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年棉田记事
叙说:乡间老人
整理:沈中海
我们湖北天门,自古就是有名的棉乡。我们老一辈种田人,记忆最深的,就是当年全县上下拼尽全力,保住百万担皮棉的光荣任务。那时候还是大集体年代,没有分田到户,土地全部归生产队集体所有。种田不靠各家各户单干,我们生产队是分组作业,几个人为一个作业组,一个小组包干一块公田。所有农活、所有抗旱任务,组里先分头担起来,收成全归集体,人人出力、人人担责,没有一寸私人的田地。
我们天门东乡的田地,格局分得清清楚楚,多少年都是这个规矩:高田旱地全部种棉花,低洼水田专门种稻谷。高岗地块地势高、日照足、通风好,最适宜棉花长枝、现蕾、结桃,唯独最大的弱点就是不保水。只要一遇伏天干旱,高田最先脱水、最先受旱,棉苗最是难熬。低处的水田地势低洼,能够存水保墒,耐旱能力比高田强得多。一棉一稻、一高一低,分工明确,是我们东乡祖祖辈辈的种田模式。
种棉花最怕的就是伏旱。老辈人常说我们这里天气古怪,年年到了棉花旺长、坐桃的关键时段,也就是伏天时节,别处多多少少都有雷雨阵雨,唯独我们东乡这片地界,天天大太阳当头照,一连几十天晴空万里,滴雨不落。日头烈烈暴晒,地面晒得发白、开裂,田土干得一指宽的裂缝,塘堰水位一天天往下落,小河沟彻底干涸见底,到处都是干巴巴的黄土硬地。
那个年代,棉花是全县的头等大事。百万担皮棉的任务压在头上,全队所有人不敢有半点松懈。稻谷是保命的口粮,棉花是集体的公产、是上交的硬任务。天干大旱,水田尚能靠底水勉强支撑,我们各组包干的高岗棉田,根本扛不住连日暴晒。好好的棉苗,几天功夫嫩叶全部卷成筒,花蕾脱落、嫩桃干瘪,再缺水分,整片公田的棉花就要绝收。天旱是老天爷给的难处,可我们那时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信人定胜天,不靠天吃饭,再难,全队上下都要上阵抗旱,跟旱情较劲。
早年间生产队条件差,村里没有抽水机,整片大田抗旱,完全靠人工硬拼。那时候不分你我,不分组别,生产队统一调度,哪里的棉田旱情最重,全队男女老少一齐往那里凑,不是只守自己作业组那一块地。不管这块田划在哪个组名下,只要抗旱轮到这块田,大家全都过来搭手协作,合力抢水保苗,不分组别,不分彼此。大家心里认准一个理:天要旱,我们不能等着庄稼干死,人肯出力,就能跟老天争收成。
天不亮鸡叫头遍,全队吹哨上工。青壮年男女全部下到田里,挑水、开沟、堵水、匀苗,一齐动手。趁着清晨露水凉、日头不毒,争分夺秒挑水灌田。高岗棉田位置高、离水源远,挑水上坡非常费力。一担水几十斤重,爬坡上埂,一步一步挪到棉田当中。水泼进棉蔸根下,看着地皮湿润一层,太阳一出,热气蒸腾,不消片刻,土层又干得发硬。哪怕浇水见效慢,大家也不肯歇,一担接着一担挑,凭人力去对抗干旱。
年纪大一点的老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不下田挑水,在家里面烧开水、煮凉茶,一桶一桶装好,时不时送到田头。田里的人忙得顾不上回家,渴了就蹲在埂边,端起水喝几口,歇一歇又接着干活。没有谁计较这是帮别的组干活,大家心里都明白,田都是生产队的,棉花是集体的收成,旱情来了,就是全队共同的难关,只要齐心,就能顶住老天的考验,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人定胜天。
一整天暴晒下来,人人满身汗水、满身泥灰。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脱皮,晚上收工回去,浑身骨头酸痛。可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躺倒不干。大家一心只想着把棉苗救下来,哪里旱得狠,人就往哪里集中,凭着一股韧劲跟旱魔耗下去。
就这样纯人工挑水抗旱,我们坚持了好多年。后来生产队添置了抽水机,算是彻底减轻了人力负担。机器一发动,河水顺着胶管哗哗抽上来,汇入田间主沟,水流源源不断进大田。
可新的难题又来了。我们大田高低不平,高岗棉田高、低洼水田低,水只往低处流,高坡棉田依然吃不到水。机器抽水是集体水源,必须人工管控、合理分配。
我们老农民摸索出最实用的土办法,就是用干稻草扎成草把子。大旱抗旱时,全队男女老少全部出动,听队长统一安排,集中到受旱最重的地块抢灌。我们那时候抗旱有统一规矩:先灌高田棉花,后保低田水稻。
所有人员统一听队长调度,先把渠水拦截引上高岗,一段一段堵水、缓水、渗水。高田土质松散、漏水极快,不能急灌猛灌。我们用草把子层层截流,让水慢慢漫进棉行,一点点渗进深土层,必须浇透、浇匀,把蔫掉的棉苗慢慢救回来。等高田全部浇透、苗情转青,再统一放开沟渠,余水流向低洼水田,保障稻谷生长,棉稻两不误,集体庄稼全部兼顾。
那时候抗旱,最难得的就是这份同心。作业组只是平时干活的分工,遇上大旱这种紧要关头,界限就放开了。不管这块田属于哪个组,只要旱情告急,全队人都过来帮忙。壮劳力专门负责巡查主沟、调整草把子、分段拦水;妇女们在棉行中间,仔细查看每一株棉苗,哪里干得重,就重点补水;年轻后生来回跑动,疏通淤堵、清理沟道,一刻不停。老人、小孩守在家里烧水送水,前后配合,一条心。人人都抱着人定胜天的信念,不向干旱低头。
组与组之间,从来没有隔阂。别的组田里旱得厉害,不用队长多说,大家主动过去搭把手。不会因为不是自己组的包干田就冷眼旁观,更不会出现抢水、争水、闹矛盾的事情。大家都是生产队一家人,田都是集体的田,苗都是集体的苗,旱情面前,全队一盘棋,众人齐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记得有一年伏旱特别狠,整整一个月不见一滴雨。塘水抽浅、河水变少,抽水机时常吸不上水。队长一声安排,所有人集中到引水沟那里清淤。我们挽起裤腿,踩在发烫的泥水里,一捧一捧挖泥、开临时引水沟,把远处残存的积水引到抽水机口。大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双腿泡在泥水里又闷又热,个个累得直不起腰,人人都咬牙坚持。我们不信只能等着旱死庄稼,靠着双手引水,硬是把水送到高岗棉田。
正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队长统一排班,一部分人留在田里守水,一部分轮换到树荫歇凉。家里的老人孩子按时把开水、凉茶送到田埂,一桶桶递到手上。大家坐在树荫下歇口气,看着棉田里卷叶慢慢舒展、颜色慢慢回青,心里就无比踏实。这不是老天开恩,是我们大伙拼出来的结果,是人出力战胜旱情的实在样子。
就算我们日夜轮班抗旱、所有人拼尽全力,遇到极端大旱天气,还是免不了落蕾、落桃,多少会减产。看着集体的庄稼受损,全队社员心里都惋惜、都着急。但没有人泄气,大家继续坚守,白天黑夜不停管护,能保一株是一株,能救一片是一片,尽量把集体损失降到最低。我们心里清楚,人定胜天不是说万事都能如愿,而是不能坐等老天爷安排,尽自己最大力气去争取。
那时候我们干活,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集体的事就是最大的事。分组只是平日里分工,遇上抗旱这种大事,就打破组的界限,全员协作。高田保棉、低田保稻,棉花撑天门百万担名气,稻谷保全队人的口粮。一棉一稻,高低错落,是我们当年大集体最真实、最辛苦、也最光荣的农耕生活,人定胜天的劲头,就藏在一担担水、一道道沟渠里面。
岁月流转,后来时代变了,分田到户了,分组作业、集体协作抗旱的模式也就慢慢没有了。抽水灌溉条件越来越好,再也不用人挑肩扛,再也不用满田埂守着草把子分水护苗。当年全县万众一心拼百万担皮棉的岁月,现在的年轻人大多不知道、不了解。
可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过的乡间老人,永远忘不掉。忘不掉生产队吹哨上工的清晨,忘不掉不分组别、男女老少一齐上阵抗旱的场面,忘不掉压红肩膀的扁担、昼夜轰鸣的抽水机、一把把救苗保墒的稻草把子,还有老人小孩送到田头的一桶桶开水。更忘不掉那个年代,人人为公、互帮互助、不计你我的淳朴乡情,忘不掉那股不服旱、不怕难、人定胜天的精气神。
那一块块我们合力守护过的高岗棉田,那一场场顶着烈日的集体抗旱,是我们这代天门农民,刻在土地上、记在心窝里,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珍贵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