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最后的冬天
2022年冬天，刘国强七十三岁了。
这年冬天，是他摆摊的最后一个冬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摆多久。但他想，能摆一天是一天。
这年冬天，本溪下了好几场雪。
每次下雪，刘国强都会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想起他刚下岗那会儿，也是冬天。雪很大，他把车推到巷口，雪把他的鞋都浸透了。
想起老赵给他端汤的那一天。也是冬天，冷得很，他把那碗汤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想起那些年，他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推着车在雪地里走。车轮在雪上压出两道印子，他就跟着那两道印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些脚印，已经被新的雪盖住了，再也找不到了。
但他还记得。
这年冬天，刘国强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手腕的关节越来越疼，揉面的时候，有时候疼得厉害。
志军打电话来，说："爸，您别摆了。来省城，我养您。"
"养啥养，"刘国强说，"我还能动。"
"可是……"
"可是什么？"刘国强说，"我能动一天，就摆一天。这是我的事儿。"
志军不说话了。
他知道，他爸这辈子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改。
这年冬天，刘国强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他这辈子最后一锅馅饼，留给便民市场里的人。
不是卖，是送。
他想了很多年送谁。最后决定，送给那些老邻居们——张桂兰、马大姐、卖豆腐的老何的后人、还有那些还在便民市场里摆摊的老人们。
他说："我这辈子做了一辈子馅饼，最后一锅，就送给你们吧。"
那是一个雪天的早上。
刘国强起得比平时还早。
三点钟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他把面揉好，把馅调好，把火烧得比平时旺一点。
五点钟的时候，他把最后一锅馅饼烙出来了。
金黄色的皮，喷香的馅，热气腾腾的。
他把馅饼一个一个地夹出来，用油纸包好，摆在摊位上。
"来，"他说，"大家尝尝。"
便民市场里的人都来了。
张桂兰来了。她已经站不动了，是坐着轮椅来的。她女儿推着她，把她推到刘国强的摊位前。
"国强，"她说，"你这最后一锅馅饼，我得尝尝。"
"好。"刘国强把馅饼递给她，"张姐，您尝尝。"
张桂兰接过馅饼，咬了一口。
嚼了嚼，她笑了。
"好吃。还是那个味儿。"
"是。"刘国强说，"还是那个味儿。"
马大姐来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比以前慢了。但她还是来了，走到自己摊位上，拿了一个刘国强烙的馅饼。
"老刘，"她说，"我吃了你三十年馅饼了。"
"嗯。"刘国强说，"我也卖了三十年。"
"三十年了。"马大姐说，"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刘国强说，"真快。"
小陈也来了。
他现在已经不做直播了，把摊位交给了儿子。但他还是来了，站在刘国强的摊位前，接过一个馅饼。
"刘叔，"他说，"我记得我第一次来早市的时候，您就在那儿烙饼。"
"嗯。"刘国强说，"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
"现在我都四十多了。"小陈笑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刘国强说，"真快。"
便民市场里的其他摊主也都来了。
有的拿了一个馅饼，有的拿了两个，有的说不要，但刘国强硬塞给他们。
"拿着，"他说，"我做的，最后一锅了。"
大家接过馅饼，有的笑着，有的红了眼眶。
他们都知道，刘国强这一辈子，就是靠这双手、这口锅、这些馅饼过来的。
现在，他说要停了。
那天早上，刘国强的摊位前聚了很多人。
有老邻居，有老顾客，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站在一起，吃着刘国强烙的最后一锅馅饼。
刘国强站在摊位后面，看着大家。
他看见张桂兰在笑，看见马大姐在抹眼泪，看见小陈在跟人聊天，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一张的，都是他这辈子的记忆。
"刘大爷，"有人喊他，"您以后不摆了，我们吃谁做的馅饼？"
刘国强想了想。
"我儿子在省城开了家店，"他说，"叫刘记馅饼。味道跟我做的差不多。你们谁去省城，可以尝尝。"
"那您呢？您以后干啥？"
"我？"刘国强笑了笑，"我就在家歇着。"
"歇得住吗？"
"歇得住。"他说，"我孙子说了，等他不忙了，就回来接我去省城住。"
"那敢情好。"
"是啊。"刘国强说，"敢情好。"
那天早上，刘国强收摊了。
他把炉子、案板、新锅一样一样地收拾好。
锅跟了他二十多年，是他专门去铁匠铺打的。案板跟了他三十多年，是他自己做的。炉子是新换的，用了十几年。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进板车里，推着，慢慢地往家走。
便民市场里的人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刘大爷，慢点走！"
"刘大爷，以后常来！"
"刘大爷，保重身体！"
刘国强回头看了看他们。
他看见那些老邻居、老顾客的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招手，有的在抹眼泪。
他举起手，也招了招。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便民市场。
市场还在那儿，日光灯亮着，白晃晃的。市场里的人还在忙活着，买菜的卖菜的，热闹得很。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他以后不来了。
他在这儿站了二十多年，从老巷子到便民市场，从三十八岁到七十三岁。
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这儿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你会记住的，不是"刘国强收摊了"这件事，是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看便民市场，然后转过身，继续走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人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做完了。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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