟弟来送寒衣。买寒衣的钱,大多是爷爷奶奶给的零花钱,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后来参加工作,离家两百多里。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在建筑单位当工程处主任,工地在河北,离家一千多公里。工期紧,离不开人。有两年十月初一,我回不来,爱人替我回去。她替我在坟前磕头、烧寒衣,回来只说,都办妥了。我坐了很久。一千多公里不算远,有些路,却不容易赶回来。
每次站在坟前,我总想跟母亲说说这些年的经历。母亲生养我一场,我没来得及报答。她病重的时候,我没能端一碗热水;她临终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这份亏欠,这辈子补不上。只能春秋回来,给坟头添一锨土,寒衣节烧上寒衣,心里稍微安稳些。
六十四年过去,坟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当年是父亲领着我们小孩子,现在是我带着儿子、孙子。风吹走坟上的土,我们就添上新土。
我跟儿子、孙子说:趁我现在还能走动。等我八十岁以后跑不动了,送寒衣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他们认真点头。
寒衣很轻,装着念想,一辈一辈传下去。
母亲,您在那边还好吗?我们一直记着您。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中国经典文学(第二卷)》副主编,收录多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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