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十一章
作者 王彦文
周末的师范校园,褪去了平日里课堂、实训课的紧绷。阳光不像上课日子午后那样灼人,变得温软,一层层铺在校园人工湖的水面上。湖岸的芦苇半黄,细长的苇穗在风里轻轻摇晃,几株晚开的桂花藏在灌木丛深处,若有若无的甜香漫在空气里。这里僻静,少有人来,是她们三人从前常来散心的地方。
申清秋、余华欣、石玉兰约在这里,原本只是随口一句,可真站到湖边石板路上,三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一趟,避不开藏了许久的心事。
风掠过校园的湖面,掀起细碎的波纹,映出三张来自马家坡塬上的面孔。石玉兰最先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穿着一件浅卡其色外套,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清秋,又落向余华欣。玉兰性子要强,不习惯长久憋闷,这段日子,她主动找刘军探讨论文,竭力展现自己,可她看得明白,刘军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申清秋身上。一次次的期待,换来一次次落空,心里积攒的委屈与不甘,压得她难受。
“咱们今天,不聊课题,不聊教案。”玉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紧绷,“有些话,放在心里太久了,不如摊开说清楚。”
余华欣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湖面晃动的光影里,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华欣素来隐忍,一直刻意避开刘军和清秋,把那份喜欢死死压在心底。她不是不想说,只是害怕,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她们三人从小在马家坡柿园里结下的情谊,就再也回不去了。可事到如今,回避已经没有意义。她轻轻点头,低声:“嗯,我也觉得,该说开。”
申清秋心口一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她预感到她们要谈论什么,脸颊泛起淡淡的热,心底慌乱又愧疚。刘军对她的偏爱,她感受得到,华欣刻意回避的落寞,玉兰主动争取时的逞强,她全都看在眼里。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姐妹,可感情不由人控制。她抬眼看向两人,声音轻柔:“你们想说什么,尽管讲。”
石玉兰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看向申清秋,语气克制,没有激烈的指责,只有藏不住的怅然:“我喜欢刘军,从大一第一次小组活动见到他,就动心了。我知道华欣也喜欢他。这段时间,我主动找他聊论文、谈教育理念,拼命想让他看见我。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偏向的人,是你,清秋。”
玉兰顿了顿,视线微微偏移,望向远处泛黄的芦苇,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那天在实训备课室,我和他讨论乡土教育,他一边听我说话,目光偶尔会飘向你。课题汇报之后,他主动找你追问马家坡柿饼、窑洞的故事,愿意花大把时间帮你打磨试讲教案。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她收回目光,看向清秋,嘴角扯出一抹浅淡苦涩的笑:“我不甘心,也难过。但我不想再这样耗下去,姐妹之间,为一个男生暗自较劲,互相猜心思,太累了。我决定退出。”
说完这番话,玉兰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长久压在心上的重担。只是眼底那一点少女憧憬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她想起马家坡的秋天,她们三个爬上柿树,比谁摘的柿子更大更红,那时的竞争,是轻松快乐的,不像现在,满是酸涩。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余华欣。 华欣静静站在湖边,秋风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她的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起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正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酸涩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抬起眼,先是望向申清秋,又看了看石玉兰。
“我也喜欢刘军。”华欣的声音很轻,像湖面飘过去的一阵微风,“这份喜欢,藏了很久。我不像玉兰那样主动争取,我习惯躲在一边,远远看着。每次看见刘军靠近你,清秋,我就刻意躲开,我怕自己脸上藏不住失落,怕破坏咱们之间的情分。”
她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脚下石板缝隙里细小的野草,继续轻声诉说:“我无数次劝自己放下,可心底那点念想,总挥之不去。直到这段日子,我反复观察,看得明白,刘军心里在意的人是你。他欣赏你身上来自马家坡柿园的气质,喜欢你讲故土故事时眼里的光亮。这份偏爱,是我和玉兰都没有的。”
华欣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的性格如同塬上默默生长的柿树,内敛坚韧,不擅长宣泄情绪。
“我选择退让。”华欣一字一顿,说得平静,“我不跟你争。只是……”她停顿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想到咱们小时候在马家坡,一起在柿树下许愿,说好永远做最好的姐妹。如今因为一个人,心里生出隔阂,我心里难受。”
听到这里,申清秋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连忙上前半步,望着面前两个一同长大的姐妹,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华欣,玉兰。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们。我也没想到,刘军会对我格外关照。”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心底愧疚翻涌:“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咱们三个变成现在这样。小时候在塬上,我们一起捡落柿,一起坐在窑院石台上旋柿皮。那时候多好,没有心事,没有计较。”
“感情的事,哪有什么谁对谁错。”石玉兰轻轻摇头,苦笑一声,“错不在你,清秋。是我们各自动心,只是他选择偏向你而已。我们摊开说清楚,不是要怪你,只是不想继续这样暗自拉扯。表面和气,心底各自揣着疙瘩,互相猜忌,那样更折磨人。说开之后,也就放下了。”
石玉兰嘴上说着放下,可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捏紧了外套衣角。那份少女心事,不是一句话就能彻底抹去,只是她理智地选择退场。她清楚,继续执着下去,只会彻底毁掉她们三人仅剩的情谊。
余华欣轻轻点头,附和玉兰的话:“玉兰说得对。把话说透,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地了。往后,我不会再惦记刘军。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很难回到从前。”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沉甸甸砸在申清秋心上。她望着华欣安静落寞的眉眼,又看着玉兰眼底褪去的热忱,心里清楚,她们三人之间的裂痕,已经实实在在出现了。哪怕华欣和玉兰主动选择退让退出,昔日那种毫无保留、亲密无间的姐妹情,再也回不到马家坡柿园下的模样。
湖边的风更大了些,芦苇摇曳,几片枯黄的苇叶脱离枝干,飘落到水面,随水波缓缓漂远。桂花香气被风送来,混杂着秋日草木干枯的味道。
三人安静伫立,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摊牌之后,没有争吵,没有激烈的对峙,可沉默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伤感。她们各自在心里和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告别。石玉兰放下想要争取刘军的念头,余华欣埋葬心底深藏许久的喜欢,申清秋则背负着对姐妹的愧疚,同时心底藏着一份属于她和刘军之间,尚在萌芽的情愫。
“好了,话说完了。”石玉兰率先打破沉默,抬手揉了揉脸颊,努力把情绪收拢起来,“咱们还在同一个宿舍,同一个课题小组。功课、论文、试讲,该合作还是继续合作。只是有些话题,以后不提了。”
“嗯。”余华欣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淡淡的,“学业上的事,咱们照常配合。只是私下里,怕是很难回到从前无话不谈的样子。”
申清秋轻轻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太多话。她明白,裂痕一旦产生,即便不再争斗,缝隙依旧存在。往日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夜谈,分享零食,畅想未来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往。
三人沿着湖边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并排而行,距离很近,可气氛疏离。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说笑,偶尔有人开口,也只限于课业相关的简单交谈。
走到岔路口,石玉兰停下脚步:“我去图书馆查论文资料,先走一步。”她看向两人,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转身沿着另一条小路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道旁树木的阴影里。
剩下申清秋和余华欣。 “华欣……”清秋轻声唤她,还想再说几句宽慰的话。
余华欣轻轻摇了摇头,打断她:“清秋,不必多说。我想一个人走走。”她目光柔和,没有怨恨,只有淡淡的疏离,“我需要一点时间,慢慢平复。”
“好。”申清秋低声应下。 余华欣转身,独自走向湖畔僻静的长椅,缓缓坐下,望着湖面层层叠叠的波纹,安静地发呆。秋风裹着凉意吹到她身上,她静静回想马家坡的岁月,回想对刘军的那一场心动。她选择退让,不是认输,而是懂得强求不来。往后她的人生,未必要困在这份青春情愫之中。只是此刻,心底的酸涩,还需要时间慢慢消解。
申清秋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华欣孤单的背影,又望向玉兰远去的方向。心底五味杂陈,欢喜与愧疚纠缠在一起。刘军对她的心意是真,姐妹之间的伤痛也是真。
阳光慢慢向西偏移,树影拉长,笼罩住脚下的路面。湖面上的光影一点点暗淡。
这场周末湖边的摊牌,结束了三人之间无声的拉锯。华欣与玉兰忍痛退出这段三角情愫,不再争取刘军。表面上,矛盾平息,不再有暗中的较量。可姐妹情谊的裂痕已经留下,难以修补。
命运的轨迹,在此刻悄然分叉。 申清秋的前路,将和刘军紧紧绑定,毕业之后步入婚姻,去往省城,拥有一场盛大婚礼,只是等待她的,是豪门家庭里无休止的矛盾,最终走向离婚,独自在艰难里挣扎。
余华欣毕业返乡,回到家教幼儿园。等生育率下降,幼儿园关停,她会遇见柿染传承人张道民,一头扎进古老的柿染技艺,依托马家坡柿子资源创业,一路打拼,最终成为远近闻名的柿染大王。
石玉兰留在县城幼儿园任教,一边教书一边直播带货柿饼。结识李涛之后,毅然辞职创业,建厂做柿饼深加工,开发柿子醋、柿子酒,深耕柿子产业链,在家乡这片塬上闯出一番事业。
三个马家坡塬上走出来的女孩,在这一天,亲手了结青春里同一场心动。往后数十年,她们各自沉浮,有人困于婚姻,有人扎根故土,借柿子产业重生。塬上的柿子年年霜降变红,只是少年时柿树下并肩许愿的时光,永远留在了记忆深处。
秋风穿过校园,湖面水波不息,如同命运不息的波澜,静静推着三个女孩,走向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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