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墟（组诗）
文/汤文来
一 · 轮辐
秋尽冬深，我立在高原嶙峋的肩脊。
天涯尽处，白马群冲破天穹的栏厩——
那不是奔浪，是雪。十万匹无缰烈马，
浩浩倾覆而下，蹄声隐隐如震卦，
一阳来复，地脉滚过沉沉闷雷。
雪山承纳冥冥神谕，
危峰刺向云汉，峡谷裂地纵横，
暗中孕育万古奔淌的江河，
也酿成这一场漫覆天地的素白。
经行万古的涛声，在耳畔低回。
我念起那于冻土刻碑的故人，
木轮碾过冰原，咿呀作响，
轧碎时间薄脆的外壳。
而今我以雪为轮，以风作轴，
碾过祁连的骨脊，碾过贺兰残破的峰齿，
碾过醉里挑灯之人，拍裂的案几。
风云聚散之间，雄浑与苍茫置换流年，
如一坛陈酒，漫出万物的神髓。
牧歌化作襟怀，漫过世间红尘，
也成全这场落雪，落得酣畅淋漓，
恰似当年，八百里分麾下炙。
轮辐于风雪间辗转，
辐隙漏下微光，微尘之中照见大千，
坠向冻土，灼出浅浅一痕。
二 · 雁字
暂且放下所谓远方。
长风摧落残枯，如谶的星象漫过穹苍。
雁阵横过暮秋岸渚，排作人字——
那一撇为仁，一捺为义，
笔锋悬于虚空，
宛若荒原之上盘旋的孤鸟，
不飞，不落，只静静悬置。
浩渺云天压在雁翼，
群峰倒竖，尽覆霜白，白如老僧垂落的眉，
亦如剑刃凝住的寒霜。
江天阔大，亦可一粟；
云泥咫尺，丈量尽尘世离合。
霜雪漫卷的荒原里，
唯有冲破尘网的苍鹰，
能看透冷暖之下，岁月深藏的本心。
时光每一道褶皱，皆藏未熄的火种。
吹角连营的余音犹在，五十弦的塞外悲歌，
最后一弦，绷在冻土之下，犹带温热。
那挑灯看剑的魂魄，化作一缕清风，
挫其锐，解其纷，
拂过旧营，拂过剑鞘，
拂过八百年后，我捧雪的手掌。
掌心落雪消融，点点滴滴，
成了“道可道，非常道”的句点。
雪莱言：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却念，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西楼早已倾颓，只剩残垣汉瓦，
瓦上积雪三尺，雪底埋着铁铸文字，
字字如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叩之，仍铮铮作响，
仿佛敲击冻土下沉睡八百年的古钟。
钟声漫过十二道金牌扬起的烟尘，
回荡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三 · 渡口
朝阳如初，自群山黝黑宽厚的肩头缓缓升起。
苍茫以覆掩过往的姿态迎向来日，
是落雪的声势，是千军万马奔袭的声势，
亦是醉客研开一池冻墨，泼洒山河的声势。
山岚流转，炊烟缱绻，
缠绕生生不息的尘寰，
任光影锋利，亦不能催其老去。
我踏烟而行，
以为是唐月漫过大地脊梁，
转念方知，那是宋月——郁孤台下，
清江水中，被泪水浸胀的一轮明月。
曾照长安，照汴梁，照临安，
而今落在此处，照见渡口堆雪的我。
行云流水渗入过往的泥土，
直至海枯石烂。
消散的，不过是马蹄踏碎的时间浪沫，
陨落的星子，
还有十二道金牌卷起的滚滚尘烟。
沧桑岁序归于永恒，
便超脱昨夜的寥落空旷。
我以雪筑台：筑一座烽火台，
筑一座点将台，筑一座醉里挑灯的看剑台。
掌心里的落雪，滚烫如新锻的马蹄铁。
铁上隐现卦象：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
六十四卦轮转一周，复归于乾。
归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一笔横画，
横卧雪原，似绷紧八百年的琴弦。
四 · 雪墟
重归古老渡口。
掌心接住一片崭新雪花，
便触到苍茫大地的前世今生。
千山万壑为这季节呼啸，
饮落雪，饮烈酒，
饮下“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万丈豪肠，
亦品那一句“狂性自歇，歇即菩提”的安然。
涛声起落之间，奔涌巨浪化作巍然群峰，
以精神的高度，承受人间仰望。
我俯身，继续堆雪。
堆出封狼居胥少年将军踏过的祁连，
堆出冻土刻碑之人遥望的巴颜喀拉，
堆出玉门关外征人呵气凝成的界碑，
堆出瓢泉之畔，挑灯看剑者笔下，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老松。
松覆三尺白雪，雪下热血未冷，
血中沉埋一卷《美芹十论》，
字字如春秋褒贬，笔笔似易卦爻变。
万般过往，皆作浮尘。
我投身苍茫，迎漫天风雪。
雪里尚存少年将军的蹄印，
尚存巴颜喀拉的白头，玉门关外的霜气，
尚存那柄长剑，剑上寒霜，
霜下封存八百年不曾冷却的一声：杀贼。
佛曰：放下。
道曰：无为。
儒曰：知其不可而为之。
唯有雪，只说：落。
于是纷纷扬扬，落成无字丰碑。
碑身覆雪，雪底埋藏所有未曾言说的苍茫。
我是迟来的行路人，
在雪原踏出第一道足印，
眼见长风将它抹平，
落雪再将它填满，
终成一座雪墟。
墟中藏一点火种，
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
如荒原尽处，自灰烬中振翅的鸟，
向空茫深处，飞去。
【作者简介】汤文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并出版过《心灵旅程》（作家出版社）《生命之歌》（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本诗集。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醉沙场》《归来吧，台湾》《东北人》《等你推开那扇窗》《我是一个兵》《年味》《根脉》《谁人知我香甜意》《天佑中华》《男读金庸女读琼瑶岁月不再有》《穿越时空的烟火》《为啥日本不可原谅》《江南茶香》《故乡的炊烟》《旗袍美人》《生如夏花》《又到中秋》被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如今专心在微信网络平台发布诗，歌词，小说，论文，杂文，散文，电影与电视剧文学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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