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连》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 石头
第一卷 钟声
一 扫地
二 师兄
三 山外来人
四 聂司令进殿
五 殿后的枪
六 清点
七 夜坐
八 找然秀
九 钟与操
第二卷 金岗岭
一 僧兵
二 快腿
三 蛇沟
四 战前夜
五 金岗岭(上)
六 金岗岭(中)
七 金岗岭(下)
八 往生咒
九 编入
第三卷 和尚连
一 军装
二 第一仗
三 护士
四 念珠
五 李道长
六 道观
七 信
八 慧明的鞋
九 扫荡
十 夜行
十一 数珠
十二 寂空
十三 门槛
十四 一夜
十五 戴上
十六 归队
尾声 钟声再响
后记
附录

序
石头
五台山的秋天来得早。
八月刚过,夜里就凉了,到了九月,早上起来,石阶上能踩出一层白霜。寺庙在半山腰,往东能看见整条山谷,天晴的时候,日头从东边山脊上拱出来,先把远处那道岭照成金黄色,然后一寸一寸往下挪,挪到寺门口那两棵老松树上的时候,早课刚好做完。
寂尘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殿里的。
他今年二十一岁,在寺里住了十三年。八岁那年,家里养不起,爹把他送到山门口,跟知客僧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了,没回头。寂尘记得那天也下着霜,他站在门槛外面,脚上穿的是娘纳的布鞋,底子薄,冻得脚趾头发木。知客僧把他领进去,给他一碗热粥,他端着碗手还在抖。后来师父问他那天怕不怕,他说不怕。师父笑了笑,没再问。
他在寺里长到二十一岁,个子高,肩膀宽,走路步子大,不像一般僧人那样慢悠悠的。师父说过他好几回,说你走路收着点,踩死蚂蚁也是命。他收了两天,第三天又忘了。
他每天扫地。从大殿前扫到山门口,再从山门口扫回来,扫帚是竹枝扎的,用久了毛都秃了,扫在石板上沙沙响。他扫地的时候不太念经,脑子里空空的,有时候想些没用的——比如后山那片坡上的野核桃今年结得多不多,比如库房里那坛腌菜是不是快见底了,比如慧明那小子昨天又偷吃了供果,该不该跟师父说。
慧明是寺里最小的沙弥,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跑起来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他管寂尘叫“师兄”,但全寺上下都知道慧明最怕的是寂空。寂空是寂尘的师兄,比他大十岁,管戒律,脸一沉下来,连廊下的猫都不敢叫。
寂尘跟寂空是同一年进寺的。寂空家里原是读书人,兵荒马乱,家散了,他一个人走到五台山来,在门口跪了三天,师父才收了他。寂空进来的时候已经十七了,比别的沙弥大出一截,做事最认真,念经念到夜里,声音不大,但一个字都不含糊。师父常说,寺里将来要靠寂空。寂尘听了也不恼,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他念经念久了会走神,眼睛往窗外瞟,看鸟,看云,看风把松针吹得打旋。
但他有一手别人不知道的本事。
出家之前,他在山里放过三年羊。放羊要会扔石头——头羊不听话,一块石头扔过去,不偏不倚砸在它角边上,它就老实了。他扔了三年,左手右手都能扔,远的能扔出三四十步,准头不比弹弓差。出家以后没羊可扔了,手痒的时候,他就捡块石头揣在袖子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两下,砸树,砸石头,砸地上画的一个圈。有一回砸得太准,把后墙一块青砖砸出个豁口,他心虚了好几天,没人发现。
他袖子里常年揣着一块石头。也不固定是哪一块,有时圆有时扁,顺手就行。师父撞见过一回,问他,你藏这个做什么。他说,不知道。师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块石头在袖子里跟了他好些年,换过无数块,但习惯没换。他自己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只是手里有个东西攥着,踏实。
那年秋天,他扫地的时候听见山门外面有动静。
不是香客。香客上山走正路,脚步慢,隔老远就能听见说笑声。那天山门外的脚步声又急又碎,还夹着铁器碰在一起的响,哗啦哗啦的。寂尘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又退回来。
他转身去找师父。
师父在禅房里,正在补一件旧衲衣,针脚歪歪扭扭的。寂尘站在门口说:“师父,山外来人了,带枪的。”
师父没抬头,针停了一下,又接着缝:“多少?”
“看不全。前头十几个,后头山道上还有。”
“穿什么衣裳?”
“灰的。帽子也是灰的,帽檐上有个徽。”
师父把针别在衲衣上,抬起头来。他老了,眼睛不亮,但看人的时候还是能把人看住。
“你去把寂空叫来,”师父说,“再把然秀大法师请过来。”
寂尘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师父在身后叫住他:“寂尘。”
他回头。
“你袖子里那块石头,”师父说,“这几天别扔了。”
寂尘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那群穿灰军装的人在寺门外站了小半个时辰,没有进门。领头的一个人上前拍门,说话很客气,说他们是八路军,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宿,不进殿,不扰佛,只在偏院歇脚,天亮就走。
知客僧拿不定主意,进去通报。然秀大法师来了,站在门里往外看了一阵,说,让他们进来吧。
寂尘站在廊下,看着那群人鱼贯而入。他们确实没进殿。他们把枪靠在偏院的墙根下,坐在石阶上吃干粮,有人拿水壶喝水,有人脱下鞋来倒沙子,倒完了又穿上。一个年轻的兵看见廊下站着个和尚,冲他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干粮,意思是问他要不要吃。
寂尘摇了摇头。
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些人进寺的时候,没有人往大殿的方向磕头,但也没有人往佛像上吐口水,没有人拿东西砸香案。他们像是把这个地方当成一个可以歇脚、但不能乱动的地方。
他不太明白。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躺在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窗外的月光白得扎眼,能听见偏院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人在咳嗽。他摸到袖子里那块石头,捏在手心里,凉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偏院有人吹哨子,脚步声整齐地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是山门开合的声音。他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偏院已经空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墙根下连一根草都没踩歪。石阶上留着一小堆干粮的碎渣,被蚂蚁围了一圈。
寂尘站在院子当中,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爹送他上山,走的时候也是天没亮。爹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小,他站在门槛里面,脚趾头冻得发木,没有追。
那天早课他念经念得比平时慢。寂空看了他好几回,他没抬头。
早课散了以后,他把扫帚从墙边拿起来,接着扫地。扫到偏院的时候,他在石阶前蹲下来,把蚂蚁围着的干粮渣扫到墙根土里,盖住。
他的袖子里还揣着那块石头。
他不知道的是,再过几个月,他会亲口跟师父说,他想学打枪。
他更不知道,这块石头后来会要人命。

第一卷 钟声
第一章 扫地
寂尘扫地的时候不爱说话。
这是寺里人都知道的事。早课散了,各人做各人的事,有的去菜园子浇水,有的在库房里清点香烛,有的回寮房补觉。寂尘拿了扫帚,从大殿前头开始扫,一路往山门走,来回两趟,把当天夜里落的松针、香灰、风吹进来的草叶子归拢到墙角,等积多了再用簸箕撮了倒到后山的肥堆上。他扫得不算快,但扫得干净,石缝里的碎叶子也用指头抠出来。
今天他扫到山门口的时候,看见石阶底下有块布条,灰颜色的,半尺来长,一头毛了边,另一头像是被什么扯断的。他蹲下去捡起来看了看。是粗布的,跟昨天那些兵穿的衣裳一个颜色。他把布条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掖到墙角的石头底下,接着扫地。
扫完回到偏院,地上那堆干粮渣已经被蚂蚁搬了大半,剩些碎末粘在石缝里。他拿扫帚尖拨了两下,拨不干净,就蹲下来用指甲抠。抠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倒仔细。”
寂尘回头。然秀大法师站在廊下,手里捻着串念珠,一件旧灰布僧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看上去像棵老树。他七十多了,眉毛白得透亮,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笑,但不全是笑。
寂尘站起来,把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法师。”
“地上粘的是什么?”
“干粮渣。昨天的兵掉的。”
然秀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也蹲下去,伸出一根指头拨了拨石缝。他的手指头粗,指甲厚,拨了两下没拨动,干脆拿指甲盖一挑,把那一小撮碎渣挑出来了。
“留着也是留着,”他说,“蚂蚁搬不完,太阳一晒就发霉了。”
寂尘不知道法师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个,嗯了一声。
然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顺着回廊往大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你师父说你袖子里成天揣着块石头。”
寂尘的手在袖口外面绷了一下。
“不扔了,”然秀说,“留着吧。这年头,手里攥个东西踏实。”
他走了。念珠在手指间慢慢转着,转一颗,拨一下。
寂尘站在原地,把袖子里那块石头摸出来看了一眼。是昨天下午捡的,扁圆形,河边那种被水冲得圆滚滚的石子,比鸡蛋小一圈,握在手心里正好。他不知道然秀说的“这年头”是什么意思。这年头怎么了?山下是闹兵,但寺里还是寺里,早晚课照做,菜园子的萝卜照长,慧明照偷供果。
他把石头收回袖子里,继续扫地。
中午过堂的时候,慧明坐在他旁边,拿筷子戳碗里的土豆块,戳来戳去不吃。寂尘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吃。”
“师兄,”慧明压低声音,眼睛往对面瞟了一下,“昨天那些兵,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们带枪了。”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打过来?”
“打谁?”
慧明张了张嘴,好像自己也没想好打谁。他把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下来:“我听库房的师兄说,昨天那个领头的跟然秀法师说了好久的话,说什么抗日、救国。”
“你听清了?”
“没听全。就听见一句——‘出家不出国’。”
寂尘的筷子停了一下。这话是然秀法师说的,还是那个领头的说的,慧明分不清,寂尘也分不清。他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起身去洗碗。
下午他照常扫地。扫到后墙的时候,看见寂空蹲在墙根下补一件僧袍。寂空补东西跟他念经一个样,针脚一行一行对齐,歪了一点就拆了重来。寂尘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寂空没抬头。
“你今天话少。”寂空说。
“我平时话也少。”
“平时你扫地的时候会哼小调。今天没哼。”
寂尘愣了一下。他没觉得自己哼过什么小调。
寂空把针扎进布层里,抽出线,拉直,动作一板一眼:“昨天那些兵,你心里有事。”
不是问句。寂尘最怕寂空这一点,他看人像看账本,一笔一笔对得清清楚楚。你把心思藏得再深,他三下两下给你翻出来。
“也没什么事,”寂尘说,“就是没见过带枪的进寺,觉得怪。”
“怪在哪?”
“他们不进殿,不磕头,但也不砸东西。挑水知道把桶放稳,走的时候把地扫了。”寂尘想了想,“不像是坏人。”
寂空抬起头看他。寂空的脸瘦,眉骨高,眼睛陷在里头,平时看不真切,这时候太阳偏西照过来,眼睛里头有一点光。“坏人脸上刻字吗?”他说。
寂尘没接话。
寂空低下头继续补衣服:“你扫你的地。这些事轮不着咱们操心。”
寂尘走了。走到拐角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寂空还蹲在那儿,针线一起一落,背弯得像张弓。
那天晚上做完晚课,寂尘没有直接回寮房。他绕到偏院去,站在昨天那些兵坐过的石阶前面。月亮升起来了,石阶白晃晃的,石缝里那撮干粮渣已经被他抠干净了,什么也没留下。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扁圆的石头,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转身,面向后山的方向,抡起胳膊扔了出去。
石头飞过墙头,掉进后山的灌木丛里,哗啦一声响,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等鸟重新落回去,才转身往回走。
袖子里空了。手垂在身侧,觉得轻了一点,又觉得少了个什么东西。
他回到寮房,铺开被子躺下。慧明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寂尘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扔石头的时候,瞄的是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夜里头乌漆麻黑的,他其实看不见那棵树在哪,但他知道大概方向。凭手感,他觉得打中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扫地的时候,他在山门外的石阶底下又捡到一块石头。比昨天那块小些,三角的,攥在手心里有点硌。
他看了两遍,揣进了袖子里。
第二章 师兄
寂空是十七岁那年冬天来的。
寂尘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他正蹲在灶房后面刷锅,听见山门口有人吵吵。他跑去看,看见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跪在石阶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烂了,膝盖底下垫着块破棉片。知客僧弯着腰跟他说话,他不抬头,也不起来。
“你回去吧,”知客僧说,“寺里有寺里的规矩,不能你说出家就出家。”
“我等。”
“等也没用。你家里人呢?”
“没了。”
知客僧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那个年轻人就那么在石阶上跪着,从上午跪到下午,从下午跪到天黑。夜里下起雪来,寂尘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他还在那儿,肩膀上落了一层白,人冻得直哆嗦,但腰没弯。
第二天早上,师父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那个年轻人一阵,问:“念过书?”
“念过。”
“念过什么?”
“四书。还有一点《金刚经》。”
“为什么出家?”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寂尘后来很多次想起这个画面——寂空抬头的那个样子,脸上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眼睛里头有一层东西,像火炭上蒙了薄薄一层灰,底下还是红的。
“家没了,”寂空说,“什么都没了。我想找个地方,把心定下来。”
师父没说话,侧了侧身,让开了门槛。
寂空就这么进了寺。师父给他取法名的时候说,你既然想把心定下来,就叫寂空吧。空了好,空了就不乱了。寂空磕了头,起来的时候膝盖跪得发僵,踉跄了一下,寂尘在旁边扶了一把。
那是他们头一回挨那么近。
后来寂尘有时候想,他跟寂空其实是反着来的。寂空是自己找上门的,带着一肚子话,憋着股劲要定下来。他是被爹丢在门口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寂空出家是因为什么都经过了,他出家是因为什么都没开始。
但两个人住一间寮房,早晚课一处上,干活分在一组。寂空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寂尘话也不多,但那是他懒得说。寂空是往内收的,收得越紧越稳。寂尘是往外散的,散着散着就飘了。师父有一回说他俩:一个像楔子,一个像水。楔子钉木头,水漫地。寂尘问师父这算夸还是骂,师父说你自己想。
日子久了,寂尘摸出寂空一个脾气:他认死理。师父说的话他听,但听完了要在心里过一遍筛子,筛不过去的,他不跟你顶嘴,他就照自己的来,闷着,谁也改不了他。戒律上尤其较真。寺里规定过午不食,别的僧人有时候晚上饿了偷摸去灶房找口剩的,寂空看见也不告状,他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你,看得你手里的馒头咽不下去,灰溜溜放回去。
寂尘跟他闹过一回。
那年寂尘十九,慧明还小,刚进寺没多久,夜里饿得哭。寂尘偷了两个供果,塞了一个给慧明,自己啃了一个。第二天寂空知道了,当着全寺僧人的面把寂尘叫出来,让他去大殿跪香。寂尘跪了,但心里不服。跪完了出来跟寂空说,慧明才多大?他饿了吃个果子怎么了?寂空说,你偷东西给他吃,教他的是什么?教他饿了就可以拿。今天拿供果,明天拿什么?
寂尘说不过他也打不过他,气得好几天没跟他说话。后来寂空自己晚上省了半碗粥,偷偷端给慧明。寂尘撞见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提那事。
这就是寂空。他的理是直的,硬邦邦的,但理底下压着的东西,软的,他不叫你看见。
那天晚上寂尘从偏院回来,看见寂空坐在寮房门口的石阶上,借着月光补另一件衣裳。寂尘走到他跟前站了一会儿,说:“师兄。”
寂空嗯了一声。
“你说那些兵,到底来干什么?”
寂空把针扎进去,抽出来:“来干什么,跟我们没关系。”
“他们要待下去呢?”
“待下去也跟我们没关系。寺里管寺里的,他们管他们的。”
寂尘在他旁边坐下来:“万一管不到一块去呢?”
寂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针别在布上,抬起头看寂尘:“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心里不踏实。”
寂空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下去接着补。补了两针,他说:“你记不记得我刚来那年下大雪。”
“记得。”
“我在外头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我心里得有个准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得清楚。清楚了就不怕。”
寂尘没说话。
寂空说:“你现在心里没准头。”
“我不知道准头在哪。”
“准头在戒律里。”
“戒律管得了鬼子吗?”
寂空手里的针停了。月光底下,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寂尘能感觉到他侧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停了好一会儿。
“你说这种话,”寂空说,“心里已经有东西在动了。”
寂尘不吭声。
寂空把补好的衣裳叠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寮房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那天扔石头,我看见了。”
寂尘一愣。
“你扔后山去了。我听见响。”寂空说,“你把石头扔了,手又揣兜里了。我知道你又捡了一块。”
他推门进去了。
寂尘坐在石阶上,把袖子里的三角石头摸出来,搁在手心里看。月亮底下看不太清,就是一团暗色。他攥了一会儿,又揣回去了。
第二天早课前,寂空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头,巴掌大小,一面刨得溜平,另一面还带着树皮。寂尘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
“靶。”
“什么靶?”
“你要练手,别对着树扔。对着它扔。扔完了自己刻一道印子,攒够了数,再来找我。”寂空说这话的时候脸还是板着的,跟做早晚课时一样,“练准了没人管你。练不准,扔到不该扔的地方去,我饶不了你。”
寂尘捧着那块木头,笑了一下。
寂空瞪他:“笑什么。”
“没笑。”寂尘把木头揣进怀里,板起脸来,“多谢师兄。”
寂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寂尘看着他的背影,瘦高个子,肩膀端得平平的,走路带风,僧袍下摆一掀一掀的。他忽然想,师兄这辈子大概不会跟人吵架,也不会跟人动手。他心里有准头,可这年头认不认他的准头,就不好说了。
那块木头靶在寂尘怀里揣了两年。后来他确实对着它练出了点名堂,也确实攒够了数。只是他去找寂空那天,不是拿着木头靶去的。
是拿着枪去的。
那天的情形,寂尘后来想起来,觉得老天爷挺会开玩笑。寂空教他对着木头扔石头,是怕他砸到不该砸的东西。可他最后练出来的本事,砸的不是石头,是手榴弹。
第三章 山外来人
那队八路军是傍晚到的,但寂尘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大殿里了。
其实他并没有看见他们进殿。他扫完地路过回廊,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不像僧人的声音,他探了探头。殿门半开着,他一眼认出那个领头的人——昨天在山门外拍门的那个,灰军装,皮带扎得紧,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正跟然秀大法师站在佛像旁边说话。
寂尘退了半步,本来想走。但然秀法师看见了他,冲他招了招手。
他只好进去。
殿里还有另外几个兵,都站在外围,没有人坐,也没有人靠在柱子上,就那么站着,两手垂着。领头的那个正在跟然秀说话,声音不高。寂尘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他说:“……寺里的规矩我们懂,不进殿、不烧火、不动你们一草一木。”
然秀点了点头,捻着念珠。他转头看了一眼寂尘:“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八路军的聂司令,要在咱们这儿待几天。你帮着跑个腿,搬搬东西。”
寂尘看了那个聂司令一眼。瘦脸,眉毛浓,嘴抿得紧,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定得住。他冲寂尘笑了一下,伸出手来:“小师父,打扰你们了。”
寂尘没跟人握过手。他愣了一瞬,伸出手去碰了一下,聂司令的手又干又硬,掌心带着茧子,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叫寂尘。”
“寂尘师父。”聂司令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记住了。
那是寂尘头一回跟一个带兵的军官说话。他原以为当司令的都是粗声大气、开口就骂人的那种,这个聂司令说话不急不慢,还挺客气。但从他的眼神里,寂尘看出他不是来聊天的。那种眼神他见过——小时候放羊,领头的老羊站在坡上往远处看,就是这样。看上去没什么事,但它的耳朵是竖着的。
那天晚上,寺里热闹得很。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僧人都知道八路军的司令来了,在大殿里跟然秀大法师谈话。慧明是第一个跑来问寂尘的。
“师兄师兄,你看见了?”慧明拽着寂尘的袖子,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看见了。”
“什么样?凶不凶?”
“不凶。”
“他们带的什么枪?”
“没看清。”
“你咋啥都没看清?”慧明不满地跺脚,松开他的袖子就要往大殿那边跑,“我自己看去。”
寂尘一把把他拉回来:“人家在谈话,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就在门口看看。”
“门口也不行。”
慧明撇了撇嘴,但还是老实待住了。寂尘把扫帚塞他手里:“去,把后院的落叶扫了。”
“后院的落叶昨天才扫过。”
“那就再扫一遍。”
慧明抱着扫帚走了,嘴里嘟嘟囔囔的。寂尘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小子将来要是能消停念经,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晚课的时候,殿里坐得比平时满。寺里的僧人都来了,连平时告病躲在寮房里不出来的老僧人,那天也拄着拐杖来了。大家坐得整整齐齐,念经的声音比平时大一截。寂尘知道这不光是念给佛听的。
做完晚课,师父把几个执事叫到后堂去说话,寂空也被叫去了。寂尘没被叫,他坐在寮房里等,等到亥时过了,寂空才推门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寂尘看出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步子沉,落地重。
“说什么了?”寂尘问。
寂空脱了外衣,叠好放在枕边,坐下来解绑腿,没说话。
“师兄。”
“说了些话。问你干什么?你又管不了。”
“我问问不行?”
寂空把绑腿解下来卷成一团,放到鞋里:“那个聂司令说,鬼子已经过了雁门关,眼看着就进五台山了。他说八路军要在这一带打游击,要借寺庙落脚,也要借寺庙的粮。”他停了一下,“师父答应了。”
寂尘一时没说话。他以为师父会推辞,或者至少犹豫几天。寺里这些年跟各路人马打过交道,但都是应付差事,给点粮、给间房、送点药,客客气气送走。这回好像不一样。
“师父怎么答应的?”他问。
“然秀大法师先说的。”寂空的声音平下来了,像在复述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他说,出家人不管俗事,可鬼子来了,国都没了,还念什么佛,寺都保不住,还管什么经。他说,八路军打鬼子,咱们帮八路军。”
寂尘沉默了一阵:“你怎么说?”
“我没说。”
“你心里不痛快。”
寂空把鞋摆好,被子展开,没抬头:“我心里痛快不痛快,不重要。师父和法师定了的事,轮不着我插嘴。”
“可你不痛快。”
“你哪只耳朵听出我不痛快了?”
“师兄,我跟你住了十几年了。”
寂空把被子拉到胸口,躺下去,两只胳膊枕在脑后,眼睛盯着房梁看。房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能看见他脸上半明半暗。“我不是不痛快,”他说,“我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帮他们,帮到什么份上?”
寂尘没接话。
“给粮,给房,给路,这些都好说。可他们要枪呢?要人呢?帮到这个份上,还算帮吗?”寂空翻了个身,面朝墙,“睡吧。明天还有活。”
寂尘没再问。他躺下来,睁着眼看房梁。他发现自己居然没太纠结这个问题。他心里想的比寂空简单——反正鬼子来了要倒霉,有人愿意打,那就帮。至于帮到哪一步,走一步看一步呗。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大概会被寂空骂,没敢说。
第二天,八路军的部队在偏院住下了。
来了好几十个兵,把偏院挤得满满当当。寺里腾了两间库房出来给他们放东西,他们也不白住,每天清早起来把自己那片地方扫了,还帮着寺里劈柴、挑水。有个兵看见寂尘扫地,拿过扫帚来替他扫了小半个院子,扫完了把扫帚一递,说:“师父,您接着来。”寂尘接过扫帚,发现这人扫得还挺干净。
但寂尘注意到一件事:寺里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好奇地看。是打量。寂尘认识那种眼神——寂空看人的时候就是那种看法,不吭声,站在廊下或者院角,手插在袖子里,眼睛跟着人走。寂尘知道他们心里在琢磨:这帮人待多久?到底要什么?
到了第三天,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下午,寂尘正在后院劈柴,慧明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涨得通红:“师兄!师兄!聂司令跟然秀大法师在库房那边说话!我听见他们说什么枪,什么能打不能打的!”
寂尘把斧子往柴堆上一砍,跟着慧明走。走到库房拐角,他停住脚步,拉了一把慧明,两人躲在墙后。
库房门口站着然秀大法师和聂司令。旁边还有师父,手里攥着念珠,站得笔直。聂司令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知道这是寺里的东西。现在要拿出来,是难为你们。可眼下鬼子已经进了五台,光靠我们手里的家伙不够用。你们要是有,就算借,打完仗还。”
寂尘探头看了一眼。然秀大法师站在那里,白眉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马上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抬手摸了摸库房门上的锁,铜锁,磨得锃亮。
“你说的枪,”然秀说,“是有。”
聂司令没动。
“寺里藏过一批。早年间世道乱,前代法师留下的,说是活佛侍卫队使的,一直锁在库里,没动过。数量不多,但也算凑手。”然秀停了停,“能打不能打,难说。放了好些年了。”
“能打不能打,我们拾掇。”聂司令说,“还是那句话,算借。”
然秀没有立刻答。他转过头看了师父一眼,师父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拿去吧。”然秀说,“枪这东西,搁在库房里是铁疙瘩,拿出来打鬼子才是枪。”
寂尘缩回墙后,心口跳得厉害。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不是舍不得那些枪,他甚至不知道库房里还藏着枪。他是被然秀那句话砸了一下——“搁在库房里是铁疙瘩,拿出来打鬼子才是枪。”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块揣在袖子里的三角石头。石头搁在袖子里是石头,扔出去打中了才是本事。
但那个“打中了”的,到底是什么,他没敢往下想。
那天夜里,寂空回来后一直没说话。寂尘问他,他也不答。两人在床上躺了很久,寂空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开库房。”
“我知道。”
“你猜叫我干什么?”
“什么?”
“让我管清点。”
寂尘侧过身来看着他。
寂空在黑暗里平躺着,声音不带什么起伏:“师父说,我手上仔细,让我一样一样登记造册,进出有据。”
“那你就登呗。”
“寂尘。”寂空翻过来对着他,“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第四章 聂司令进殿
第二天一早,寂尘跟着寂空去了库房。
库房在寺后头,一溜三间石头砌的房子,墙厚,窗户小,门上的铜锁锈得发绿。管库房的老师父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喊。他把钥匙摸出来递给寂空,说了一句“小心点,里头灰大”,就搬了个马扎坐到门外晒太阳去了。
寂空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陈年尘土味扑出来,寂尘打了个喷嚏。
库房里头暗,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架子堆得乱七八糟,旧经卷、破香炉、几口积了灰的木箱,墙角还摞着几扇旧门板。寂空摸到靠墙一口箱子,拿袖子把盖上的灰抹了抹,掀开。
枪。
长的短的都有,用油布裹着,一支一支码在箱子里。寂空伸手抽出一支长的,拉开枪栓看了看,锈是锈了,但膛线还在。他又抽出一支短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去。寂尘站在旁边看,不敢伸手。
“多少?”他问。
寂空把第一口箱子里的枪数了一遍,又去开第二口、第三口。寂尘帮着他往外搬,架子上还有几个小箱子,打开是手榴弹,木柄的,一捆一捆扎着。再往里还有子弹,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五百多支枪,”寂空直起腰来,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手榴弹五百多枚,子弹我看起码上万发。”
寂尘没说话。他没想到寺里藏着这么多家伙。他在这寺里住了十三年,每天扫地、挑水、念经,从来不知道库房深处还有这么一堆东西。老师父坐在门外晒太阳,天天打瞌睡,也不管库里到底有什么。
寂空从怀里摸出个本子和半截铅笔,蹲下来开始登记。他写字慢,一笔一划,把枪按长短分类,编号、记数、记状态。寂尘负责搬,把枪从箱子里拿出来,用抹布擦干净,递过去让寂空看。两个人干了一上午,灰吃了个饱。
快中午的时候,然秀大法师来了。他站在库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问寂空:“点得怎么样了?”
“枪五百一十三支,手榴弹五百二十枚,子弹一万一千多发。”寂空翻着本子报数,“能用的我估摸着六成,剩下的得拾掇。”
然秀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聂司令想看看。”
寂空的手停了一下:“看什么?”
“看枪。也看看你们清点得怎么样。他下午过来。”
寂尘看见寂空后脖颈子绷了一下。他放下本子站起来,把衣裳前襟扯了扯:“来就来吧。”
下午聂司令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是那天在殿里见过的高个子兵,另一个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纸笔。聂司令进库房的时候弯了一下腰,门框矮,他个子不算特别高,但比寂尘高出半个头。
“寂空师父,”他先跟寂空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看寂尘,“寂尘师父也在。”
寂空把本子递过去。聂司令接过来翻了两页,看得很仔细,手指头顺着枪的编号往下滑。翻完了,他把本子还给寂空:“记得比我们有些连队的军械员还清楚。”
寂空没接话。
聂司令走到箱子跟前,拿起一支步枪,拉开枪栓,眯着眼往里瞧了瞧,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他把枪递给身后那个背帆布包的人:“你来看看。”
那个人接过去端详了一阵,说:“保养得还行,就是年头长了,膛线磨了不少。打是能打,准头不好说。”
聂司令点点头,回过头来看着然秀大法师和寂空:“这些枪,搁在你们手里是死的,搁在我们手里能打响。眼下鬼子已经进了五台,我们的人还不够一人一杆枪。你们要是愿意,这些家伙我们借走,打完了还。”
寂空没立刻答话。他看了然秀一眼。然秀捻着念珠,慢慢说:“聂司令,枪可以借。但有一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这些枪是寺里的。哪一天打完了仗,哪一天还回来。数目对得上,少一支都不行。”
聂司令笑了一下:“我给您打借条。”
然秀也笑了,白眉毛底下的眼睛弯起来:“借条就不用了。你拿笔给我记一笔,我拿嘴跟佛爷说一声,够了。”
那天下午,聂司令没有急着走。他在库房里又坐了一阵,跟然秀聊了些别的事。寂尘靠在门框上听,没插嘴。
聂司令说,八路军进五台山,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打鬼子的。他说鬼子占了太原,下一步就要往五台这边推,到时候寺庙也好,村庄也好,谁也跑不掉。他说他看中了五台山的地形,山高林密,沟壑多,正适合打游击。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给然秀指哪里能设伏、哪里能藏人。
然秀听着,偶尔点头。最后他说了一句:“聂司令,你打你的仗,我们帮我们的忙。有一件事你得体谅。”
“什么事?”
“出家人慈悲为怀。枪,我们借了。人,眼下还转不过这个弯来。你别逼太紧。”
聂司令把手里的树枝放下了。他看着然秀,看了一阵,说:“法师,我不逼。可我有一句话搁在这儿——打仗不是靠枪,是靠人。枪有了,人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然秀:“有一句话我在别处说过,今天再说一遍:你们出家不出国。可国没了,庙还能在吗?”
说完就走了。脚步踩在石阶上,咚咚响。
那天晚上,寂尘在寮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寂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也没睡。两个人一个屋里一个屋外,隔着一道门槛,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寂空先开了口:“你今天在库房里听了不少。”
“嗯。”
“那个聂司令说的话,你听进去了。”
寂尘在铺上翻了个身,面朝门口。月光底下能看见寂空的背,瘦,挺得直直的。“师兄,”他说,“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寂空沉默了一阵。“他说得对。可对了不等于就那样办了。”
“为什么?”
“因为咱们是和尚。和尚有和尚的规矩。规矩摆在那儿,不能因为对了就绕过去。”
寂尘没说话。
寂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死脑筋?”
“有点。”
“你觉得我应该想开点,痛痛快快帮他们打鬼子?”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这么想的。”寂空转回去,声音放平了,“寂尘,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
“你说。”
“你今天摸那些枪的时候,手什么感觉?”
寂尘躺在那儿,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下午搬枪的时候手上沾了灰,洗过了,指缝里还留着一层黑。他想起摸到枪管的那一刻——凉的,沉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往下坠的感觉。跟攥着石头不一样。石头攥在手里是给自己壮胆,枪握在手里,是另外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他说,“就是沉。”
“沉就对了。”寂空说,“你手上觉得沉,心里就得再沉一层。枪这东西,拿起来容易放下去难。”
寂尘没接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师兄嘴上说不拿枪,可他提醒我的每一句话,都是怕我手上沾了血还不自知。他比谁都清楚枪是干什么用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扫地的时候,在山门口碰见慧明。慧明一手提着扫帚,一手攥着半个窝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师兄,”慧明含含糊糊地说,“聂司令今天走。”
“走就走吧。”
“他走之前跟然秀大法师说了几句话。我在门口听见了。”
寂尘停下手里的扫帚。
慧明把窝头咽下去,学着聂司令的腔调:“他说,‘枪搁在这儿是铁疙瘩,人搁在这儿是泥巴。铁疙瘩能借,泥巴什么时候捏成形,我等着。’”
寂尘站在山门口,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他僧袍吹得鼓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竹枝扎的,毛都秃了,扫在石板上沙沙响。
他忽然觉得这把扫帚也该换了。
第五章 殿后的枪
聂司令走后的第三天,然秀大法师把全寺僧人叫到了大殿。
寂尘记得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殿里光线暗,佛像的脸看不太真切。僧人们陆陆续续进来,坐蒲团上,没人说话。慧明坐在最后头,伸着脖子往前看。寂尘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旁边是寂空,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
然秀大法师站在佛像前面,没有坐。他手里还是那串念珠,但今天捻得慢,一颗一颗,像是每捻一颗都要想一下。
“人都齐了?”他问知客僧。
“齐了。除了两个病着的,都到了。”
然秀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在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叫大家来,说一件事。前些天八路军聂司令来过了,你们都看见人,也听见话了。他提了一件事,想借咱们库房里存的那批枪。”
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寂尘听见旁边寂空的呼吸重了一下。
“这批枪是前代法师留下来的,锁在库里几十年了,没动过。我让人清点过了,枪五百一十三支,手榴弹五百二十枚,子弹一万一千多发。能用的,过了六成。”然秀停了停,“这批东西搁在库里是死的。眼下鬼子进了五台,八路军要打,手里家伙不够。我思前想后,觉得该借。”
殿里还是没人说话。但寂尘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像一锅水刚要开还没开,底下已经在冒泡了。
坐在前排的一位老僧人抬了抬手。寂尘认得他,法号寂安,比师父还大几岁,平时话少,管着寺里的戒律堂。他站起来,声音沙沙的:“法师,我有话问。”
“你说。”
“枪借出去,是打鬼子还是杀人?”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然秀没马上答。他看着寂安,说:“你说这两样有什么分别?”
“打鬼子是卫国,杀人是破戒。枪借出去打鬼子,可枪一响,倒下的总是人。我们出家人不杀生,这是头一条戒。法师,你比我清楚。”
然秀没驳他。他捻了一颗念珠,说:“寂安,你说得对。不杀生是头一条戒。可你也记得第二条——众生无边誓愿度。鬼子来了,烧村子,杀人,奸淫掳掠,这些事你管不管?你不管,你就是闭着眼念经,念得再响,那经是给自己听的,不是给佛听的。”
寂安站着没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坐下了。
这时候寂空站起来了。
寂尘在旁边拉了他一下,没拉住。寂空站直了,个子在殿里显得格外高,声音不高,但稳得像钉钉子:“法师,我想说两句。”
然秀点了点头。
“枪可以借。这事师父和法师定了,我不反对。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寂空的目光扫过殿里的人,“借枪打鬼子,跟拿枪打鬼子,是两码事。枪借出去,别人去打,我们手是干净的。枪要是留在手里,我们的人拿起来,那就不是借了。”
殿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寂空接着说:“我是管戒律的。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枪借出去我不管,可要是有人动了拿枪的心,那就是破了戒。到那时候,我这个管戒律的,不能不管。”
然秀看着他,好一阵没说话。
“寂空,”然秀说,“你说的我听明白了。今天我把话搁在这儿——枪,是借给八路军的,寺里不派人拿枪。这条界限划清楚。有谁想越过去的,自己先想明白。”
他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想明白了还要越的,来找我。”
殿里静了下来。寂尘坐在蒲团上,一直没动。他看见慧明在后面伸着脖子,张着嘴,一脸没听够的样子。他看见寂安低着头,嘴唇翕动着,大概在念经。他看见然秀大法师的脸,平静的,皱纹一道一道,看不出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然后他听见寂空又开口了。这一回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法师,我不怕枪借出去。我怕的是借出去的东西,有一天收不回来。”
然秀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寂尘差点没看出来。“寂空,”然秀说,“你这句话,搁在心里就行。”
散会以后,寂尘跟着寂空往寮房走。两个人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到了寮房门口,寂空坐下来脱鞋,寂尘站在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会儿把石头掏出来攥攥,一会儿又塞回去。
“师兄。”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怕我越界,对吧。”
寂空脱鞋的手停了一下:“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我想过了。”
“想明白什么了?”
寂尘没马上答。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背对着寂空,看着院子里那条石板路。天快黑了,远处山脊上还留着一道灰白的光。“我想明白一件事,”他说,“你在殿上拦的那道线,我要是有一天想越过去,我肯定先来找你。”
寂空愣了一下。
“先来找我干什么?让我拦你?”
“让你骂我一顿。骂完了再说。”
寂空在他背后沉默了一阵。然后寂尘听见他把鞋往门边一磕,站起来,踢踢踏踏走到屋里去了。走了几步,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骂你一顿管用吗?”
“不知道。试试呗。”
寂空没理他。过了一会儿,寂尘听见里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大概是寂空又开始看他的戒律本子了。他坐在门槛上,把袖子里的三角石头掏出来,在手里扔了两下。
石头在暮色里转了个圈,落回他手心里,稳稳的。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山坡上放羊,羊群跑散了,他一块一块扔石头,把羊往回赶。他扔得很准,每一块石头都落在领头羊的角边上,不偏不倚。可是扔着扔着,石头变成了枪,羊变成了人,满山坡的灰军装和土黄的鬼子,他分不清哪个是羊哪个是人。他站在坡顶,手里握着枪,不知道怎么打。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两下,摸到那块三角石头,攥着,又闭上了眼。
第六章 清点
开库房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照在石墙上,把门缝里塞的干草都晒得发亮。
寂尘和寂空天不亮就去了。管库房的老师父起得更早,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啃一块冷馒头,看见他俩来了,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递过去,含含糊糊说了句“慢慢弄,不急”,就挪到墙根底下晒太阳去了。
寂空开了锁,推门。这回寂尘有准备,提前用袖子捂住了口鼻。灰还是大,但没上次那么呛人。两个人先把靠墙的几口大箱子挪开,腾出一块空地,又搬了张条凳进来,把抹布、油纸、一小罐机油摆在条凳上。寂空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和半截铅笔,搁在窗台上,翻开新的一页。
“我登记,你擦。擦干净了递给我看,我看过了再码回去。”寂空说,“码的时候长枪靠左墙,短枪放右箱,手榴弹原箱不动,子弹单独归一堆。听明白了?”
“明白了。”
“开始吧。”
寂尘从第一口箱子里往外搬枪。枪都用油布裹着,裹得紧,他一支一支解开,把油布叠好放一边,拿抹布从头到尾擦一遍。灰厚的地方得用力,枪管上的锈斑擦不掉,他就用手指头抠,抠不动了拿指甲刮。寂空在旁边等着,他擦完一支递过去,寂空接过来翻看,报数、记状态、编上号,再递回来。
头一个时辰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库房里只有抹布蹭铁的声音、铅笔划纸的声音、枪搁在条凳上的磕碰声。太阳从窗户小洞里照进来,光柱里全是灰粒子,慢悠悠地飘。
擦到第十几支的时候,寂空忽然开口:“你手不抖了。”
寂尘停了一下。他想起头一回摸枪那天,手确实抖了。那时候是傍晚,殿里没点灯,他摸到枪管那一瞬间,凉意从指尖蹿上来,手心里全是汗,枪差点脱手。他记得自己当时赶紧把枪放回去了,装作在数数。
“摸多了就不抖了。”他说。
“摸多了不抖,是好事还是坏事?”
寂尘斜了他一眼:“师兄,你能不能别啥事都问好坏?”
寂空在本子上写了一笔,没抬头:“啥事都有好坏。”
寂尘没接话,接着擦枪。擦到一支短枪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看了看,问寂空:“这什么枪?”
寂空凑过来看了一眼:“驳壳枪。德国造的。能连发,打起来快。”
“你认识?”
“书上看的。”
寂尘把驳壳枪举起来,学着那天聂司令的样子眯眼往枪膛里看。里头锈得厉害,他拿通条捅了两下,捅出一层黑锈粉。寂空在旁边看着,说:“这支别擦了,废了。放一边。”
寂尘把它搁到条凳脚下。他看着那支锈死的驳壳枪,忽然想,这枪搁在这儿几十年,大概也没人想过它还能不能打响。如今要拿出去打鬼子了,连枪自己都锈透了。
干到晌午,歇了一回。寂尘去灶房端了两碗粥回来,两人坐在库房门槛上吃。老师父还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馒头啃完了,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磕一磕的。
“师兄,”寂尘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地问,“你说这批枪能用六成,剩下四成怎么办?”
“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了当零件。聂司令那边有个军械员,人家懂行,回头让他来看。”
“他看完了呢?”
“看完了拉走。”寂空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借条我写好了,等师父画押。”
“还有借条?”
“有。数目、种类、状态、归还期限,写得清清楚楚。我昨晚抄了两份,一份寺里留,一份聂司令带走。”
寂尘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什么?”
“你这人,枪还没借出去呢,先想着怎么要回来。”
“枪是寺里的,不是我的。我管登记,就得管到底。”寂空端起碗来喝粥,眼皮都没抬,“你以为我愿意管?师父让的。师父说寺里数我手最紧,丢不了东西。”
寂尘低头笑了一声。
下午接着干。擦到第五十几支的时候,寂尘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东西,跟枪不一样,用一块旧红布包着,四四方方,裹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块铜牌子,巴掌大小,上面刻了字,他认不全,只认出一个“侍”字和一个“卫”字。
“师兄你看。”
寂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活佛侍卫队的印信,”他说,“这批枪就是他们使的。前代法师留下来的,连这个一块锁在箱子里了。”
“这个也登记?”
“登记。”寂空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想了想,把铜牌用红布重新包好,递给寂尘,“搁回原箱最底下。这东西不是武器,是寺里的旧物,不能给八路军带走。”
“那跟聂司令说一声?”
“说。写清单上,注明旧物一件,不借。”
寂尘把红布包放回箱子最底层,又拿了几层油布压在上面。他蹲在箱子跟前,忽然有点想笑。一个铜牌子,几十年没人问过,如今跟枪一起被翻出来,还要单独列一行清单,写清楚“不借”。这世上有些事细想起来挺荒诞的,可细想的人不多,寂空算一个。
傍晚收工,寂空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两个人把库房门锁好,钥匙给老师父送回去。老师父还没醒,寂空把钥匙轻轻搁在他膝盖上,他动了动,没睁眼。
往回走的路上,寂空忽然说:“明天试枪。”
“试枪?”
“光擦不行,得打两下看看能不能响。聂司令那边说派两个人来,带些子弹,在后山找个地方试。”
寂尘心里紧了一下。他还没打过枪。
“明天你先看,”寂空说,“我打,你看。”
“你会打?”
“不会。聂司令派来的人会,人家教。”
寂尘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走进寮房,各自铺床。寂尘躺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三角石头。他忽然觉得石头在手里有点轻了。
明天摸完枪,不知道石头还攥不攥得住。
第七章 夜坐
试枪安排在第二天午后。
聂司令派来两个人,一个就是那天在库房里看枪的军械员,姓赵,二十来岁,脸黑,手粗,说话带着山西口音。另一个是战士,背了一箱子弹,不多,几十发。赵军械员把枪一支一支架在后山一块平地上,对着远处一面土坡,打一发,拉一下枪栓,再打一发。响了的搁左边,没响的搁右边。打了半个多时辰,左边堆了七八支,右边堆了三四支。没响的他不扔,拆开看看,有的换个小零件又能用,有的捣鼓半天叹口气,扔到废铁堆里去。
寂尘站在旁边看,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块三角石头。他看赵军械员拉枪栓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拉一推,跟吃饭喝水似的。枪响的时候声音不大,脆的,啪一声,跟放鞭炮不一样,鞭炮炸完了有烟有纸屑,枪响完了就剩一股火药味,淡淡的,被风吹散了就没了。
寂空也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赵军械员打完了,回过头来:“寂空师父,要不要试试?”
寂空走过去。赵军械员把一支验过的好枪递给他,教他怎么端、怎么瞄、手搁哪儿、脸贴哪儿。寂空接过枪,端起来,瞄了半天,扣了一下扳机。枪响了。他没打中土坡上的石头靶,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但他没脱手,也没往后趔趄。
赵军械员说:“行,第一次打,没跑靶算好的。”
寂空把枪递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退到一边站着,两只手垂下来,寂尘看见他的手指头在微微动弹,大概在回味刚才那一响。
赵军械员转过头来看着寂尘:“这位师父也试试?”
寂尘看了寂空一眼。寂空没吭声,也没拦他。
他走过去,接过枪。赵军械员又教了一遍怎么端怎么瞄。寂尘端着枪,脸贴上去,眼睛顺着枪管往前看,手指头搭在扳机上。扣了一下。
没响。
赵军械员凑过来看了看,把枪栓拉开捣鼓了两下,又递给他:“再来。”
寂尘又扣了一下。这回响了。
声音比寂空打的那一枪大,还是他心里听着大,他说不准。枪托往后一撞,顶在他肩膀上,不疼,但那股劲让他往后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子,把枪递回去,发现手心里全是汗,石头硌在手指头中间,硌得生疼。
“打过?”赵军械员问。
“没有。头一回。”
“头一回没脱靶,可以了。”赵军械员笑了笑,把那支枪归到左边那堆里去。
寂尘走回寂空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赵军械员接着打。过了一会儿,寂空低声说:“响了。”
“嗯。”
“手怎么样?”
寂尘把右手伸出来给他看。手心红了一块,石头硌出来的印子。寂空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寂尘睡不着。
寺里都熄了灯,寮房里黑乎乎的,寂空的呼吸匀匀的,已经睡熟了。寂尘在铺上翻了几回身,被子蹬了又盖,盖了又蹬。一闭眼就听见枪响,啪、啪,脆的,一声接一声。他干脆坐起来,披了衣裳,轻手轻脚推门出去。
他去了大殿。
殿门没锁,晚上不锁,谁想进去坐坐都行。他推开门,摸黑走进去,在佛前一个蒲团上坐下来。殿里黑,只有长明灯点着一小团火苗,照着佛的脸,半明半暗的。他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想静一静。
静不下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赵军械员拉枪栓的动作,想起自己扣扳机的那一下,想起枪响之后肩膀往后一顿。他摸出袖子里的三角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凉了,攥了一会儿也没焐热。他想起刚进寺那几年,师父教他念《心经》,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他念了十几年,没怎么琢磨过这话。这会儿忽然想,他今天扣扳机的时候,没恐怖。枪响了,他心里什么感觉?他说不上来,肯定不是恐怖。
这就让他害怕了。
他又想起寂空说的那句“枪这东西,拿起来容易放下去难”。今天他扣了两下扳机,一枪没响一枪响了。没响的那一下,他心里有个东西往下沉了一下,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响的那一下,他后头一紧。要是再多打几回,他还会不会紧?要是打到第十回、第一百回呢?
他把石头举到眼前,就着长明灯的一点光看了看。扁不扁圆不圆的一块,扔出去砸树砸石头砸后山。他扔了好些年的石头,从没想过有一天手会摸到枪。
他想起放羊那几年。羊跑散了,他一块石头扔过去,领头羊脑袋一偏,转回来了。他当时心里什么感觉?痛快。不是砸中了痛快,是羊回来了痛快。他把羊赶回圈里,拍拍手,回家吃饭。石头砸中羊也好,砸中树也好,都为了把羊赶回来。那枪呢?枪打响了,是为了把什么赶回来?
他坐在佛前,坐了很长时间。
后来他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在殿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我要是拿枪,得先想明白拿枪干什么。想不明白就不拿。想明白了,就不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又坐了一阵,把石头揣回袖子里,站起来给佛磕了三个头,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课散了,寂尘扫完地,去找寂空。寂空在寮房里看本子,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师兄,”寂尘站在门口,“我想好了。”
寂空把本子放下,看着他。
“我想学打枪。”
寂空没马上说话。他看着寂尘,看了好一阵,然后问:“想好什么了?”
“我想的是,枪要打鬼子。别的不打。”
“光打鬼子?”
“光打鬼子。”
寂空又沉默了一阵。他把本子合上,搁到枕头边,站起来,走到寂尘跟前。两个人一般高,寂空比他稍瘦些,站近了看,眉骨更高,眼睛里那点光比平时沉。
“寂尘,”他说,“你记着今天这句话。往后哪一天你手上觉得顺了,觉得枪好使了,忘了今天这个话,你来找我。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
寂空伸出手来,寂尘以为他要接什么东西,愣了一下。寂空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两个人僵在那儿,最后寂空把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挺重,按完了收回去,扭头去倒水了。
寂尘站在门口,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去找然秀大法师,说师父我想学打枪。然秀没惊也没喜,手里捻着念珠,问了一句:“想好了?”
寂尘说:“想好了。”
然秀说:“光打鬼子?”
寂尘一愣。他没跟然秀说过“光打鬼子”这话,只跟寂空说过。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然秀看着他,笑了一下:“寂空跟我说的。他昨晚上找过我。”
寂尘心里一热。
然秀接着说:“他说你想学打枪,让我别拦。他说他拦不住你,但他信你自己能想明白。我说那你呢?他说他接着管戒律堂,该管的他管,该放的他放。寂尘,你这个师兄,嘴上硬,心里比谁都细。”
寂尘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去吧,”然秀挥了挥手,“明天开始,跟着赵军械员学。记住了,学打枪这件事,寺里不声张,你自己也不张狂。打枪是本事,不是露脸的事。”
寂尘应了一声,退出来。走到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抬头看了看天,云走得快,白白的一团一团往东边赶。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石头,攥了攥。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手还是那只手。可他觉得从今天起,得有另外一样东西攥在手里了。
第八章 找然秀
然秀大法师住在后院东厢房,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经卷和茶壶。寂尘去的时候是傍晚,然秀正坐在桌前补一双袜子,针脚比师父的还歪。他看见寂尘进来,把袜子往桌角一搁,指了指椅子。
“坐。”
寂尘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本来是准备好了话的,可到了这儿,那些话忽然都显得太轻,说不出口。
然秀也不催他。倒了碗水推过来,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喝。喝了两口,说:“你那个师兄,昨天夜里来找我,坐到亥时过了才走。”
“他跟您说什么了?”
“说了不少。说他拦不住你,说你脾气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说他管戒律堂,管得了别人管不了你,你嘴上应着他,心里怎么想他拿不准。”然秀放下碗,“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听着挺有意思。”
“什么话?”
“他说,法师,寂尘要是真想学打枪,你别拦他。他这个人,你越拦他越来劲。让他学,学完了他自己会想。”
寂尘低下头。他没想到寂空在背后会这么跟然秀说。
然秀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怎么想的?光听你师兄说,不算。你自己说。”
寂尘抬起头。然秀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跟聂司令有点像,又不太一样。聂司令的眼神是往外的,然秀的眼神是往里收的,像在称你的分量。
“法师,”寂尘说,“我想学打枪。不为别的,就为打鬼子。鬼子来了,寺保不住,经念不成,人活不了。我学打枪,是想着有一天用得上。”
然秀没马上接话。他捻了两颗念珠,说:“你知道寺里现在多少僧人吗?”
“连老的带小的,一百来号。”
“一百来号人里,年轻的、手脚利索的,四十多个。这四十多个里头,有多少想学打枪的?”
寂尘没答。他不知道。
“我告诉你,”然秀说,“这些天来找我说话的,不止你一个。有拐弯抹角问的,有直截了当说的。我都记着呢。你说光你一个想学,我不信。”
寂尘有点意外:“有多少?”
“正经跟我说想学的,七八个。旁敲侧击打听的,十几个。”然秀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我都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我说我再想想。”
“法师您怎么想的?”
然秀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山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经卷吹得翻了两页。他背对着寂尘站了一会儿,说:“聂司令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枪有了,人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当时回他,说人转不过这个弯来,你别逼太紧。可这些天我自己也在想,这个弯,到底转不转得过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寂尘:“你说,和尚拿枪,算不算破戒?”
寂尘心里想过这个问题无数遍了。他答不上来。说算,那打鬼子救人的事谁来做?说不算,可枪一响,倒下的到底是人。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法师,我说不好。我只知道,鬼子不会因为我是和尚就不杀我。庙里供着佛,鬼子来了照样烧。”
然秀点了点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你回去想想,明天再来。明天你不用一个人来,把你师兄叫上,再把慧明也叫上。”
寂尘愣了一下:“慧明?”
“他这些天在我窗根底下转悠多少回了,你以为我不知道?”然秀笑了一声,“那小子想学打枪想得晚上睡不着觉,昨天还偷偷跑去后山捡了块石头对着树练瞄准。你当他练的是扔石头?他练的是扔手榴弹。你别管他,叫他来。”
第二天傍晚,寂尘、寂空、慧明三个人一起去了然秀屋里。慧明紧张得不行,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进去。然秀让他坐,他不敢坐,站着搓手。
然秀开门见山:“叫你们来,说一件事。寺里想成立一支自卫队,年轻僧人自愿报名,学打枪、学投弹、学地形。不穿军装,不离开寺庙,鬼子来了能护寺,能帮八路军搭把手。”
寂空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寂尘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反应。
慧明先憋不住了:“法师,我能报吗?”
“你多大?”
“十六了。”
“虚岁还是实岁?”
慧明犹豫了一下:“虚岁。”
“那就是十五。枪比你还高,你扛得动?”
“扛得动!我劲大!”
然秀看了看寂空,又看了看寂尘。寂尘说:“法师,慧明腿脚快,跑山路比谁都熟。打枪还轮不着他,可送信传话、带路探路,他用得上。”
然秀捻着念珠想了一阵,说:“行。慧明先跟着跑腿,不拿枪。等大两岁再说。”
慧明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被寂尘一个眼神摁住了。
然秀把目光转向寂空:“寂空,你呢?”
寂空沉默了一阵。屋子里安静得很,能听见窗外后山风吹松林的沙沙声。寂尘看着寂空的侧脸,看见他下巴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法师,”寂空说,“我说过的话还算数。枪借给八路军,寺里不派人拿枪。可现在法师要成立自卫队,我不拦。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头一个,自卫队归寺里管,不归八路军编。训练可以请他们教,但人是我们的人,调不调得动,得寺里说了算。”
然秀点了点头:“这个自然。第二个呢?”
“第二个,”寂空的声音放低了,“自卫队的人,不能忘了自己是和尚。出去学了打枪回来,早晚课还得上,戒律还得守。谁要是学了打枪就不认佛了,头一个我饶不了他。”
然秀看着寂空,看了好一阵,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这话该说。我记下了。”
他转过来对着寂尘:“你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寂尘想了想,说:“法师,我只有一个想法。自卫队的人,得挑。不能谁想报就报。心浮的、爱逞能的、嘴上没把门的,不能要。打枪这事,手上沾了血,心里得有数。心里没数的,不如不学。”
然秀笑了一下:“这话像是寂空教你的。”
寂尘也笑了一下:“是。他教了好些年了。”
从然秀屋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慧明一出门就蹿到前头去了,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调子。寂尘和寂空走在后头,两个人走了一段,寂空忽然说:“你今天在屋里说的那句话,说得好。”
“哪句?”
“心里没数的,不如不学。”
寂尘偏头看了他一眼:“师兄,你夸我?”
“夸你一句就飘了?”
“没飘。就是不太习惯。”
寂空哼了一声。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寮房门口的时候,寂空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寂尘:“自卫队的事,我应了。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你说。”
“你进了自卫队,练枪也好,打仗也好,我不拦你。可你在外头做的事,别带回寺里来。寺里是寺里,战场是战场。你得分得清。”
寂尘看着他的脸,暮色里头看不真切,但能觉出他话里的分量。“师兄,”他说,“我分得清。”
寂空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那天夜里寂尘躺在床上,想着然秀说的“四十多个里头有多少想学打枪的”,想着寂空说的“寺里是寺里,战场是战场”,想着慧明那小子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寺里大概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三角石头,攥着,闭上了眼。
第九章 钟与操
自卫队成立那天,没有仪式。
然秀大法师说了,不声张,不敲钟,不聚众。就在后院空地上站了个队,报了数,一共四十二个人。年纪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除了慧明,还有两个十七八的。寂尘站在前排,个子高,一眼望过去,后排有好几个他平时不太熟的师弟,都是菜园子、柴房、库房里干活的,平时碰面点个头,没说过几句话。
赵军械员被请来当教习。他也不穿军装,穿了件老百姓的旧褂子,腰里扎了根布带。头一天上课,他往队前一站,扫了一圈,说:“各位师父,我不是出家人,规矩我不太懂。我教你们打枪,你们教我规矩。咱俩扯平。”
底下有人笑。
赵军械员接着说:“打枪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会打的不难,不会的难。头一条,别怕枪。你怕它,它就不听你的。第二条,别小看它。你不拿它当回事,它就要人命。两条都记住了,剩下的我来教。”
训练从站队开始。赵军械员喊“立正”,四十多个和尚站得歪歪扭扭,有抬头看天的,有低头看脚的。慧明站在最后一排,腿并得挺直,脖子伸得老长,比谁都认真。寂尘站在前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师弟肩膀一高一低,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那师弟赶紧把肩膀端平了。
练了三天站队,才开始摸枪。枪从库里抬出来十几支,都是验过能打的,搁在草席上。一人发一支,教怎么端、怎么瞄、怎么扣。寂尘学得快,赵军械员教一遍他就会,第二遍教慧明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帮着看。赵军械员看了他两眼,说:“寂尘师父可以带新人了。”
寂尘没应这话。他觉得自己刚学会,带什么新人。可赵军械员说了,他也就在慧明旁边多站了一会儿。
训练安排在每天午后,做完午课到晚饭前那段时间。上午照常,早课、扫地、干活,什么都不变。午后钟声响过,自卫队的人到后院集合,练到太阳偏西。然后散队,各自回去做晚课。
钟声和操练声就这么交错起来。
早课的钟声沉,悠长,一声一声在山谷里荡开,荡到对面的岭上再荡回来。后院的操练声脆,短促,“立正——稍息”“端枪——放”,赵军械员的口令喊得硬邦邦的。两种声音在山谷里撞上了,谁也不让谁,混在一块儿往远处飘。
寺里有些老僧人不习惯,找寂空嘀咕。寂空说,法师定的,你找法师说去。找了然秀,然秀说,钟照敲,操照练,两边都不耽误。老僧人走了,钟声和操练声接着在山谷里交缠。
慧明是最起劲的一个。训练散了队他不走,缠着赵军械员问东问西,问枪怎么拆、子弹怎么装、打远了怎么瞄。赵军械员被他问得头大,说:“你先把站队站好了再说。”慧明不服气,转头来找寂尘。
“师兄师兄,你教我拆枪呗。”
“赵军械员没教?”
“他说我太小,拆了装不回去。”
“那你就是装不回去。”
“我能装回去!你教我我就能装回去!”
寂尘被他缠得没法,找了个空枪让他拆。慧明手快,三下五除二把枪栓卸下来,零件摊了一地,装的时候傻了,多出来两个小铁片不知道往哪儿搁。他捧着那两个铁片来找寂尘,脸皱成一团。
寂尘看了看,把那两个铁片放回该放的地方,把枪装好了,递还给慧明。
“师兄你真厉害。”
“我拆了十几遍了才记住的。你拆一遍就想记住?”
慧明挠了挠头,抱着枪跑回去了。第二天寂尘看见他蹲在后院墙根底下,一个人闷头拆了装、装了拆,地上铺了块布,零件摆得整整齐齐。
寂空那边,确实不管操练的事。他照常管戒律堂,照常查早晚课,照常盯着寺里的规矩。可寂尘注意到,每天午后操练的时候,寂空有时候会从后院经过。他不站下来看,就那么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可寂尘能感觉到他在听。听见赵军械员喊口令,听见枪响了,他的步子会顿一下,然后又接着走。
有一回寂尘擦枪的时候发现枪栓卡了,捣鼓半天弄不好。寂空从旁边路过,站下来看了一眼,伸手把枪栓拉了一下,往上一提,卡住的子弹壳退出来了。寂尘还没反应过来,寂空已经把枪递还给他,走了。
“师兄你咋会这个?”
寂空头也没回:“看你拆过多少回了。”
那天晚上寂尘去找寂空。两个人坐在寮房外面的石阶上,月亮升起来了,后山黑乎乎的一片,有虫子叫。寂尘带了一壶茶,两个粗碗,倒上,推了一碗给寂空。
寂空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师兄,”寂尘端着碗,“自卫队练了这些天,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心里还是不痛快。”
寂空没马上答。他端着碗,眼睛看着对面黑黢黢的山脊。“我不是不痛快,”他说,“我是担心。你练枪练得越熟,我越担心。”
“担心我越界?”
“担心你忘了。”
寂尘没说话。
寂空喝了口茶,把碗搁在膝盖上:“你记不记得前几天寂安法师在殿里说的话?”
“记得。他说枪借出去是打鬼子,拿在手里是杀人。”
“寂安法师说得直。我这些天想的是另一层。”寂空转过头来看着寂尘,“枪拿在手里,头一天你心里有数,第十天呢?第一百天呢?你打了胜仗,心里痛快,这痛快里有多少是打鬼子的痛快,有多少是打枪的痛快?你分得清吗?”
寂尘端着碗,想了一阵。他想起头一回扣扳机那天晚上在佛前坐了一夜,想起自己跟自己说的那句话——“想明白了就不后悔”。这些天练枪练得多了,手不抖了,摸到枪也没那么沉了。他习惯了。习惯是不是好事?他说不好。
“师兄,”他说,“我分不清。”
“分不清就对了。”寂空说,“你哪天觉得分得清了,就来找我。”
两个人又坐了一阵,月亮升高了,后山的虫子叫得更响。寂尘忽然笑了一下。
寂空偏头看他:“笑什么?”
“我想起咱们刚来那几年。你管我管得死死的,我偷个供果你让我跪香。那时候你跟我说,心里得有个准头。我现在觉得,那时候的准头和现在的准头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那时候准头就一个,戒律。现在准头多了一个,鬼子。两个准头撞上了,得自己找平。”
寂空没接话。他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搁在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找平的事,你自己找。找不平了,来找我。我还在戒律堂。”
他推门进去了。寂尘坐在石阶上,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端着空碗,看着后山的方向。山脊黑黢黢的,月亮照在那边坡上,能看见几棵松树的轮廓,歪歪扭扭地戳着。
第二天午后操练,赵军械员教打靶。寂尘打了五发,中了四发,赵军械员说:“可以了,赶上老兵了。”寂尘把枪放下,余光看见寂空从后院那头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他什么都没说,但寂尘看见他走过去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朝靶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
第一卷《钟声》完。

第二卷 金岗岭
第一章 僧兵
过了腊月,天冷得厉害了。
五台山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风从北边山豁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寺里的水缸早上起来结一层冰,得拿锤子敲开才能舀水。自卫队训练没停。赵军械员说,打枪这事跟种地一样,你歇一个冬天,手就生了。他让寂尘带着练,自己隔三差五来一趟,看看进度,纠纠动作,有时候带几发子弹来让大家过过瘾。子弹不多,一人打两发就得停,剩下的留给正经打仗用。
寂尘从队列里站出来那天,赵军械员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带。我在旁边看着。”
他带得不算好。口令喊得不如赵军械员响,动作示范有时候自己做对了,讲不出来。头一回站到队前,他嗓子发紧,喊“立正”喊得跟咳嗽似的,底下有人偷笑。寂尘脸沉下来,说笑什么,重来。第二遍好了些,第三遍才像那么回事。赵军械员在旁边站着,没吭声,等练完了才说了一句:“当教习,头一条是脸皮厚。你怕喊错,底下的人就不听你的。喊错了就重喊,没人笑话你第二回。”
寂尘把这话记下了。
但他有一样好处,他练得比谁都多。每天操练散了,别人回去做晚课,他留下来多练一会儿,空枪瞄准,练到胳膊酸了才收。那几个师弟看在眼里,也慢慢跟着留下来练。到后来,自卫队里头自然而然分成了几拨,练得勤的跟练得勤的凑一块,练得懒的也不多,就两三个,寂尘记着他们的名字,回头找他们单独说话。
“你不笨,”他跟其中一个说,“就是手懒。每天多练半个时辰,半个月就跟上了。”
那师弟应了,第二天果然来了。
慧明是练得最勤的那一拨。他虽然不拿枪,可每天操练他都来,站在边上看,看完了帮着捡子弹壳、收拾枪。赵军械员有一回跟寂尘说:“这小子将来是把好手。”寂尘没接话,心里想,慧明要是能好好活到“将来”,再说。
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讲。
快过年那几天,寺里忙起来。扫尘、贴对子、备年货,灶房里蒸馍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自卫队的训练减了量,每天只练半个上午,剩下的时间各人回去帮忙。寂尘带着几个人把后院的柴垛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够烧到开春。
腊月二十八,然秀把寂尘叫去了一趟。屋里生了个炭盆,暖烘烘的。然秀坐在盆边烤火,看见寂尘进来,把手里烘热的橘子递给他。寂尘剥了皮,掰了一瓣塞嘴里,酸得皱眉。
“法师,您找我?”
“坐下。”然秀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训练怎么样了?”
“站队像样了。枪能端稳了。打靶准头还差些,不过能打响了。”
“赵军械员跟我说了。他说你可以带人了。”
寂尘没吭声。
然秀烤着火,慢悠悠地说:“八路军那边传话过来,说年后可能要动真格的了。鬼子在豆村那边集结,看样子是想往五台山里推。他们需要人带路、探路、送信。慧明那小子行不行?”
寂尘想了想:“行。他腿脚快,地形熟,人也机灵。就是岁数小,得有人带着头几趟。”
“你带他走一趟?”
寂尘愣了一下。他没想过带慧明出去,更没想过自己也要出去。“法师,我去了,训练谁管?”
“赵军械员管得了。再说你也不能光在寺里练,得出去看看。没上过山的人,不知道山路怎么走。”然秀把橘子皮扔进炭盆里,一股焦香冒起来,“你去一趟,带着慧明。走一趟回来,你心里就有数了。”
寂尘应了。
出了然秀的屋,天已经擦黑了。他往后院走,路过戒律堂,看见里头亮着灯。寂空坐在桌前抄什么东西,背挺得直直的。寂尘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他忽然想,这事要不要跟寂空说一声。想了想,还是没说。说了也是挨一顿嘱咐,不如等走完了回来再说。
过完年,正月初七,八路军那边送来消息,说豆村方向有动静,让寺里派个人去接头。寂尘带着慧明出发了。
慧明头一回出这样的门,兴奋得不行,一路上嘴没停,问东问西。寂尘被他问得头大,说:“你别问了,留着精神走路。”慧明消停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开始了。
“师兄,你说鬼子长什么样?”
“跟你我一样,两条胳膊两条腿。”
“他们真吃人吗?”
“不知道。没见过。”
“我听村里人说的,鬼子吃人肉。”
“村里人还说长虫能成精呢,你信?”
慧明不吭声了,闷头走了一段,又憋不住:“师兄,你怕不怕?”
寂尘想了想:“怕。所以得小心。”
慧明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让他踏实了。两个人翻过两道梁,在天黑前到了约定的村子。接头的是个八路军排长,姓周,瘦瘦的,脸晒得黑红。他见寂尘带着个小沙弥来,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情况讲了:豆村那边鬼子的据点最近加了人,看样子是想往山里扫。八路军准备在金岗岭一带打一场伏击,需要人提前去探地形,找好埋伏点。
“你们寺里那片山熟,”周排长说,“能不能帮着看看蛇沟那边?”
寂尘点了头。他带着慧明在村子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往回赶。慧明这回没那么多话了,闷着头走,快回到寺的时候忽然说:“师兄,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一块石头,那个形儿正好扔。”
寂尘偏头看了他一眼。
慧明从兜里摸出一块圆溜溜的石头:“我练了这些天,准头比以前强了。”
寂尘没说什么,伸手把石头接过来,掂了掂,揣进自己袖子里。慧明瞪眼:“师兄你抢我石头!”
“借我用用。回头还你。”
“你袖子里不是有吗?”
“多一块备着。”
慧明撇了撇嘴,没再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山门,正好撞见寂空从大殿出来。寂空看了看他俩,目光在慧明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到寂尘身上,没问什么,只说了句:“回来了。”
“回来了。”
“没出事?”
“没出事。”
寂空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寂尘去找然秀,把探路的情况说了。蛇沟那条道确实适合打伏击,两边坡陡,沟底窄,人进去了不好往外跑。然秀听完,捻着念珠想了半天,说:“你明天去找周排长,把你看的情况跟他细说。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在寺里传。”
“我知道。”
“还有,”然秀看着他,“慧明跟你出去这一趟,回来话少了。你觉出来没有?”
寂尘想了想,好像确实少了。以前慧明话多得像麻雀,回来那天一路只说了几句。他以为是小孩子走累了,没多想。然秀这么一说,他觉出来确实不太一样。
“他头一回出门办正事,见了生人,听了真消息,心里在琢磨。”然秀说,“你别管他,让他自己想。想明白了就好了。”
寂尘应了一声。
出了然秀的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走到寮房门口,看见慧明蹲在院子里,一个人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寂尘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画的是山路的图,歪歪扭扭的,旁边标了几个点。
“画什么呢?”
慧明吓了一跳,赶紧拿脚抹了:“没什么。”
“蛇沟?”
慧明不吭声了,低着头。
寂尘在他旁边蹲下来:“想啥呢?”
“师兄,”慧明抬起头来,月光底下那张小脸比平时老成了些,“我头一回觉得,咱们寺离鬼子没那么远。”
寂尘没说话。
“以前我觉得,鬼子在山下,咱们在山上,中间隔着好几十里地。这回出去走了一趟,发现没多远。走路两天就到了。”
寂尘点了点头:“没多远。”
慧明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我以后得跑得快些。”
“你已经够快了。”
“再快些。”慧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去了。
寂尘蹲在那儿,看着地上被抹了一半的蛇沟图。他伸手把袖子里的两块石头摸出来,一块是自己的三角石,一块是慧明的圆石,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第二章 快腿
正月还没过完,慧明就跑了三趟。
头一趟是去豆村附近送信。周排长写了封信,封了蜡,让寂尘找人送到另一个村子。寂尘本来想自己去,可那天自卫队训练走不开,赵军械员说这批新枪得有人盯着试。慧明自告奋勇:“我去。”
寂尘不放心,想拦。慧明说:“师兄,我路熟。豆村我去过三回,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寂尘想了想,把信给他,又给了他一块干粮、两枚铜板,说:“路上别跟人搭话。碰上生人绕着走。到了地方把信交给收信的人,拿了回话就回。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慧明应了,揣上信就走。寂尘那天训练心不在焉,赵军械员看出来了,说:“你担心那小子?”寂尘说:“头一回放他一个人出去。”赵军械员说:“他比你机灵,你信不信?”
天擦黑的时候慧明回来了,跑得满头是汗,鞋上全是泥。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寂尘:“回话。那个收信的排长说,让咱们初十之前把蛇沟那边的路再探一遍。”
寂尘把纸条看了两遍,揣好。慧明已经蹲在墙根底下喝水去了,喝完了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师兄,我没绕道,走的近路。比上回咱们走的那条近小半个时辰。”
“你不怕碰上鬼子?”
“我听着动静呢。一路上净走沟里,不走梁上。鬼子在梁上,我在沟里,他看不见我。”
寂尘看了他一阵,没再说什么。
第二趟是初五,送的是周排长画的一份地形图,要送到金岗岭另一头的一个村子。这回慧明走得更远,来回得大半天。寂尘送他到山门口,慧明回头笑了一下:“师兄你放心,我跑得快。”
那天慧明回来得比预计的晚了些。寂尘在山门口站着等,等到天擦黑,远远看见山道上有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走上来。他跑下去迎,近了一看,慧明脚上的鞋磨穿了底,脚底板磨出好几个泡,走路直咧嘴。
“怎么回事?”
“跑太快了,鞋不跟趟。”慧明龇着牙笑,“没事,不疼。”
寂尘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泡都磨破了,袜子上沾着血。他皱起眉头,让慧明坐下来,回寺里端了盆热水出来给他泡脚。慧明把脚搁进盆里,烫得直吸气,吸完了又笑:“师兄,你这水也太烫了。”
“烫才管用。”寂尘蹲在旁边,看着他脚上的泡,忽然说:“下回别穿这双了。我那双旧的给你。”
“那你穿什么?”
“我还有。”
慧明不吭声了,低着头泡脚。过了一会儿说:“师兄,我今天在路上看见鬼子的探子了。”
寂尘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样的?”
“两个,穿便衣,腰里鼓鼓的,大概是枪。我在沟里走,他们在梁上站着,往沟里看。我蹲在草里没动,等他们走了我才走的。”
“他们看见你了?”
“没有。我蹲得低,草又深。”
寂尘没说话。他想起慧明那句话说“我跑得快”,跑得快是好事,可要是碰上了跑不过的呢。他把这话咽回去了,没说出口。说了也没用,该跑还得跑。
第三趟,出事了。
那天是正月十二,周排长那边传来消息,说蛇沟附近发现鬼子的探子,让寺里派人去接头,把最新情况摸清楚。寂尘本来要自己去,可然秀把他叫去了,说聂司令那边来了人,要跟他当面说说自卫队的事。寂尘走不开,慧明说:“我去。我认识那个周排长,上回见过。”
寂尘犹豫了一下。然秀说:“让他去。他跑了两趟了,路熟。”
慧明揣上信走了。走的时候天刚亮,寂尘送他到山门口,交代了又交代。慧明笑着说:“师兄你咋比我师父还啰嗦。”
那是寂尘听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天黑了,慧明没回来。
寂尘在山门口站到戌时,又站到亥时,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山道上的月光白惨惨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松针吹得满地滚,每回他听见动静就以为是脚步声,跑到跟前一看,什么也没有。寂空出来找了他一回,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到了半夜,山道上传来脚步声,寂尘迎上去,是周排长手底下的一个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了寂尘说:“寂尘师父,慧明没到我们那儿。”
寂尘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走的是哪条路?”那个兵问。
“蛇沟那条。”
那个兵的脸色变了:“今天蛇沟那边响了枪。我们没敢过去探。”
寂尘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寺里跑。他去找然秀,然秀披着衣裳出来,听完情况,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天亮带人去找。”
寂尘那一夜没合眼。他坐在寮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慧明那块圆石头。寂空坐在他旁边,也没睡。两个人坐了一整夜,谁也没说话。后半夜起了风,寂空起身回屋拿了件衣裳出来,披在寂尘肩上。寂尘没动,衣裳就那么搭着,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天刚蒙蒙亮,寂尘带着自卫队的几个人出了山门。周排长也带了几个兵从另一头往蛇沟搜。走到半上午,寂尘在一段山路拐弯的地方找到了慧明的信。信还在,蜡封没拆,掉在路边的草窠里。旁边有几滴血,已经发黑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在沟底的碎石堆里,他找到了慧明的一只鞋。
别的什么都没有。
寂尘站在沟底,拿着那只鞋,站了很久。后来周排长的人过来,说在对面坡上发现了脚印,像是鬼子探子的,往豆村方向去了。寂尘点了点头,把鞋揣进怀里,把信捡起来揣好,带着人往回走。
回到寺里,他把信交给然秀。然秀拆开看了,好一阵没说话。信上写的是鬼子的动向,没什么紧急的,平常的一封信。然秀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寂尘怀里的那只鞋。
“人呢?”他问。
“没找到。”
然秀闭了一下眼睛,捻了一颗念珠:“再去找。”
“法师,那封信……”
“信送到了。慧明没白跑。可人得找回来。”
周排长那边派人搜了三天,没找到。鬼子那边也没见着人,大概是死在半道上,被谁埋了,或者被野物拖了。谁也说不清。蛇沟那边后来八路军打了一仗,打赢了,毙了好几个鬼子。寂尘没去打听那里面有没有打死慧明的那个。
他把慧明那只鞋收在寮房床底下的箱子里。圆石头揣在袖子里,跟自己的三角石搁在一块儿。
那几天寂空没来找他。两个人照常见面,早晚课一处做,可寂空没问他慧明的事。寂尘知道他在等。等他自己去找他。可他没去。他不知道跟寂空说什么。
过了大概七八天,有天晚上寂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搁在寂尘面前。寂尘坐在铺上,看着那碗粥,没动。
寂空在对面坐下来,说:“吃。你这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
寂尘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气。寂空没说话,坐在那儿看着他喝。喝到一半,寂尘把碗放下了,低着头,说了一句:“师兄,他走那天说,我比他师父还啰嗦。”
寂空没接话。
“我要是少啰嗦两句,让他早点走,兴许就躲过去了。”
“你要是少啰嗦两句,他兴许连信都带不全。”寂空说,“这种话别瞎琢磨。琢磨不出结果。”
寂尘没再说话。把那碗粥喝完了,碗搁在地上,躺下去,面朝墙。寂空坐了一会儿,把碗收走,出去了。
第三章 蛇沟
正月过完了,鬼子往山里推的劲头越来越明显。
周排长那边传过话来,说豆村那边集结了一个中队的鬼子,看样子是想从金岗岭方向往五台山里钻。八路军准备在金岗岭、蛇沟一带打一场伏击,让寺里派人帮着提前勘察地形。
寂尘带着自卫队的几个人去了蛇沟。
这回他走得很小心。慧明那件事之后,他过沟走路都先蹲下来听动静。几个人分成两组,一组走沟底,一组走梁上,互相照应着。蛇沟他走过好几回了,闭着眼都知道哪段坡陡、哪段沟窄、哪块石头底下能藏人。可这回他看得格外仔细——他得记住每一处能架枪的位置、每一条能退的路。
跟在他身后的是自卫队里两个练得最勤的师弟,一个叫寂明,一个叫寂瑞,都二十出头,手脚利索。寂明话少,学东西快,跟寂尘有点像,打靶的时候从来不问为什么,你说怎么调他就怎么调,调完了自己琢磨。寂瑞性子活些,干活不惜力,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寂尘说过他好几回。
“寂瑞,你记着,出去勘察地形不是游山玩水。嘴上少说,眼里多看。”
寂瑞应了,可走了没多远又开始嘀咕。
走到蛇沟中段,寂尘停住脚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三个人叫到一起,低声说:“这一段,两边坡陡,沟底窄,人进来了不好往外跑。要是打伏击,这边——”他指了一下右侧的坡,“架两杆枪就够。这边——”他指了一下沟口,“堵住退路。”
寂明点了点头,蹲下去,用手比了比坡的走势。
寂瑞说:“师兄,那咱们的人从哪撤?”
寂尘指了指后头一条窄道:“从这儿退。退到梁上,翻过去就是咱们的地界。”
寂瑞说:“那要是被堵了呢?”
寂尘看了他一眼:“那就别让人堵上。事先看好退路,打完了就走,不在沟里多待。”
寂瑞应了,没再多问。
寂明站起来,往沟底走了几步,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土,回过头来说:“师兄,这段路面硬,走上去脚步声大。要是埋伏,得赶在鬼子进沟之前把人藏好,不能让他们听见动静。”
寂尘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没想到,寂明替他想到了。
三个人在沟里转了大半天,把每一条岔路、每一处能藏人的石头后面都走了一遍。回寺的路上,寂尘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他得把这条沟的地形画下来,交给周排长。他不会画图,回去得找人帮忙。想来想去,寺里能画图的只有寂空——寂空会写会画,以前抄经的时候画过佛像,线条利索。可寂空跟这件事没关系,找他画图合适不合适?
他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去找了。
寂空听完他的话,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看了他一眼,问:“周排长要?”
“要。”
“你画?”
“我不会画。”
寂空没再问,从抽屉里摸出纸笔,铺在桌上:“你说,我画。”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画,弄了小半个时辰。寂尘说得细,哪段坡陡、哪块石头能架枪、哪条岔路能退,寂空一笔一笔照着画,画到后来自己也看出来门道了,问了一句:“这段沟口窄,进了不好出。要是鬼子从这头堵上,里头的人就不好办了。”
“嗯。所以得先占住那头。”
寂空把最后一笔画完,搁下笔,看了看图,又看了看寂尘:“慧明那天走的是这条路?”
寂尘没马上答:“是。”
寂空把图折好,递给寂尘:“图我给你画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你说。”
“打伏击是打仗。打仗的事,你们说了不算,得听八路军的。你别自作主张。”
寂尘点了点头,把图揣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师兄,画图的事,多谢。”
寂空摆了摆手,没抬头。
第四章 战前夜
伏击的时间定下来了。1938年7月,具体日子周排长那边说等消息。
消息来之前那几天,寺里的气氛变了。
自卫队训练加紧了,每天操练两回,赵军械员从八路军那边又弄来几十发子弹,让练得好的几个人多打了几轮。寂尘打靶的成绩在队里排头一个,赵军械员说:“打伏击那天你上。”寂尘说:“我上。我那几个师弟呢?”赵军械员说:“你挑两个,剩下的守寺。”
寂尘挑的是寂明和寂瑞。寂瑞听说自己能上,高兴得不行,被寂尘瞪了一眼才收敛了。寂明没说什么,回去把枪擦了又擦,擦得比平时还亮。
挑完了人,寂尘去找了寂瑞一趟。寂瑞正在院子里擦枪,见他来了,站起来。
“师兄。”
“坐下。”寂尘在他旁边蹲下来,“那天打伏击,你跟寂明一组,听我招呼。我不喊,你别动。”
“知道。”
“还有一条。打起来的时候,不管旁边出什么事,你先看好自己那块地方。别看见别人那边吃紧就蹿过去。你蹿过去,你这边就空了。”
寂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寂尘知道他想说什么。慧明那件事之后,自卫队里有人私底下嘀咕,说要是当时多几个人跟慧明一道走,兴许就出不了事。寂尘听见了,没接话。这回他主动跟寂瑞说:“慧明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打仗跟送信不一样。送信是一个人跑,打仗是一群人打。你守好你的位置,就是帮了旁边的人。你乱跑,反倒坏事。”
寂瑞点了点头:“师兄,我记住了。”
伏击前夜,寺里没敲晚课的钟。然秀说,明天要出人,今晚不敲钟,大家各自静一静。寂尘坐在寮房里擦枪,擦完了又检查了一遍子弹。寂空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对坐了一阵,寂空先开口:“明天什么时候走?”
“丑时。天亮前到地方,埋伏好了等。”
“带干粮了?”
“带了。烙饼,够吃一天。”
“水呢?”
“一人一壶。”
寂空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说:“寂明和寂瑞跟你去?”
“嗯。”
“寂瑞话多。你看着他点。”
“知道。”
又沉默了一阵。寂空忽然说:“你那天在佛前坐了一夜,回来跟我说想学打枪。到现在,快一年了。”
寂尘放下手里的枪,看着他。
“你想明白了没有?”寂空问。
寂尘想了一阵。这一年他练枪、练投弹、练地形,手不抖了,心里那个准头也慢慢找着地方搁了。可要说“想明白了”,他不敢说。明天他要打的是活人。鬼子也好,什么人也好,枪一响,倒下的就不动了。他手上没沾过血,明天可能就是头一回。
“没全想明白,”他说,“可我得去。”
寂空看了他一阵,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明天走之前,来戒律堂一趟。”
“干什么?”
“给你念一段经。”
寂尘愣了一下:“师兄,你念经给我?”
“给你,也给明天要死的人。”寂空推门出去了。
寂尘坐在那儿,把枪搁在膝盖上,攥着袖子里那两块石头。一块是自己的三角石,一块是慧明的圆石。他把两块石头并排搁在手心里看了一阵,揣回去,躺下,闭上眼。
第二天丑时,天还黑着。寂尘带着寂明、寂瑞出了山门。走之前他去了一趟戒律堂,寂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没多说话,点了三炷香,对着佛念了一段。寂尘跪在后面听。念完了,寂空转过身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一串念珠。
“慧明那串。”寂尘认出来了。
“给你带着。打完了回来,还搁我这儿。”
寂尘把念珠接过来,缠在手腕上,藏在袖子里。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
第五章 金岗岭(上)
天亮之前,他们到了蛇沟。
周排长带着人已经先到了,正在沟两侧的坡上布置。看见寂尘来了,招了招手。寂尘带着寂明和寂瑞爬上去,周排长摊开一张草图,就着蒙蒙亮的天光指给他们看:“这一片是咱们的人。沟口那边堵住,坡上这两处架枪。你们的人跟着我这边,别单独动。”
寂尘应了。他把寂明安排在坡上一处石头后面,寂瑞安排在沟口附近,自己跟着周排长在中间一段。交代完了,他蹲在坡上的草丛里,往下看沟底。
蛇沟不宽,沟底一条土路,两边坡上长满了草和矮灌木,藏人方便。天还没大亮,沟底黑黢黢的,看不清路。他想起慧明那天走的就是这条路。也是这么早,一个人,揣着信。
他把手腕上的念珠摸了一下,藏在袖子里没露出来。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沟里亮堂了。又等了一阵,前头探路的兵回来报信:鬼子来了,一百多人,沿着沟底往这边走,前头有尖兵,后头跟着大部队。
周排长低声传令:“都别动。等他们进到沟中间再打。”
寂尘趴在草丛里,手心里全是汗。他摸到袖子里那块圆石头,攥了一下。不是自己的石头了,慧明的。攥完了松开,把枪端好。
鬼子进了沟。
打头的是几个尖兵,端着枪左右看,走走停停。后头的大队跟着,排成一路,踩得土路上的灰扬起来。寂尘看着那些土黄军装的人越走越近,心里反倒不跳了。他把枪口对准沟底,等周排长的信号。
信号是一声枪响。周排长放的。枪声一响,两侧坡上同时开火。
头一排枪打下去,沟底的鬼子倒了好几个。剩下的乱了一下,往两边坡上还击。寂尘开了第二枪,第三枪。他看见自己打中了一个,那人往前扑倒,枪甩出去老远。他没来得及多想,接着拉枪栓、上膛、再打。
鬼子人不少,很快稳住了阵脚,开始往坡上冲。周排长喊了一声“手榴弹”,坡上的人往下扔。寂尘抓了两颗,拉开弦,等了一瞬,扔出去。轰的一声,沟底腾起一团烟。
打到一半,寂瑞那边出了问题。他在沟口那块,位置靠前,被几个鬼子盯上了。寂尘听见那边枪声响得急,扭头一看,寂瑞缩在石头后头,被压得抬不起头。他正要过去,寂明从旁边喊了一声:“师兄我去。”没等寂尘拦,寂明已经猫着腰蹿过去了。
寂尘看见寂明跑到半路,身子顿了一下,接着跑,跑到寂瑞那边,两个人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寂瑞还在打,寂明没再动。
周排长那边喊了一声“压住”,坡上的火力又猛了一层。鬼子往沟口冲了两回,没冲出去,退回去了。沟底留了一地尸体和伤兵,剩下的往豆村方向跑了。周排长没让追,说穷寇莫追,撤退。
寂尘从坡上下来,跑到寂瑞那边。寂瑞还在打,见寂尘来了,回过头喊:“师兄,寂明不行了。”
第六章 金岗岭(中)
寂尘蹲下去看寂明。
他靠坐在石头后面,胸口到腰上都是血。眼睛还睁着,看见寂尘,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寂尘把他扶起来,发现背上的衣裳洇透了。他伸手按,按不住。
寂明又动了一下嘴,这回寂尘听清了:“枪,别丢了。”
寂尘说:“没丢。枪在。”
寂明点了一下头。然后不动了。
寂尘蹲在那儿,手还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松开了。他把寂明放平,把枪从他手里抽出来,背在自己身上。寂瑞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枪,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寂瑞。”寂尘喊了一声。
寂瑞没应。
“寂瑞。”寂尘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拿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寂瑞猛地一哆嗦,抬起头来。
“你那边,打死几个?”
寂瑞张了张嘴:“三、三个。”
“好。寂明那边也打死几个。咱没吃亏。”寂尘说,“把枪收好,把子弹壳捡了,撤退的时候别落下东西。”
寂瑞机械地应了一声,蹲下去开始捡弹壳。捡了几个,手抖得捡不起来。
周排长过来,蹲下看了看寂明,拍了拍寂尘的肩膀:“人没了。你先带人撤,我们收尾。”
寂尘把寂明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坡上走。寂瑞在后头跟着,手里攥着寂明的帽子。走到坡顶的时候,寂尘听见沟底还有零星的枪声,是八路军在补枪。他没回头看。
回到寺里已经是傍晚了。然秀在门口等着,看见寂尘背着人回来,没说话,侧身让开路。寂尘把寂明送到后院,放在一块门板上。寺里的僧人都围过来,有人开始念经。
寂尘站在人群外面,手腕上的念珠硌得生疼。他把念珠从袖子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是慧明那串。打伏击的时候他一直藏在袖子里,没露出来。
寂空从戒律堂那边走过来,站在寂尘旁边,看了看门板上的寂明,又看了看寂尘。
“还给我。”寂空伸出手。
寂尘把念珠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寂空揣好,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寂瑞跟在后头过来,站到寂尘旁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师兄,我害了寂明。”
寂尘偏头看他:“怎么是你害的?”
“要不是我那边被压住了,他不会跑过来。”
寂尘没马上接话。他想起寂明跑过去的时候那个顿了一下的动作。寂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挨枪子,还是跑过去了。寂尘蹲下来,看着寂瑞的脸。
“寂瑞,你记着。打仗就是这样,你看着旁边的人不行了,你就得过去。寂明过去了,下回你也得过去。你要是不去,今天躺在这儿的就是你。你去了,躺在这儿的可能是你。谁躺在这儿,都没法提前说好。”
寂瑞没说话,眼圈红了。
“别哭。”寂尘说,“回去把枪擦了。明天接着练。”
那天晚上,寂尘去寂明屋里收拾东西。铺盖卷好,几件换洗衣裳叠起来,枕头底下摸出半块干粮、一把小刀。他把东西归置到一个包袱里,搁在床头上。低头看了看铺板,缝里夹着点什么东西,抠出来一看,是半截铅笔头。
他把铅笔头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第七章 金岗岭(下)
金岗岭伏击打赢的消息传开了。
八路军那边来人表扬了寺里,说僧人们打得不错,带路的带路,参战的参战,有几个打得比老兵还稳。周排长专门跟寂尘说了一句:“寂明那个位置,换老兵都不一定顶得住。他顶住了,没让鬼子从沟口跑出去。”
寂尘应了一声,没多说。他把寂明的事跟然秀报了一遍,然秀听完,捻着念珠坐了很久,说:“给他念三天经。寺里出钱,给他家里捎个信。”
寂尘去了寂明家里一趟。寂明家里只剩一个老娘和一个妹妹,住在山下的村子里。老娘眼睛不好,看人得凑到跟前。寂尘把抚恤金交了,又把自己攒的几块钱添上。老娘攥着钱,没哭,问了一句:“他是怎么死的?”
寂尘说:“打鬼子死的。没受罪。”
老娘点了点头,把妹妹叫过来给寂尘磕头。寂尘赶紧拦住,说不用。妹妹还是磕了,磕完了站起来,看了寂尘一眼,问:“我哥的枪呢?”
寂尘愣了一下。寂明的枪他背回来了,搁在寺里库房。他想了想,说:“枪在寺里。下回我给你捎来。”
妹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跟寂明一个样,话少。
从寂明家里回来那天,寂尘在蛇沟边上站了一会儿。沟底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痕迹,烧黑的石头、弹壳、扯碎的布片。他往下走了一段,在寂明倒下的那块石头旁边站住,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慧明那块圆石头,放在石头顶上。搁了一会儿,又拿回来了。
他在那儿蹲了挺长时间,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往回走的路上,他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仗打完了,人没了。他自己还活着。活着的人得接着打。可打完了呢?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去找寂空。寂空在戒律堂里坐着,面前摊着那本戒律本子。寂尘进门,在对面坐下来。
“寂明的事,我跟师父说了。”寂空说。
“嗯。”
“你心里不好受。”
“嗯。”
“我念一段经,你跟着念。”
寂尘愣了一下。寂空已经开口了,念的是往生咒。寂尘跟着念,念到一半忽然念不下去了。他想起寂明最后说的那句话——“枪,别丢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寂空念完了,合上本子,看着寂尘:“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念经。”
“师兄,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说和尚拿枪是破戒。今天我拿了枪,打死了人。那我现在算什么?”
寂空没马上答。他看着寂尘的脸,看了很久,说:“寂尘,你今天来问我这句话,说明你没忘了自己是谁。你要是打完了回来,高高兴兴跟我说今天毙了几个,我才真要担心。”
寂尘低着头,没说话。
寂空接着说:“你拿了枪,打了人,可你心里在琢磨这件事。那就不是混。你琢磨一天,琢磨一年,琢磨到死,那就一直没混过去。至于你到底算不算破戒,我说不了。你问佛去。”
寂尘抬起头来看着他。
寂空把戒律本子合上,搁到枕头边:“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活。”
寂尘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师兄。”
“嗯。”
“寂明的枪,我背回来了。搁在库房里。他妹妹问我要,我说下回捎去。”
寂空点了一下头:“捎去吧。枪搁在寺里也没用。”
寂尘走了。
第八章 往生咒
金岗岭伏击之后,鬼子消停了一阵。
寺里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早晚课、扫地、做饭、训练。寂尘每天扫完地就去后院操练,带自卫队的人练枪。寂瑞接替了寂明的位置,练得比谁都狠。赵军械员又来过几回,看了训练进度,说可以了,再练也就是这样了,剩下的得上战场练。
寂尘心里明白,仗还没打完。鬼子在豆村那边还在增人,看样子迟早还要往山里推。金岗岭打了一场胜仗,可胜仗不能当饭吃。下一仗在哪、什么时候打,他不知道,但知道迟早要来。
这几天他注意到一件事:寂瑞不太对劲。
训练的时候还好,练得狠,话不多,该干什么干什么。可一散了队,寂瑞就一个人待着,不跟人说话。有一回寂尘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寂瑞坐在后院墙根底下,一个人对着墙坐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寂尘没过去,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他找寂瑞说话。寂瑞应着,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吭声。寂尘说:“你这两天不对劲。”
寂瑞说:“没不对劲。”
“寂明的事,你别往心里搁太多。”
“我没往心里搁。”
“你嘴上说没搁,人搁着呢。”寂尘说,“搁着就搁着,别不认。可你别让它把你压垮了。”
寂瑞没说话,低着头。
寂尘没再逼他。这种事逼不出来,得自己慢慢消化。他想起慧明那阵子,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后来是怎么好的?说不上来。就是日子一天天过,慢慢就搁下了,搁在心底一个角落里,平时不翻,翻出来还是疼,但不耽误走路。
这天晚上,寺里给金岗岭牺牲的人做了一场法事。然秀主法,全寺僧人都到了。寂明和慧明的名字没写牌位,但在念往生咒的时候,寂尘心里默念了他俩的名字。
念到一半,他停住了。
嘴里还在动,但心没跟上。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念。给寂明?给慧明?给沟底那些被打死的鬼子?还是给自己?
他站在殿里,跟着众人念,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他想起寂空说的那句“你问佛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问明白。也许问不明白。也许这辈子都问不明白。可日子还得过,仗还得打,钟还得敲。
法事散了,寂尘一个人留在殿里坐了一会儿。他盘腿坐在蒲团上,把袖子里的两块石头摸出来,一块三角的,一块圆的,并排搁在膝盖上。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对着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佛爷,我打了仗,杀了人。我不知道对不对。可我不后悔。您要是觉得我错了,您给我托个梦。我要是梦不着,我就当您默许了。”
说完他磕了三个头,把石头揣回去,站起来走了。
走到殿门口,看见寂瑞站在台阶底下,不知道站了多久。寂尘走下去,站到他旁边。
“师兄,”寂瑞说,“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寂明靠在那块石头上。”
寂尘没说话。
“我老想,要是我那天不打那么猛,不把鬼子招过来,寂明就不用跑过来。”
“你要是不打那么猛,鬼子就从沟口跑了。跑了回头再来,死的就不止寂明一个。”寂尘说,“这话我上回跟你说过了。你听不进去,我再说一遍。打仗就是这样,你顾不了那么多。你只能顾好你眼前那块地方,顾好了,旁边的人才敢动。寂明敢动,是因为他信你顶得住。他没白信。”
寂瑞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说:“师兄,我明天想多打几轮靶。”
“打。子弹我给你领。”
寂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师兄,寂明的枪,你真要给他妹妹送去?”
“送。他妹妹问我要了。”
“我跟你一块去。”
寂尘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第九章 编入
八月末,周排长来找寂尘。
两个人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周排长抽了一袋烟,说:“寂尘师父,上回金岗岭那一仗,你们的人打得不错。聂司令那边说了,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正式编入八路军。”
寂尘没马上答。
周排长接着说:“不勉强。愿意的来,不愿意的留寺里。来了穿军装,吃军粮,打仗。留寺里的接着守寺,帮我们送信带路。”
寂尘问:“编入以后,还能回寺吗?”
周排长愣了一下,笑了:“打完仗了,你想回就回。谁还能拦着你不让念经?”
寂尘把这话带回去跟然秀说了。然秀听完,把寂空也叫来了。三个人坐在然秀屋里,炭盆没生,天还热着,窗户开着,能听见后山的蝉叫。
然秀说:“聂司令要人,咱们给不给?”
寂空没吭声。
寂尘说:“我想去。”
然秀看着他,没马上应。他转向寂空:“你怎么说?”
寂空沉默了一阵,说:“他说了他想去。我不拦。可有一条,我先前说过的还作数——去了的人,不能忘了自己是和尚。军装可以穿,戒律不能丢。”
寂尘说:“我记着。”
然秀点了头:“那就这么定。愿意去的报名,寺里不强迫。去的,寺里给备干粮;留的,寺里接着过日子。”
报名的有二十多个。寂尘挑了又挑,挑了十二个,加上他自己,十三个人。寂瑞在里头,另外几个都是自卫队里练得最勤的。赵军械员那边也挑了十几个人,凑在一起,编入了晋察冀二分区四团。
临走前一天,寺里给这十几个人做了顿素席。然秀坐在上首,举着碗说了一句“好去好回”,底下的人跟着举碗,喝的是米汤,没人说话。
那天下午,寂尘把寂明的枪从库房里取出来,擦了一遍,用布裹好。他带着寂瑞去了寂明家里一趟,把枪交给他妹妹。妹妹接过枪,抱在怀里,没说话。寂瑞站在门口,看着妹妹把枪搁在供桌上,跟她哥的牌位摆在一块儿。他站了一阵,转身走了,没回头。
从寂明家里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寂尘在寮房里收拾东西。他把自己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好收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鞋、那块练手用的木头靶。他把木头靶拿在手里看了看,边角磨得溜圆了,是他这些年扔石头砸出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把木头靶揣进了包袱里。
寂空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东西收好了?”寂空问。
“收好了。”
“军装领了?”
“领了。”
寂空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串念珠。寂尘认得,就是慧明那串。
“说好了打完了还我。这回是正式的。”寂空说,“你带着。打完了回来,还搁我这儿。”
寂尘把念珠接过来,缠在手腕上,藏在袖子里。
“师兄,”他说,“我走了。”
寂空点了一下头。寂尘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寂空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挺重,跟当年那块木头靶递过来的时候一样重。按完了收回去,没说话。
寂尘走了。没回头。
第二卷《金岗岭》完。

第三卷 和尚连
第一章 军装
军装是赵军械员送来的,一摞灰布衣裳,搁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
那天是八月底,日头还毒着,晒得石阶发烫。寂尘从后院操练回来,远远看见石阶上搁着一摞东西,灰扑扑的,叠得不算齐整。赵军械员蹲在旁边抽烟,烟袋锅子磕在石头上,磕一下,抽一口。见他走过来,赵军械员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军装。一人两套,你点点。”
寂尘蹲下去,把最上头那件抖开。灰粗布,四个兜,领子硬邦邦的,扣子是一色的胶木扣,摸着凉。他把衣裳翻过来看了看里子,针脚稀,有的地方露着线头,腋下那道缝歪了半寸。他闻了一下,一股新布的味道,涩,有点冲鼻子,跟寺里染僧袍用的那种土靛不一样。
“试试。”赵军械员说。
寂尘把上衣套上。袖子长了,盖住半个手背。他往上挽了两道,挽得不利索,一松手又滑下来。赵军械员伸手替他把袖口往里折了一道,说:“先这么穿,回头有裁缝过来统一改。”裤子也肥,寂尘系紧了腰带还晃荡,裤脚堆在鞋面上。赵军械员蹲下去,教他怎么打绑腿:布带子从脚脖子开始缠,一圈压一圈,缠到小腿肚子上头,松紧得合适,太松了走两步就散,太紧了血脉不通。
寂尘蹲在那儿学了小半个时辰,绑了拆、拆了绑,绑到第三回才像个样子。赵军械员看了看,说:“行。绑腿这东西,头一回都绑不好,多练几回就顺了。”
寂尘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被布带子箍着,发紧,走路得使点劲。他又走了两步,觉得还行。
“帽子呢?”赵军械员问。
寂尘把帽子从石阶上拿起来,扣在脑袋上。旁边库房门口挂着一面旧铜镜,是老师父平时刮头用的,边上磕了个豁口,镜面也花了,照出来的人影有些走形。他走过去照了照。镜子里头那个人,穿着灰军装,戴着灰帽子,帽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阵,认不出自己。
赵军械员跟过来,从镜子里看了看他,说:“把帽子往上推推。”
寂尘推了一下。
“再推。”
又推了一下,露出眉毛来。
“行了。”赵军械员说,“这样像个兵了。”
寂尘把帽子摘下来,搁在包袱里。赵军械员又交代了几句——军装怎么洗、怎么叠、扣子掉了怎么缝——说完就走了,说下午还得给别的人送。寂尘一个人坐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阵。日头晒着,石阶是热的,隔着裤子也能觉出来。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军装,看了半天,伸手把袖口的扣子系上,又解开,又系上。
库房老师父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老爷子耳朵背,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这会儿端着盆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阵,才说了一句:“穿上这个,不像你了。”
寂尘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父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转身回屋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衣裳换了,人还是那个人。”
寂尘点了点头。老师父没再说什么,进屋去了。
回到寮房,他把僧袍脱下来,叠好。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这件僧袍跟了他好些年,袖口磨薄了,领子上有一小块补丁,是师父给补的。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师父缝东西一向不行,可这块补丁缝得特别结实,洗了那么多回也没开线。他把僧袍抚平,压了又压,搁在包袱最底下,扎紧,搁在床头。僧袍底下压着他从寺里带出来的那块木头靶,边角磨得溜圆,是他这些年扔石头砸出来的。他没把木头靶搁进包袱,拿出来搁在枕头边上,想了想,又塞回包袱里去了。
寂空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铺上发呆。
“换上了。”寂空在他对面坐下来。
“换上了。”
“僧袍收了?”
“收了。搁在包袱底下。”
寂空点了点头,没再问这个。他看了看寂尘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军装,伸手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卷得齐整些。“袖子长了,回头自己缝两针。”
“我不会缝。”
“我教你。明天走之前来戒律堂,我拿针线给你改。”
寂尘笑了一下:“师兄,你还会这个?”
“有什么不会的。缝个袖子又不是念经。”
两个人坐了一阵。寂尘把帽子拿起来扣在头上,照了照墙上挂的镜子——寮房里也有一面,比库房那面小些,边上裂了条缝。镜子里头的人穿着军装,光着脑袋,帽檐底下露出来的脸还是他那张脸,可看着就是不一样了。他把帽子摘了,又扣上,又摘了。
“师兄,”他说,“我这样出去,慧明要是看见,认得出我吗?”
寂空没马上答。他看着寂尘,看了一阵,说:“认得出。你这人,穿什么都是那个样。”
“哪个样?”
“站着的时候肩膀往一边歪,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寂空站起来,“衣裳改了,人改不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明天我不送了。送了你也是走。不送你也走。”
寂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寂空已经推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寂尘穿着军装在寺里转了一圈。他去菜园子看了看,几个师弟正在浇地,见他走过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干活。寂尘站在地头,想搭把手,蹲下去拔了两根草,觉得军装箍着蹲不痛快,又站起来了。师弟们不吭声,他也不吭声。站了一会儿,走了。
路过灶房,慧明的那个位置空着。灶房门口搁着几捆柴,码得整整齐齐,是慧明以前码的。寂尘站了一下,走了。
晚上他穿着军装睡的。翻来覆去不舒服,领子卡着脖子,裤腰勒着肚子,绑腿没解,箍得小腿发胀。半夜把上衣脱了,搭在床头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又穿上,对着镜子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寺里的僧人都出来送,站了一院子。然秀站在前头,没多说话,把手里的念珠转了一颗,说:“好去好回。”
寂尘应了一声。他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有几个师弟眼圈红了,有几个绷着脸不吭声。寂瑞背着包袱站在他旁边,军装穿得板板正正,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十三个人背着枪和包袱,出了山门。寂尘走在头里,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然秀站在山门口,白眉毛底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他看见寂空站在大殿门口,没出来送,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寂尘朝他点了一下头。寂空没动,过了两息,抬了一下手,算是应了。
寂尘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到山道拐弯的地方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门口已经没人了。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三角石头,攥了攥。石头还在。僧袍不在了,石头还在。
第二章 第一仗
和尚连编进四团之后,头一个月没打仗。
部队在五台山外围转,练战术、练配合、熟悉地形。今天在这个沟,明天翻那道梁,后天又绕回来。寂尘他们十三个人被编进三营七连,跟老兵混着住。老兵们起初看他们稀奇,管他们叫“和尚兵”。有人问寂尘:“师父,你还念经吗?”寂尘说:“念。”问的人就没再问,大概不知道该怎么接。也有老兵不客气,吃饭的时候凑过来,说:“你们和尚不是不杀生吗?来这儿干啥?”寂尘说:“鬼子不算生。”那老兵愣了一下,笑了,说:“行,你这话我爱听。”
连长姓韩,三十来岁,脸上一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说话粗声粗气的,骂起人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头一天见寂尘,把他叫到连部,上下打量了一遍,问:“你们几个,打过仗没有?”
“打过一回。金岗岭,伏击。”
“打死过人?”
“打死了。”
韩连长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行。打过就行。没打过的我还得从头教,打过的省事。”
训练跟寺里不一样了。寺里练站队、练瞄准、练投弹,练得细,慢慢来,一个动作做不好就重做,赵军械员从来不急。部队里练得粗,练得快,一个动作反复做,做不对就挨骂。头几天练匍匐前进,寂尘趴在地上往前爬,爬了两趟,韩连长过来踢了他脚一下:“你屁股撅那么高,给鬼子当靶子呢?往下压!”寂尘往下压了压,爬了两步,又撅起来了。韩连长骂了一句,蹲下来拿手按着他后腰:“记住这个高度。爬的时候就这么爬。”寂尘记住了,爬了十几趟,爬得胳膊肘磨破了皮,晚上回去拿药水擦了擦,第二天接着爬。
那几天挨了不少骂。可寂尘发现一件事:韩连长骂归骂,骂完了会教你。他骂你,是看着你哪儿不对,指出来,让你改。骂完了你改对了,他就不骂了,下回见了你还点个头。寂尘想起赵军械员说的“脸皮厚”——这话到哪儿都管用。挨了骂不往心里去,把骂的话记住,下回做对了就行。
头一仗是打一个鬼子的小据点。
据点在一个村口,两间砖房,围着半圈土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个岗哨。里头住了十几个鬼子,白天出来到村里转一圈,抢点粮、抓只鸡,晚上缩回去。韩连长说这个据点碍事,卡着一条道,拔了它。
行动那天下午,韩连长把全连召集起来,在地上摊了张草图,指给各排排长看:“一排从东边摸,二排西边,三排堵后路。寂尘你们几个跟我走中间,上去解决岗哨。”他看了寂尘一眼,“你那几个兵,在外围堵着。有人跑出来,别让他跑了。”
寂尘应了。他把寂瑞叫到一边,交代了几句:“你跟着我,别乱跑。打起来听我招呼,我不动你别动。”
寂瑞点了点头。他这几天话少,训练也练得狠,寂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慧明那件事之后,寂瑞变了个样。以前嘴上没把门的,现在话少了,可说出来的是正经话。寂尘有时候觉得他长大了,有时候又觉得他还在憋着,憋着什么东西没处搁。
天黑透了以后,部队摸到村子外围。寂尘趴在一片高粱地里,枪端好了,对着据点那头的土墙。高粱叶子刮在脸上,沙沙响,他脸上痒,没伸手去挠。月亮还没上来,地里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据点方向一点昏黄的光,是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
他等着。旁边寂瑞趴着,呼吸有点粗,寂尘伸手按了他肩膀一下,寂瑞的呼吸慢下来了。
等了一阵,听见一声闷响。是韩连长那边动手了。然后是短促的几声枪响,闷在屋子里头,像谁拿锤子砸麻袋。再然后,据点里头乱了,有人喊,有人往墙外跑。寂尘看见一个影子翻过土墙,往高粱地这边跑过来。他端起枪,瞄,扣扳机。
枪响了。那个影子往前一扑,不动了。
他趴在原地没动。手心里全是汗,枪托硌在肩膀上硌得生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撞得胸口发胀。又等了一阵,据点那边枪声稀了,韩连长喊了一声“收工”,寂尘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跺了两下脚,往土墙那边走。
走过去看了一眼倒在墙外的那个鬼子。脸朝下,趴在土里,年轻,看后脖子那块皮,比他大不了几岁。后背上一枪,血从衣裳里渗出来,把土洇黑了一小块。枪甩出去老远,掉在草窠里。
寂尘蹲下去,看了两眼。他不知道该想什么。打的时候他没工夫想,看见影子就瞄,瞄了就扣,扣了就倒了。打完了站在那儿,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舀干净了。他站起来,走了。
回去的路上,韩连长走在他旁边,说:“你那枪,打得不赖。”
“打中了。”
“打中就是好枪。头一回打据点的,有的打不准,有的打完了哆嗦。你没哆嗦。”
寂尘没说话。他不是没哆嗦。他是哆嗦过了,打完了才开始的。
回到驻地,他坐在铺上擦枪。枪托上沾了一块血,干了,黑褐色的,嵌在木头纹路里。他拿抹布擦了一遍,没擦掉,又蘸了点水擦,还是擦不掉。拿指甲抠了两下,抠下来一小片。
寂瑞凑过来,蹲在他旁边,说:“师兄,你今天打死那个,我看见了。”
“嗯。”
“你啥感觉?”
寂尘把枪托翻过来,接着擦:“没感觉。打的时候顾不上。打完了才觉得手心里有汗。”
寂瑞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今天没打着。我瞄了,没打中。”
“头一回都这样。下回就打中了。”
“下回打不中呢?”
“接着打。打到打中为止。”
寂瑞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说:“师兄,我今晚睡不着,你念不念经?”
寂尘把枪搁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想念?”
“想。”
“那你念。我听着。”
寂瑞在他旁边坐下来,闭上眼,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寂尘没念,就坐在那儿听着。寂瑞念了一阵,念完了,睁开眼,说:“好点了。”
“那就睡去。”
寂瑞站起来走了。寂尘一个人坐在铺上,把枪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头黑黢黢的天。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躺在铺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影子往前扑倒的样子。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三角石头,攥着。石头是凉的,攥了一会儿也没焐热。他想起在寺里头一回扣扳机那天晚上,在佛前坐了一夜。那时候他还没打过人,心里只有枪响。现在他打了人,心里反倒更乱了。
他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一颗一颗数。数到第七十几颗的时候,手停了。他想起白天韩连长说的“你没哆嗦”。他没哆嗦。他打中了一个人,没哆嗦。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分不清。他把念珠重新数了一遍,数完了,揣回去,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照常洗漱、吃饭、训练。训练完了,韩连长叫住他,说:“昨晚那仗,你那一枪打得稳。下回有仗,你还上。”
寂尘应了一声。
“你昨晚没睡着?”韩连长问。
“睡了一会儿。”
“头一回都这样。打几回就习惯了。”韩连长拍了拍他肩膀,“习惯归习惯,别把心思搁太重。搁太重了,人绷不住。”
寂尘点了点头。韩连长这话说得实在,可“习惯”两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好几圈。打几回就习惯了。习惯什么?习惯打死人?还是习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下回再打仗,他大概还会打。打中了,回来照样擦枪、数念珠、睡不着。睡不着就睡不着,第二天接着起来。
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擦了擦,搁好。然后去帮炊事班劈柴,劈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心里松快了些。
第三章 护士
打了几仗之后,寂尘负了一回伤。
那天是打一个鬼子的运输队。情报说有一队鬼子押着几辆大车从据点往县城走,车上装的是粮食和弹药。韩连长带着七连在路边的坡上埋伏,等车队进了口袋,坡上往下压。开头打得很顺,前头的车炸了,鬼子乱了,往路边沟里躲。寂尘他们从坡上冲下去,撵着打。打到一半,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枪,寂尘觉得左胳膊被什么东西狠狠蹭了一下,热乎乎的。他低头一看,袖子洇湿了一片。
他当时没觉得怎么样,还跟着跑了十几步,跑着跑着觉得不对劲,胳膊抬不起来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枪把上。寂瑞从后头赶上来,看见他袖子,喊了一声:“师兄你出血了!”
“没事。擦了一下。”
“什么没事!”寂瑞一把拽住他,朝后头喊卫生员。卫生员跑过来,把袖子剪开看了看,说子弹擦着肉过去了,没伤着骨头,可口子挺深,得包上。他拿纱布缠了几圈,缠得紧紧的,血止住了。
“送后方医院。”卫生员说。
“不用。包一下就行。”
“不行。这种伤得观察。万一发炎了,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寂尘还想争,韩连长过来了,看了一眼他胳膊:“听卫生员的。下去歇两天,好了再回来。”
寂尘被送到了后方的野战医院。
野战医院在一个山沟里,几间土坯房,用白布隔成几个区。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底下搁着几张门板,算是床位。伤号不多,十几个,有躺在铺上的,有坐在地上晒太阳的。寂尘进去的时候,一个护士迎上来,二十来岁,圆脸,头发塞在帽子里,帽檐底下露出几缕碎发,说话快,嗓门亮。
“哪伤了?”
“左胳膊。擦了一下。”
“坐这儿。”她把他按到一张凳子上,解他袖子上的绷带。解的时候手轻,一圈一圈往下绕,绕到最里头一层,纱布粘在伤口上了,她拿药水蘸湿了,慢慢揭下来。寂尘吸了口气,没出声。
“疼就说。”护士没抬头。
“不疼。”
护士笑了一下,没接话,看了看伤口:“还行,没发炎。换回药就行了。”她手脚麻利,拿纱布蘸了药水擦了两遍,擦得寂尘直吸溜。
“疼?”
“不疼。”
“不疼你吸溜什么。”护士把新纱布缠上,缠了一圈,打了个结,剪断线头。缠完了她看了看寂尘光着的脑袋,手上停了一下。
“你是和尚?”
寂尘想了想:“以前是。”
护士没接着问,把药盘端起来,说:“明天再换一回,后天就能走。”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真是和尚?”
“以前是。”
“现在呢?”
寂尘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慧明问过他,寂瑞问过他,寂空没问过但大概也想问。他坐在凳子上,看着护士的脸,说:“我也不知道。”
护士没笑话他,把药盘端起来,说:“我以前在村里,见过和尚。你们寺里那个,叫什么的,来我们村化过缘。胖胖的,说话慢。”
“知客僧。”
“对,就他。”护士点了点头,“他好,来了不摆架子,跟我娘唠了半天。我娘说这个师父好,给了一升米。”她端着药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歇着。明天我来换药。”
第二天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又跟他聊了几句。问他寺里吃什么,问他念什么经,问他为啥出来打仗。寂尘答了几句,答得简单。护士也不追问,换完了药,说:“你们和尚出来打仗,挺不容易的。”
“没什么不容易的。该打就打。”
“你不想你寺里那些师父?”
寂尘想了一下:“想。”
护士把药盘端起来,说:“想就对了。不想才不对劲。”她走了。
那天下午寂尘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躺着一个老兵,腿上裹着纱布,闭着眼哼小调。寂尘听了一阵,听不出哼的什么。老兵睁开眼,看见他在听,说:“好听不?”
“听不出调。”
“调不重要。哼着心里松快。”老兵看了他一眼,“你是和尚?”
“以前是。”
“又是个以前是的。”老兵笑了,“你们这帮和尚,出来了都说以前是。以后呢?打完仗回去还当不当?”
“当。”
“那不就结了。以后还是。”老兵闭上眼接着哼。
第三天寂尘要走的时候,护士在门口拦住他,塞给他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块纱布、一小瓶药水、一卷胶布。
“带着。下回擦着了,自己换。”护士说。
寂尘接过来,揣进怀里:“多谢。”
“叫什么?”
“寂尘。”
“记住了。”护士摆了摆手,“走吧。”
寂尘走了。走出老远,才想起来没问她叫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护士已经进棚子里去了,圆脸的侧影在门口一晃,不见了。
回到连里,寂瑞看见他,松了口气:“师兄你回来了。胳膊咋样?”
“好了。”
“还疼不疼?”
“不疼了。”寂尘把袖子撸上去给他看,纱布底下缠得利索。寂瑞看了看,说:“谁给你包的?包得挺好。”
“医院的护士。”
“啥样的护士?”
“圆脸。说话快。”
寂瑞笑了一下:“师兄,你脸红了。”
“放屁。”
“真红了。不信你照镜子去。”
寂尘没理他,把袖子放下来,去连部报到。韩连长看了他的胳膊,说:“行,回来就接着练。下回注意点,别老往前冲。”
“嗯。”
那天晚上寂尘坐在铺上,把护士给的那包东西拿出来看了看,纱布、药水、胶布,搁在包袱里收好。他忽然想起护士问他“现在呢”的时候,他答不上来。这会儿坐在这儿,他还是答不上来。以前是和尚,现在是兵,打完仗回去还当和尚。那中间这一段呢?这一段算什么?
他想了一阵,想不出答案。把包袱扎好,搁回床头,躺下去睡了。
第四章 念珠
回到连里,寂尘把护士给的纱布和药水收好,搁在包袱最上头,用的时候好找。
那天晚上他坐在铺上,把袖子里的两块石头摸出来,跟手腕上的念珠搁在一块儿看。念珠是慧明的,打金岗岭的时候藏在袖子里没露出来,打完还给了寂空,走的时候寂空又给了他。这会儿缠在手腕上,藏在军装袖子底下。平时不显眼,可夜里脱了衣裳就露出来了。两块石头搁在膝盖上,一块三角的,一块圆的。三角的是他自己的,跟了他好些年,摸得滑溜了。圆的是慧明的,那天在路上捡的,慧明说“这个形儿正好扔”。
寂瑞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摆弄这些东西,凑过来问:“师兄,那是慧明的?”
“嗯。”
“你还戴着。”
“带着。”
寂瑞看了一阵,说:“慧明要是活着,这会儿该跟咱们一块儿了。他都十六了。”
寂尘没接话。慧明要是活着,十六了,能拿枪了。他大概会吵着要上前线,寂尘大概会拦他,拦不住就让他跟在边上。他跑得快,当个通信员正合适。他想起慧明在山路上跑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背上的包袱一颠一颠的。那画面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跟昨天看见的一样。
“寂瑞,”寂尘说,“你念经吗?”
寂瑞愣了一下:“念啊。早晚课不是还做着吗?”
“我说的是自己念。没人的时候。”
寂瑞想了想:“有时候念。睡不着的时候,心里默念几句。”
“管用吗?”
“说不上管不管用。念完了心里踏实些。”
寂尘点了点头。他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搁在手心里,一颗一颗数。数到三十多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接着数,数完了。念珠一共一百零八颗。他数完了,揣回手腕上。
“师兄,”寂瑞问,“你数它干啥?”
“有时候数着数着,心里就不乱了。”
寂瑞没再问。他坐了一会儿,回自己铺上去了。
那之后寂尘多了个习惯。每回打完仗,不管打大仗小仗,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把念珠摘下来数一遍。有时候数到一半就数不下去了,停下来,过一会儿接着数。数完了,揣回去,睡觉。
他数的时候不说话,心里也不念什么。就是数。一颗,又一颗。数着数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就沉下去了。白天打仗的响动、倒下去的人、枪托上的血,一样一样往下沉。数完了,脑子里空出一块地方来,能搁下别的事了。搁下什么?也说不上来。就是空出来了。
有一回寂瑞跟他说:“师兄,你数念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松快些。”
寂尘没接话。他心里知道寂瑞说得对。数珠的时候,他不想打仗的事,不想鬼子的事,不想那些倒下去的人。就想手里这颗珠子,下一颗珠子,再下一颗。数完了,揣回去,日子接着过。
有一回夜里下雨,雨点子砸在棚子顶上啪啪响,吵得全连都睡不着。旁边铺上的老兵翻来覆去骂娘,寂尘躺着没动,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一颗一颗数。数到一半,旁边老兵问:“你数什么呢?”
“念珠。”
“数那个管什么用?”
“管睡觉。”
老兵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你数你的,我听听。”
寂尘没理他,接着数。数了一阵,老兵的呼噜声响起来了。
寂瑞有一回问他:“师兄,你念珠数了这么多遍了,数不烦吗?”
“烦。”
“烦还数?”
“烦也得数。数完了就不烦了。”
寂瑞想了想,说:“跟擦枪一样。擦多了烦,不擦更烦。”
“差不多。”
寂瑞点了点头,没再问。
入冬以后,部队换了个驻地。新驻地在山窝子里,比原来那个地方冷,风大。夜里睡觉得盖两层被子,寂尘把军装脱下来压在被子上,还是冷。冷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把念珠摘下来数。数着数着,手指头热乎了,脑子也慢慢木了,就睡着了。
有一回他数到一半,忽然想起寂空。想起寂空在寮房里看戒律本子的样子,灯底下,背挺得直直的,一页一页翻,翻到哪儿拿铅笔头做个记号。他走的时候寂空送了他一串念珠,说“打完了还我”。他还没还。
他把念珠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接着数。数完了,把念珠揣回手腕上,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
第五章 李道长
和尚连在外头转了大半年,打了几回仗,也帮老百姓收过庄稼、修过路。寂尘慢慢习惯了部队里的日子。训练、打仗、转移、休整,周而复始。他胳膊上的伤好了,枪法在连里排到了前头。韩连长有一回拍着他肩膀说:“你比老兵还稳。”
李道长是开春的时候来的。
那天部队在一个村子里休整,寂尘正蹲在院子里擦枪,门口来了个人,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灰不灰黄不黄的,头上挽个髻,插了根木簪子。个子不高,瘦,脸上皱纹深,颧骨上晒得黑红。可他走路带风,步子碎,脚底下利索,一看就是走惯了山路的。他往院里一站,跟连里管后勤的老周打了个招呼:“道观里存了点粮食,给你们送过来。搁哪儿?”
老周认得他,指了指后院:“搁灶房边上就行。”
李道长把肩上扛的麻袋卸下来,拍了拍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到寂尘跟前,蹲下来看他擦枪。
“你这枪,擦得太勤了。”李道长说。
寂尘抬头看了他一眼:“擦勤了不好?”
“好是好。可你擦得这么勤,说明你心里不踏实。手里攥着枪,老想擦,老觉得擦得不够亮。”
寂尘没说话。这话听着别扭,可说得不假。他确实老想擦枪,一闲下来就想摸枪,擦完了搁在边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看。
“你是道士?”他问。
“云游的。没定所。”
“哪儿来的?”
“哪儿都待过。山西、河北、察哈尔,转过一大圈。”李道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们这儿缺不缺人?不拿枪,帮着干点活、跑个腿,管饭就行。”
寂尘把他领去见了韩连长。韩连长问了几句,问他以前干什么的,他说当过兵,后来出家当了道士,云游了十几年。韩连长听说他当过兵,来了兴趣,问他在哪支部队待过。李道长说了个番号,韩连长点了点头,说那支部队他听说过。又问了几句,见他说话利索,就让他留下了,帮着管物资、送信、跑腿。李道长也不客气,当天就上手了,把后院的物资归置了一遍,归置得整整齐齐,老周看了都说好。
过了几天,寂尘夜里睡不着,出来透气,看见李道长坐在院子里,靠着墙,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寂尘凑过去看了看,地上画的是地形,弯弯绕绕的,标了几个点。
“看什么呢?”
“琢磨明天那趟路怎么走。”李道长把树枝往地上一搁,“你睡不着?”
“嗯。”
“想什么?”
寂尘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墙根底下,月亮照过来,地上那幅地形图看得清。村里静得很,远处有狗叫,叫了一阵不叫了。
“道长,”寂尘说,“你杀过人没有?”
李道长没马上答。他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两个圈连着。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问问。”
“杀过。”李道长说,“早年间,当过兵。”
寂尘偏头看他。
“打北洋的时候,在队伍里待过。后来不干了,出家当了道士。”李道长把树枝搁下,“杀人的事,干过。后悔不后悔,说不上来。干的时候有干的时候的道理,不干的时候有不干的道理。人在哪个时候,说哪个时候的话。”
“现在呢?鬼子来了,还干不干?”
“干。鬼子不是人干的事,不还手不行。”李道长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你们和尚讲戒律,我们道士讲自然。可鬼子来了,自然不自然,都得还手。”
寂尘没接话。
“你呢?”李道长问,“你杀过人没有?”
“杀过。”
“后悔不后悔?”
“说不上来。”
“那就对了。说不上来就是还没想明白。慢慢想,想明白了就好了。”李道长把树枝捡起来,在地上又画了两笔,画完了说,“不过你想归想,别耽误明天行军。早点睡。”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回屋去了。寂尘坐在墙根底下,看着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地形图,看了一阵,也回屋了。
那之后,两个人常在一块儿说话。李道长话不多,可每回开口都往人心窝子上戳,戳完了也不给揉。寂尘有时候听着别扭,回去琢磨琢磨,觉得他说得对。有一回寂尘问他:“道长,你信什么?”
李道长想了想:“信老天爷。信完了自己。”
“跟没信一样。”
“跟没信是不一样。信老天爷是觉得天塌下来有个大的顶着,信自己是知道大的顶不住了还得靠自己。两样都得有。”
寂尘没再问。
还有一回,寂尘问他:“道长,你一个人云游这么多年,不闷?”
“闷。闷了就找人说说话。找不着人就跟山说,跟水说,跟路边的石头说。”李道长笑了笑,“石头不会搭话,可它会听。”
寂尘想起自己袖子里那块石头。他揣了好些年,也没跟它说过话。
“道长,你说我打完仗回去,还念得下经吗?”
李道长看了他一眼:“你怕念不下?”
“怕。”
“念不下就多念几遍。念到念得下为止。”李道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这个人,啥事都往深了想。往深了想是好事,可想完了得搁下。搁不下,人就沉进去了。”
寂尘没接话。李道长也没再往下说,抽完烟,把烟袋锅子收起来,说:“睡了。明早还得赶路。”
第六章 道观
开春之后,部队转移到了另一个县,离一个废弃的道观不远。
李道长说那个道观他以前住过,地势偏,不容易被发现,里头还有几间屋子能住人。韩连长让他带着寂尘几个人去看看,合适就暂且把物资搁在那儿。李道长说行,又跟韩连长要了寂尘,说这和尚心细,干活踏实。韩连长点了头。
走了半天的山路,到了地方。道观不大,正殿一间,配殿两间,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草,院墙塌了一截,拿碎石垒着堵了堵。正殿门上挂着块匾,字迹模糊了,认不全,只看出一个“观”字。李道长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说:“匾还是那块匾。我走的时候就这样了。”
他推开门,里头供着三清像,落了厚厚一层灰,供桌歪着,一条腿断了,拿砖头垫着。寂尘站在殿门口,看了看三清像,又看了看李道长。
李道长进去,拿袖子把供桌擦了擦,把歪的那条腿扶正,在底下重新垫了块石头。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三清像,说:“老几位,我又回来了。这回带了个和尚来,你们别见外。”
寂尘被他逗笑了:“道长,你这算参拜?”
“参什么拜。打个招呼。”李道长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像搁在这儿好些年了,没人管,也没人砸,算运气好。”
两个人把配殿收拾出来,把物资搬进去码好。寂尘码东西的时候,李道长在旁边看着,说:“你码得齐整。当过库房?”
“寺里管过几年库房。”
“怪不得。码东西有章法,不是乱塞。”
忙完了天已经擦黑了。李道长在外头生了堆火,架了个小锅,煮了锅粥。粥里搁了点盐,还有几块干菜叶子,煮出来一股咸香味。两个人蹲在火堆边上喝粥,火光照着李道长的脸,皱纹显得更深了。
“道长,”寂尘说,“你以前在这观里住过多久?”
“三四年。一个人,清净。”李道长喝了口粥,“后来下山云游,再没回来过。这回是头一回。”
“一个人不闷?”
“闷。闷了就下山转转。转够了回来接着闷。”李道长笑了一下,“当道士跟当和尚差不多。你一个人扫地念经,不闷?”
“闷。”
“那不就结了。闷是闷,可闷有闷的好处。一个人待着,想的事多。”
寂尘没接话。他看着火堆,想起寺里的日子。扫地、念经、跟寂空拌嘴、被慧明缠着问东问西。那些日子好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道长,”他说,“你说咱们打完仗,回去还接得上吗?”
“接得上。怎么接不上。”李道长把碗搁在地上,“你回去当你的和尚,我回去当我的道士。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杀过人,回去还念得下经?”
“念得下。念不下就多念几遍,念到念得下为止。”李道长看了他一眼,“你怕回去?”
寂尘没马上答。他怕不怕回去?他说不上来。他怕的是回去以后,发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跟师父不一样了,跟寂空不一样了,跟寺里那些没拿过枪的师弟不一样了。
“怕也没用。”李道长说,“你不回去,日子也照过。回去了,日子也照过。你自己选。”
他把碗收起来,到溪边洗了。寂尘坐在火堆边上,听着溪水声和夜鸟叫,坐了一阵。
那天夜里他睡在配殿里,铺了层干草,盖着军装。李道长睡在正殿,隔着半堵墙。半夜寂尘醒了一回,听见正殿那边有动静,像是李道长在翻身。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寂尘起来的时候,李道长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三清像前面,拿块破布擦供桌上的灰。擦完了,把歪着的香炉扶正,从兜里摸出三根香,点着了插上。
寂尘站在配殿门口看着。李道长插完了香,退后两步,站了一阵,没跪,也没念什么。就那么站着。
“道长,你不念段经?”
“不念。心里有就行了。”李道长回过头来,“你们和尚讲形式,我们道士讲心诚。心诚了不念经也管用。”
寂尘没接话。他走过去,站在李道长旁边,看了看三清像。三清的脸被灰蒙着,看不清眉眼,只能看出个轮廓。
“道长,”他说,“你说这像,还有用吗?”
“有用。有人拜就有用。没人拜了,它也是块木头。”李道长把破布搁在供桌上,“你当和尚的,还问这个?”
“我问的是这像。没问佛。”
“一个道理。佛在心里,像在庙里。像倒了,佛还在。庙烧了,佛还在。你心里有,它就还在。”
寂尘站了一阵,没再问。
两个人下山的时候,走到半路,李道长忽然说:“我昨晚梦见三清像了。”
“说什么了?”
“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李道长笑了一下,“大概是嫌我把灰擦得不够干净。”
寂尘也笑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太阳从东边山脊上拱出来,照得山道亮堂堂的。
第七章 信
信是然秀写来的。
部队转移到一个大些的镇子休整,通信员把信送到连部,韩连长看了一眼封皮,递给寂尘:“你们寺里来的。”
寂尘接过来。信封是旧的,牛皮纸,上头贴了两张邮票,盖了戳,拆过了,封口拿糨糊重新粘的,大概过了检查。他把信封拆开,里头两张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然秀的手笔。然秀的字一向不好,抄经的时候师父老说他,说你这字搁出去丢人。然秀也不恼,说字是给人看的,看得懂就行。
信上说了几件事。寺里都好,菜园子的萝卜收了,够吃一冬。自卫队还练着,赵军械员隔段时间来一趟,新添了十几个人,有几个练得不错。八路军那边给寺里拨了些粮食和盐,周排长亲自送来的,还捎了几匹布,给寺里做冬衣。
信的后半段,然秀写了几句旁的话。他说寂空还管着戒律堂,每天早晚课照常,钟照敲。有一回寂空在殿里念经,念到一半停下来,问旁边的师弟:“寂尘他们走了多久了?”师弟说大半年了。寂空没再问,接着念。
然秀写:“你师兄那个人,嘴上不说。他心里记挂着你。你哪天空了,给他写封信。他嘴硬,收到信不定怎么高兴呢。”
寂尘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从头看到尾。第二遍看到寂空那段,停了一下,又从头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铺上,找了张纸,想给寂空写封信。提起笔来,不知道写什么。写“师兄你好”太生硬。写“我在部队都好”太干。写“我想你”太肉麻。他坐了半天,写了一句“师兄,信收到了”,又觉得不妥,划了。再写一句“寺里的事我知道了”,还是不妥,又划了。
寂瑞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对着纸发呆,问:“师兄,写什么呢?”
“写信。给寂空。”
“写不下去?”
“不知道写什么。”
寂瑞在他旁边坐下来,想了想:“你就写你在部队里都干啥了,吃啥了,睡哪儿了,打了几回仗。有啥写啥呗。”
寂尘觉得这话有道理。他重新拿了张纸,写部队里吃什么、睡什么、打过几回仗、胳膊上擦了一下已经好了。写寂瑞还跟着,练得挺狠。写李道长这个人有意思,说话老往人心窝子上戳,戳得人难受可又不烦。写完了,最后加了一句:“师兄,我念珠还带着,没丢。”
他把信封好,托通信员捎回去。
过了一个多月,回信来了。信很短,就几行字。寂空说寺里都好,钟照敲,经照念。说然秀法师身体还行,前几天受了点凉,吃了两服药好了。说菜园子今年种得比往年多,萝卜收了两大筐。
最后一行写:“念珠别丢了。丢了我不饶你。”
寂尘把信看了两遍,笑了一下。他把信折好,跟然秀那封搁在一块儿,揣在贴身的兜里。
那之后他多了个习惯。每回收到寺里的信,看完折好,搁在贴身兜里,跟念珠和石头搁在一块儿。兜里东西越攒越多,左边揣着然秀的信、寂空的信,右边揣着三角石头、慧明的圆石头,手腕上缠着念珠。他有时候摸一摸兜里,摸到信纸的边角,心里就踏实些。
有一回寂瑞看见他往兜里揣信,问:“师兄,你把信揣身上干啥?搁包袱里不行?”
“揣身上踏实。”
“信又不能吃。”
“不能吃也揣着。”
寂瑞没再问。
第八章 慧明的鞋
寂尘一直把慧明那只鞋带在身边。
箱子搁在连部的物资堆里,每回换地方他都把箱子带上,不交给别人搬。那箱子不大,木头打的,是寺里带出来的,原本装经卷用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箱子里头搁着慧明那只鞋,还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块木头靶。鞋是布鞋,黑面白底,底子磨得只剩一层薄片了,鞋帮上沾了干了的泥,泥巴裂成一块一块的,一碰就往下掉渣。他拿一块布把鞋包着,搁在箱子最底下,上头压着衣裳。
寂瑞有一回问他:“师兄,箱子里搁的啥?老见你带着,不嫌沉?”
“不沉。”
“里头是什么?”
寂尘把箱子打开给他看了一眼。寂瑞看见那只鞋,不吭声了。两个人蹲在箱子跟前,看了一阵。
“师兄,”寂瑞说,“你说慧明要是活着,现在干什么呢?”
“跟着咱们。当通信员。”
“他能干得了?”
“干得了。他跑得快,脑子也灵。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得有人管着。”
寂瑞笑了一下,笑完了又沉下脸来:“他要是活着,我管他。他爱说话,我听着。”
寂尘把箱子盖上:“别想了。想多了没用。”
“师兄你不想?”
“想。想也不顶用。他回不来。”
寂瑞没再说话。两个人站起来,把箱子搬回原处。寂尘蹲下去把箱子码好,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下,按得挺重,按完了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慧明在山路上跑,跑得飞快,跟以前一样,两条腿倒腾得看不清。他背着一个包袱,包袱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像是要掉下来又没掉。寂尘在后头喊他,喊他慢点。慧明没停,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嘴里说了句什么。寂尘没听清,追了两步,慧明拐过山弯不见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躺在铺上,心口跳得厉害,跳了一阵慢慢平下去了。枕头有点湿,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石头,摸到了慧明那块圆石,攥着,没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跟寂瑞说:“我昨晚上梦见慧明了。”
“他说啥了?”
“没听清。冲我笑了一下,跑了。”
寂瑞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他要是冲我笑,我得骂他两句。跑什么跑,也不说句话。”
寂尘笑了一下:“下回梦见了他,你骂。”
那天下午,寂尘把箱子搬出来,把慧明的鞋拿出来看了看。鞋底磨得厉害,前脚掌那块快透了,后跟也歪了。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上有一道划痕,是那天在蛇沟找到这只鞋的时候,旁边草丛里有碎石头,大概是跑的时候绊的。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阵,把鞋翻回去。
他想起慧明最后一回出门那天早上。天刚亮,慧明揣上信,站在山门口,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师兄你咋比我师父还啰嗦。”那时候他应该多说两句。多嘱咐两句。或者少说两句,让他早点走。他说不上来。怎么都不对。
他把鞋包好,搁回箱子底下,盖上盖子。
那天晚上,寂瑞来找他。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天擦黑了,院子里没什么人。
“师兄,”寂瑞说,“我今天路过一个村子,看见一个小孩,跟慧明差不多大,瘦瘦的,跑得也快。我看见他,愣了一下。”
寂尘没接话。
“我老想,慧明那天要是没去就好了。或者我替他去了。我去送那封信,兴许就出不了事。”
“你去送,你就一定不出事?”
寂瑞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寂瑞,”寂尘说,“这种事别琢磨。琢磨不出结果。慧明去了,出事了。我让他去的。你替他,兴许出事的是你。谁出事,事先说不准。你琢磨这个,琢磨到死也琢磨不明白。”
寂瑞低着头,没说话。
“他那只鞋,我收着呢。搁在箱子里。”寂尘说,“有时候我拿出来看看。看完了搁回去。他没了,可东西还在。记着他的人还在。”
寂瑞坐了一会儿,说:“师兄,你让我看看那只鞋。”
寂尘站起来,回屋把箱子搬出来,打开,把鞋拿出来递给他。寂瑞接过去,搁在手里看了一阵。鞋不大,跟寂瑞的手差不多长。寂瑞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翻回去,搁在膝盖上,看了一阵。
“他脚这么小。”寂瑞说。
“十五。人还没长开。”
寂瑞把鞋递给寂尘,寂尘包好,搁回箱子里。
“师兄,”寂瑞说,“你说咱们打完了仗,回去给慧明点个灯,行不行?”
“行。回去点。”
寂瑞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师兄,那只鞋,你一直带着。”
“带着。”
“带着好。”寂瑞说,走了。
寂尘把箱子搬回屋,搁好。他在铺上坐下来,把袖子里的两块石头摸出来,一块三角的,一块圆的。他把两块石头并排搁在膝盖上,看了一阵。三角的是他自己的,圆的是慧明的。慧明那块石头比他的小一圈,圆溜溜的,摸在手里滑。他攥了一会儿,揣回去,躺下来,闭上了眼。
第九章 扫荡
鬼子的大扫荡是秋天来的。
消息传下来那天,韩连长把全连集合起来,站在院子里,脸上那道疤绷得发亮:“鬼子调了不少人,分几路往山里推。上头让化整为零,分散转移,避开锋芒。等他们扑空了,咱们再回来。”
底下有人嘀咕。韩连长扫了一眼:“嘀咕什么?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再打。这是战术,不是怂。谁觉得是怂,站出来说。”
没人站出来。
部队当天夜里就动了。和尚连跟着七连走,一人背三天的干粮,枪弹带足,别的东西能扔就扔。寂尘把箱子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几件衣裳卷紧了塞进背包,慧明的鞋还搁在箱子最底下,箱子他没扔,背着走。寂瑞说:“师兄,箱子沉,扔了吧。”寂尘说:“不沉。”寂瑞看了看箱子,没再劝。
头两天走得急。白天钻沟,夜里翻梁,绕来绕去,有时候跟鬼子隔着一道梁,能听见那边骡马叫、铁器响。有一回夜里宿营,韩连长让不许生火,不许出声。寂尘躺在草窝里,裹着军装,身底下铺了一层干草叶子,潮气往上渗,后背凉飕飕的。他听见远处有狗叫,叫了一阵不叫了。第二天听说那个村子被鬼子过了,烧了几间房,抢了粮食,人跑上山了。
第三天路过一个村子,寂尘走在队伍后头,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的石碾子还在,房子烧了三间,剩下几间没烧透,墙熏黑了,房梁搭在墙头上,斜着,没塌下来。村里没人,鸡也没了,狗也没了。
又走了两天,经过的村子多了,模样都差不多。墙黑黢黢的,院子里散着碎碗破锅,有一家的锅台塌了半边,锅里还搁着半锅糊了的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寂尘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想起寺里灶房那口大锅,想起慧明蹲在灶房门口偷吃供果,被寂空撞见,吓得供果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站了一下,走了。
有一回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个老太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一件灰布褂子,褂子前襟上沾着灶灰。见了他们也不躲,也不起来,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路那头。
寂尘走过去问她:“大娘,村里人呢?”
老太太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眼睛浑浊,看人得凑近了看:“跑了。跑山上去了。”
“您怎么没跑?”
“跑不动了。”老太太说,“我腿脚不行。他们让我跑,我说我搁这儿坐着,鬼子来了也不吃我。”
寂尘在她旁边蹲下来。他从兜里摸出块干粮,是早上发的烙饼,他吃了一半,剩下半块。他把那半块烙饼掏出来,搁在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看了看烙饼,又看了看他。
“你是和尚?”她问。
寂尘愣了一下:“以前是。”
“和尚好。和尚不杀人。”
寂尘没接话。他站起来,跟着队伍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树底下,烙饼搁在膝盖上,没动。队伍走远了,他再回头看,老太太还在那儿坐着,灰布褂子跟树皮一个色,不细看都分不出来。
那天晚上宿营,寂尘坐在草窝里擦枪。擦到一半,寂瑞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兄,今天那个老太太,你跟她说啥了?”
“没说啥。给了她块干粮。”
“她说你是和尚?”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以前是。”
寂瑞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说:“师兄,你说咱们打完仗,回去还当和尚吗?”
“你想当吗?”
“想。可我怕当不成了。”
“怎么当不成?”
“杀了人,还怎么当和尚。”
寂尘把枪搁在膝盖上,想了一阵。这话他问过寂空,寂空说“你问佛去”。他问过李道长,李道长说“念到念得下为止”。他自己呢?他自己怎么想的?他说不上来。可他知道一件事:他打完仗回去,还是要当和尚。当得成当不成,回去再说。不回去,连当不成的机会都没有。
“寂瑞,”他说,“打完仗回去,先当几天试试。当不下去了再说。”
“当不下去怎么办?”
“当不下去再想办法。现在想这些没用。”
寂瑞点了点头,把枪搁好,躺下去睡了。
那天夜里寂尘没睡着。他躺在草窝里,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一颗一颗数。数到一半,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坐在树底下的样子,灰布褂子,白头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想起慧明他娘,寂明他娘,想起寂明妹妹接过枪的时候那张脸。他想起好多人的脸,一张一张在脑子里过。数到六十多颗的时候,手停了。过了好一阵,接着数,数完了,揣回去,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队伍接着走。走到中午,前头传下话来,说鬼子的前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们扑了个空。韩连长让原地歇一阵,吃了干粮再走。
寂尘找了个石头坐下来,把干粮掏出来啃。啃了两口,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他把干粮掰了一半搁在膝盖上,想了一阵,拿起来接着啃。不搁回去了。搁回去也没人吃。
第十章 夜行
转移路上,有一回夜里路过一座被烧过的庙。
那天走了整整一夜。前半夜月亮被云遮着,黑得看不见路,后半夜云散了,月光漏下来,照得山道灰白灰白的。队伍走得急,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枪带子晃荡的响。寂尘走在队伍中段,背上背着枪,胳膊挎着箱子,走得有些喘。箱子磕在腰上,一下一下的。
走到后半夜,前头传下话来,说前头有个庙,歇一脚,喝口水。队伍停下来的时候,寂尘看见路边有个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配殿,院墙塌了一截。正殿的屋顶烧穿了,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着佛像的半边脸。佛像倒了,半截身子歪在供桌旁边,脸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来的泥胎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一只手指头断了,搁在旁边的碎瓦上。
队伍没停多久。韩连长说趁着天亮前再走一段,让各人灌了水就走。寂尘站在庙门口,跟韩连长说了一声,进去看看。韩连长看了一眼庙,说:“快点。”
庙里没人。地上散着碎瓦、烧黑的木头、几页烧了半边的经书,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吹得经书页子在地上翻动。寂尘蹲下去把经书捡起来看了看。字迹模糊了,认不全,只认得几个字,大概是《金刚经》里的一段。他把经书搁在供桌上,走到佛像跟前,把歪着的半截佛像扶了扶。佛像太沉,扶不正,他试了两下没搬动,就松手了。
他站在佛像跟前,没念经。就站着。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佛像熏黑的脸上。他想起寺里大殿那尊佛像,想起每天早上进了殿先给佛磕三个头,想起跪在蒲团上念经念到膝盖发麻。那些事好像过去很久了。
寂瑞在外头喊了一声:“师兄,走了。”
寂尘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佛像歪在那儿,半张脸被月光照着,半张脸在黑地里。
他走出去,跟上队伍。
走了几步,寂瑞问:“师兄,你在里头干啥了?”
“没干啥。看了看。”
“不念段经?”
“念了也没用。佛都倒了。”
寂瑞没接话。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寂尘忽然说:“寂瑞,你说佛会不会怪咱们?”
“怪咱们什么?”
“怪咱们没护住它。”
寂瑞想了一阵:“佛要是连这个都怪,那还叫佛吗?”
寂尘偏头看了他一眼。寂瑞说这话的时候脸绷着,不像在开玩笑。他忽然觉得寂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寂瑞话多,可说的是闲话。现在话少,可说出来的是正经话。
“你说得对。”寂尘说,“不怪。”
又走了一段,寂瑞说:“师兄,我在那个庙里的时候,想起慧明了。”
“怎么想起他了?”
“慧明以前老说,他将来要当大和尚,管一个庙。他说他管庙的时候,天天给佛像擦金漆,擦得亮堂堂的。他说佛像亮堂堂的,人进来看了心里就松快。”
寂尘没说话。
“那个庙里的佛,黑成那样了。慧明要是看见了,不知道多难受。”
“他看不见了。”
“嗯。”寂瑞说,“他看不见了。咱们替他看了一眼。”
两个人没再说话,跟着队伍往前走。月亮升高了,山道亮堂了些,能看见两边的草叶子在风里晃。寂尘把箱子往上提了提,箱子磕在腰上,一下一下的。
第十一章 数珠
入冬之前,和尚连打了一场恶仗。
鬼子一个小队带着伪军,追着部队的尾巴打了两天,咬得紧。韩连长火了,说不行,得打回去,不能老让人追着跑。他选了个地形,两边是坡,中间一条沟,把口袋布置好了,等鬼子钻进来。
那场仗打了一个多时辰。鬼子人不多,可打得凶,被围住了还往外冲,冲了三回。第一回冲的时候,寂尘趴在坡上,打完了弹匣里的子弹,手榴弹也扔了两颗。第二回冲的时候,鬼子退到一条浅沟里,架起机枪扫。韩连长喊了一声“上”,坡上的人往下压。寂尘站起来往下跑,跑了几步,旁边一个兵倒下了。他没停,接着跑。
跑到沟底,跟鬼子面对面,枪来不及放,拿枪托砸。砸了几下,鬼子倒了。他没看清倒的是谁,也没顾上看,转身去追下一个。追到沟那头,伪军举了手,蹲在地上,枪搁在脚边上。他把枪口对着伪军,喘着气,嗓子眼里一股血腥味往上顶。
等仗打完,他蹲在沟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浑身上下都是土,枪托上沾着血,手上也是,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他把枪搁在地上,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蹭不掉。
那天晚上回到驻地,他坐在铺上,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一颗一颗数。数到一半,停了。
他数不下去了。
他把念珠搁在膝盖上,看着它。一百零八颗,他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回打完仗都数,数完了心里就踏实些。可这回数到一半,忽然觉得数不过来了。打死的人比念珠的颗数多,数一遍有什么意义?那些倒下去的人,一个,一个,又一个,他数到哪儿了?数到第三十几颗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乱,那些脸,那些影子,一个一个往眼前扑。他把念珠攥在手里,攥了一阵,又松开。
寂瑞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问:“师兄,怎么了?”
“没事。数珠呢。”
“数到哪儿了?”
“忘了。”
寂瑞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阵。说:“师兄,你以前说,数着数着心里就不乱了。现在呢?”
寂尘没说话。
“数不下去就不数了。”寂瑞说,“我有时候也数不下去。数不下去我就干别的。擦枪、走路、跟人说话。过一阵再数,就数得下去了。”
寂尘看了他一眼。寂瑞这话说得实在。他想起寂空说的“琢磨一天,琢磨一年,琢磨到死”。数不下去就不数了,过一阵再数。不是什么大道理,可管用。
他把念珠揣回手腕上,没接着数。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把念珠摘下来,重新数了一遍。从头数到尾,一百零八颗,数完了。数到中间有几颗的时候,手还是停了一下,停完了接着数。数完了,他把念珠揣好,站起来,出去洗脸。
那之后他数珠的次数少了。不是不数了,是数得没以前那么勤了。以前每回打完仗都得数一遍,不数睡不着。现在有时候数,有时候不数。不数的时候也能睡着。他不知道自己变了没有。可能是变了。也可能只是累了。
有一回李道长看见他坐在铺上数珠,凑过来问:“你这个,管用?”
“有时候管用。”
“什么时候不管用?”
“心里乱得厉害的时候,数到一半就数不下去了。”
李道长点了点头,说:“数不下去就别数了。心里乱的时候,你数什么都是乱的。等心里不那么乱了再数,就数得下去了。”
“道长,你心里乱的时候干什么?”
“走路。走得快快的,走出一身汗,心里就不乱了。”
寂尘没接话。
“你试试。”李道长说,“下回数不下去,别硬数。出去走两步。走累了回来再数。”
寂尘试了一回。那天打完仗,心里堵得慌,数了十几颗就数不下去了。他把念珠揣回去,站起来出了门,沿着村子后头的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得身上发热,脑子里那些东西慢慢沉下去了。回来再数,数完了。
那之后他有时候数珠,有时候走路。哪样管用用哪样。寂瑞有一回说:“师兄,你最近不数珠了。”
“数。有时候数,有时候不数。”
“为啥?”
“数不下去就不数了。”
寂瑞想了想,说:“我最近也不念经了。”
“为啥?”
“念不下去。念着念着就走神。”
“那就不念。等念得下去了再念。”
寂瑞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天擦黑了,院子里没什么人。寂尘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搁在手心里,一颗一颗捻。没数,就捻。寂瑞在边上坐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寂瑞说:“师兄,你说咱们打完仗回去,还能不能好好念经?”
“能。慢慢念。念不下去就停,停完了再念。总有念得下去的时候。”
寂瑞没再问。两个人坐了一阵,天黑了,回屋睡了。
第十二章 寂空
寂空出事的消息是周排长捎来的。
那天部队在一个村子里休整,上午刚训练完,寂尘坐在院子里擦枪。周排长带着几个人从村口进来,像是路过,进来歇脚。他看见寂尘,走过来,脸上没有平常那种笑模样。
“寂尘师父,我跟你说个事。”
寂尘看了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把枪搁下了。
“你们寺里,前阵子鬼子扫荡的时候过了一趟。寂空师父为了护住藏经阁里的经书,还有几个躲在阁楼上的老百姓,没走成。鬼子把藏经阁围了,放火烧了。”
寂尘站在那儿,没动。
“后来我们的人赶过去,鬼子已经走了。藏经阁烧了一半,寂空师父……没出来。那几个老百姓倒是活着,从后窗跳出去的。”
寂尘还是没动。他听见周排长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听清了,可这些字搁在一块儿,他有点接不住。他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可他觉不出暖和来。
周排长说:“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可一直没碰上。你回去看看?”
寂尘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两步,想起枪还搁在地上,回去把枪捡起来,擦了擦,搁进枪套里。手底下动作都是熟的,不用想。做完了,他去找韩连长请假。
韩连长听他说完,没多问,说:“去吧。多待几天,不急着回来。”
寂尘应了一声,出来找寂瑞。寂瑞正在灶房帮厨,听他讲了,手里的柴火往地上一搁,没说话,站起来就去收拾包袱。
两个人第二天动身,走了两天的路,到了寺里。
寺门口站着几个师弟,看见他回来,没人说话。有个小师弟眼圈红了,被旁边的师兄拽了一下袖子,忍住了。寂尘进了山门,往大殿走。大殿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念经,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念的什么。他没进去,拐到后院去找然秀。
然秀在禅房里坐着,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茶。见他进来,把手里捻的念珠搁在桌上。
“回来了。”然秀说。
“回来了。”
“去看看你师兄吧。”
寂尘站着没动。
然秀看了他一眼,说:“后山。坟是新起的。你去了就看见了。”
寂尘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然秀在身后叫住他:“寂尘。”
他回头。
“你师兄走的时候,没受罪。老百姓说,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把人从后窗推出去了,自己没跳。等我们的人赶到,阁子已经塌了。”
寂尘点了点头,走了。
后山的路他熟。以前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回,春天挖笋,秋天拾柴,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是上来走走。走到半山腰,往左一拐,有一片坡地,向阳,能看见对面那条山谷。他拐过去,看见一座新坟,不大,坟头土还是黄的,没长草。坟前立着一块木板,上面写了寂空的名字,字是然秀写的,歪歪扭扭的。
寂尘在坟前坐下来。
坟上的土是新培的,黄澄澄的,抓一把搁在手里,还带着潮气。他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看着那块木板上的名字。
他坐了很久。天擦黑的时候寂瑞来了,在他旁边站着,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待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开口。
后来寂尘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串念珠。慧明的念珠。他摘下来,搁在坟前的土上。
“师兄,”他说,“念珠还你了。你说打完了还你。我打完了。”
他搁在那儿,看了一阵。天黑透了,坟前的念珠看不清了,模模糊糊一圈白。他把念珠捡回来,重新揣在手腕上。
“我先戴着。”他说,“还没全打完。打完了再还你。”
寂瑞在旁边说:“师兄,天黑了。回去吧。”
寂尘站起来。站的时候腿麻了,扶了一下寂瑞的胳膊,站了一会儿才走。两个人下了山,回了寺里。
那天晚上寂尘没睡。他在寺里走了一圈。大殿、库房、后院、菜园子。走到戒律堂门口,站住了。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寂空的东西没动,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戒律本子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他凑近了看,是寂空的笔迹,写的是:“寂尘走了一年零三个月了。念珠没丢。”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本子合上,搁回原处,退出来,把门带好。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藏经阁。
阁子烧了一半,另一半还立着,墙熏得黑黢黢的,房梁塌了一截,烧焦的木头横在废墟里。几个师弟正在清理,把烧剩的经卷往外搬,搬到院子里晾着。寂尘在废墟边上站了一阵,问一个师弟:“我师兄在哪儿?”
师弟说:“就这儿。我们抬出来的时候,他在这块地方。”
师弟指了个位置,是阁子门口。寂尘走过去,蹲下来,地上是烧黑的木板和碎瓦,他用手拨了拨,拨出一颗珠子。
他愣了一下,接着拨。珠子一颗一颗露出来,黑的,裂的,散在门槛旁边,排成一排。他数了数,三十一颗。寂空在寺里过了三十一个年头。
他把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搁在手心里。珠子烫过,摸着糙,有几颗碎了一半。他把碎的那几颗也捡起来,一颗没落下。捡完了,揣进怀里。
师弟过来问:“师兄,你捡那个干啥?”
寂尘站起来:“留着。”
师弟没再问。
那天下午,寂尘在藏经阁的废墟上坐了一阵。他把怀里那三十一颗珠子掏出来,跟慧明的念珠搁在一块儿。慧明的念珠一百零八颗,寂空的珠子三十一颗,两样搁在一块儿,一大堆。他找了根细麻线,把寂空的珠子一颗一颗穿起来。穿的时候手抖,穿了好几回才穿进去,穿完了,打了个结,缠在手腕上,跟慧明那串并排戴着。
两只手腕都缠着念珠,一边一串。
他站起来,往禅房走。然秀在门口等着,看见他手腕上的念珠,没说话。
“法师,”寂尘说,“寂空的事,寺里怎么安排的?”
“给他念三天经。坟先搁在后山,等仗打完了再修正式的。”
“我给他念。”
然秀看着他:“你念?”
“我念。念三天。”
然秀点了点头:“念吧。”
第十三章 门槛
那天下午从藏经阁废墟上回来,寂尘一直没说话。
寂瑞跟着他,两个人从后山下来,穿过菜园子,进了后院。寂尘往寮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进去。他站在门槛外面,低头看着门槛。
门槛是木头的,老榆木,踩了不知道多少年,中间磨得凹下去一块。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在藏经阁门口数那些珠子的情形。珠子一颗一颗排在门槛上,三十一颗,排得整整齐齐,一颗挨着一颗。寂空为什么把珠子搁在门槛上?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珠子搁在门槛上,是留给谁看的?留给来人的。谁来了谁看见。他去了,看见了,数了,捡了。寂空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蹲下来,拿手摸了摸门槛。门槛是凉的,粗粝,上面有刀砍的痕迹,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他摸了一阵,站起来,进了屋。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那几个从藏经阁后窗跳出来的老百姓。他们躲在村东头一户人家里,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男的是个庄稼汉,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茧子。见了寂尘,男的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师父,你师兄的事,我们对不住。”
寂尘让他坐下,问他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男的说,鬼子进村那天,他们一家三口没跑及,躲进了藏经阁后头的阁楼里。那阁楼是搁旧经卷用的,堆得满满的,藏三个人正好。鬼子搜了一圈没搜到,本来要走了,有个汉奸指了藏经阁,说那里头有东西。鬼子就把阁子围了,架了柴火,点了。
“火着起来的时候,我们仨在阁楼上头,烟往上灌,呛得不行。寂空师父在下头,把梯子推上来,让我们从后窗跳。我说师父你先上,他说他不上,他得把经书搬出来。我说命要紧,他说经书要紧。他把梯子推过来,推得死死的,不让我们下去。我们仨就跳了。”
男的说到这儿,停了停,嗓子哑了:“我们跳下来往后山跑,跑了几步回头看,阁子已经塌了。寂空师父没出来。”
寂尘听完,坐了一阵,问了一句:“他说话的时候,什么样?”
男的想了想:“跟平常一样。不慌不忙的。就跟平常说话似的,说经书要紧。”
寂尘点了点头。这就是寂空。火烧起来了,他还跟平常说话似的。不慌不忙。他一辈子不慌不忙。戒律本子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写一行字,搁下笔,也是不慌不忙的。
那天晚上他回了寺里,在寂空的寮房里坐了一夜。
寮房里的东西没动。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面,枕头上有一根头发,白的。戒律本子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他凑近了看,那行字是他上回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寂尘走了一年零三个月了。念珠没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寂空写字一向工整,抄经的时候师父老夸他。他想起寂空抄经的样子,坐在桌前,背挺得直直的,笔杆攥在手里,一笔下去,稳稳当当。
他把戒律本子合上,搁回原处。然后坐在寂空的铺上,坐了一阵。铺板硬邦邦的,被子薄,冬天不知道冷不冷。他以前从来没问过寂空冬天冷不冷。寂空也没说过。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寂空那三十一颗珠子穿的念珠,搁在手心里,捻了一颗。珠子是烧过的,糙,摸着硌手。他捻了一颗又一颗,捻完了,揣回去。坐了一阵,站起来,出了寮房,把门带好。
第二天,他去找了然秀,说想给寂空念三天经。然秀问他在哪儿念。他说在藏经阁。然秀看了他一眼,说行。
他就在藏经阁的废墟上念了三天。
头一天,他坐在废墟边上,把寂空那三十一颗珠子搁在面前,对着烧黑的墙念往生咒。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嗓子哑了,停下来喝了口水,接着念。寂瑞来了,在他旁边坐着,跟着念。后来又来了几个师弟,围着他坐了一圈,跟着念。
第二天,来的人多了些。寺里能来的都来了,在废墟上坐了一片。念经的声音低低的,混在一起,像山涧里的水声。寂尘念着念着,忽然觉得寂空就在旁边。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只有寂瑞。他接着念。
第三天下午,念完了。人都散了,寂尘一个人坐在废墟上。他把寂空那串珠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看了一阵。然后他把慧明那串也摘下来,两串搁在一块儿。一百零八颗加三十一颗。他把两串并排放好,站起来,对着废墟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他把两串念珠重新缠回手腕上,一只手腕一串。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站了一会儿才走。
走到禅房门口,然秀在等他。
“念完了?”
“念完了。”
“心里踏实些了?”
“踏实些了。”
然秀点了点头,说:“你师兄那间寮房,我让人收拾收拾,东西归置归置。你看有什么要带的,带走。”
寂尘想了想,说:“戒律本子我带上。别的搁着。”
然秀应了,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你师兄走之前那几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寂尘看着他。
“他说,寂尘那小子,打完了仗要是还当和尚,让他接我的戒律堂。他要是不当了,找个别人。”
寂尘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去。他说等你回来再说。”然秀笑了笑,“他没等到你回来。”
寂尘没接话。他站了一阵,说:“法师,我走了。”
“走吧。好去好回。”
第十四章 一夜
那天晚上,寂尘又去了藏经阁。
天已经黑透了,寺里都熄了灯,只有大殿那边还亮着一小团光,是长明灯。他穿过院子,往后头走,路过戒律堂的时候没停,路过菜园子的时候没停,一直走到藏经阁跟前。废墟在月亮底下看得清,烧黑的墙、塌下来的房梁、碎瓦堆里伸出来的半截椽子。他在废墟前头站了一会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手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摸起来是块烧焦的木头。他把木头搁到一边,坐稳了。月光照过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废墟上。
他开始想寂空。
从哪儿想起呢?从寂空来那天。那天下着雪,寂空跪在石阶上,肩膀上落了一层白,腰没弯。师父出来问他,他说家没了,什么都没了,想找个地方把心定下来。师父让他进了门,给他取了法名。寂空磕头的时候膝盖跪僵了,踉跄了一下,寂尘扶了他一把。那是他们头一回挨那么近。
后来就住在一间寮房里了。寂空话不多,可每句话都有分量。寂尘话也不多,可那是他懒得说。寂空往内收,他往外散。师父说一个像楔子,一个像水。楔子钉木头,水漫地。他问师父这算夸还是骂,师父说你自己想。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他想起寂空管他管得死。偷供果那回,寂空让他当着全寺僧人的面跪香。他跪了,心里不服。跪完了出来跟寂空吵,寂空说“你偷东西给他吃,教他的是什么”。他说不过寂空,气得好几天没跟他说话。后来寂空自己省了半碗粥端给慧明,被他撞见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提。
他想起寂空递给他那块木头靶。巴掌大小,一面刨得溜平,另一面还带着树皮。寂空说“你要练手,别对着树扔。对着它扔。扔完了自己刻一道印子,攒够了数,再来找我”。他说“多谢师兄”,寂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那块木头靶他揣了两年,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走的时候收拾包袱,看见它在箱子底下,边角磨得溜圆,他犹豫了一下,揣进包袱里了。这会儿那块木头靶还在他的箱子里搁着。
他想起寂空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枪借出去是打鬼子,拿枪打鬼子是两码事。”“我怕的是借出去的东西,有一天收不回来。”那时候寂尘站在殿里,觉得师兄死脑筋。这会儿坐在废墟上想起来,觉得寂空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枪借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人走出去了,回不来了。寂空自己也没回来。
他想起走的那天早上。他去戒律堂,寂空给他念了一段经,把慧明的念珠递给他,说“打完了回来,还搁我这儿”。他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寂空站在戒律堂门口,没出来送。他走到山道上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门口没人。他不知道寂空是不是还站在戒律堂门口。大概站着。站到看不见了才回去。
他想起那封信。寂空写“念珠别丢了。丢了我不饶你”。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收到信那天笑了一下,把信折好揣进贴身兜里。后来那封信他一直揣着,跟然秀那封搁在一块儿。这会儿信还在兜里。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到信纸的边角,没拿出来。
他想起寂空最后写的那行字。“寂尘走了一年零三个月了。念珠没丢。”他走了一年零三个月。寂空数着日子。一天一天数的。戒律本子摊在桌上,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寂空写字一向工整,那行字也工整。写的时候大概跟平常一样,不慌不忙的。写完了搁下笔,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他想起寂空说的“你问佛去”。那时候他问寂空“我拿了枪打死了人,现在算什么”,寂空说“你问佛去”。他到现在也没问明白。佛没给他托梦,没给他显灵,什么都没给。他坐在废墟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那儿,冷冷的,什么都不说。
他想起寂空教他缝袖子。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去戒律堂,寂空拿针线给他改袖子。寂空缝东西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师父一个样。他笑,寂空瞪他,说“笑什么”。他就不笑了。寂空把袖子缝好了,递给他,说“穿上试试”。他穿上试了试,袖子正好了。寂空看了看,说“行了”。那是寂空给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坐在废墟上,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想完了,天还没亮。月亮偏西了,照在废墟上的光斜了,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把手腕上的两串念珠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一串一百零八颗,慧明的。一串三十一颗,寂空的。两串搁在一块儿,一大堆。
他对着废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在夜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师兄,你让我接戒律堂。我接了。打完了仗回去,我接。”
他说完了,把两串念珠重新缠回手腕上。一只手腕一串。缠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寮房门口,天边已经发白了。寂瑞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师兄,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晚上?”
“坐了一晚上。”
寂瑞看了看他的脸,没再问。两个人进屋收拾东西。寂尘把戒律本子搁进包袱里,跟那块木头靶搁在一块儿。收拾完了,他站在寮房中间看了一圈。这间寮房他跟寂空住了十几年。两张铺,一张他的,一张寂空的。寂空的铺上叠着被子,枕头搁在被子上面。他走过去,把枕头拿起来,拍了拍,搁回去。
然后他拎起包袱,出了门。
第十五章 戴上
天亮之后,寂尘在寮房里又坐了一阵。
包袱收拾好了,搁在铺上。戒律本子搁在最上头,用一块布包着。木头靶在底下,边角磨得溜圆。他把包袱打开看了看,又扎上,打开又扎上,反复了两回。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想再坐一会儿。
寂瑞在外头喊他吃早饭。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把包袱挎上,出了门。
早饭在灶房里吃的。几个师弟陪着他,没人说话。粥是小米粥,熬得稠,搁了红薯块。寂尘喝了两碗,搁下碗,看了看灶房门口。慧明以前老蹲在那儿偷吃供果。后来他走了,那个位置空着。再后来寂瑞有时候蹲在那儿。现在寂瑞坐在他对面,闷头喝粥。
吃完了饭,他去禅房找然秀辞行。然秀坐在桌前,桌上搁着一碗茶,没动过。见他进来,然秀指了指椅子。
“坐。”
寂尘坐下来。
“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戒律本子带上了?”
“带上了。”
然秀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完了,搁下碗,说:“你师兄那间寮房,我让人收拾出来。东西先搁着,等仗打完了再说。你要是回来接戒律堂,那间寮房就还给你。”
“嗯。”
“寂空的事,寺里给他念了三天经。你在废墟上念的那三天,算你的。寺里另念了三天,算寺里的。”然秀看着他,“你师兄这辈子,没白过。”
寂尘没接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然秀的脸。然秀老了,白眉毛底下眼睛不如以前亮了,可看人的时候还是能把人看住。
“法师,”寂尘说,“我走了。”
“走吧。好去好回。”然秀摆了摆手,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寂尘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法师,寂空那间寮房,等我回来收拾。”
然秀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寂尘出了禅房,往山门走。走到大殿门口,他停了一下。大殿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念早课,声音低低的,混在一起。他没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一阵。念的是《心经》,他从小念到大的。他听了一阵,转身走了。
走到山门口,寂瑞在那儿等着,包袱挎在肩上,军装穿得板板正正。旁边站着几个师弟,来送行的。寂尘走过去,师弟们围上来,有人递干粮,有人递鞋,有人塞了块手巾。寂尘都收下了,说了几句“好好看家”“听法师的话”之类的。说完了,转过身,往山道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把手腕上的两串念珠摘下来,重新戴了一遍。慧明那串戴在左手,寂空那串戴在右手。戴好了,甩了甩袖子,把念珠遮住。然后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三角石头,还在。
他接着往前走。
寂瑞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寂瑞说:“师兄,你手腕上戴了两串。”
“嗯。”
“寂空的?”
“嗯。从藏经阁门槛上捡的。”
寂瑞没再问。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山道两边的松树往后退,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松针沙沙响。
走了小半个时辰,寂瑞忽然说:“师兄,你说寂空师父最后那会儿,怕不怕?”
寂尘想了想:“怕。”
“你怎么知道?”
“人都怕。他大概也怕。可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做了。他把老百姓从后窗推出去,自己没跳。怕不怕都得这么做。”
寂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道上,亮堂堂的。寂尘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走稳了。
第十六章 归队
走了两天的路,回到连里。
驻地换了个村子,比原来那个大些,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搁着几个石碾子。寂尘进村的时候天快黑了,几个老兵在院子里擦枪,看见他进来,有人喊了一声“和尚回来了”。韩连长从连部出来,看了他一眼,没问寺里的事,只说:“回来了就吃饭。灶上给你留着。”
寂尘应了一声,把包袱搁回铺上。铺还是他走之前那张,靠墙,挨着寂瑞。他把戒律本子从包袱里拿出来,搁在枕头底下。木头靶搁在铺板底下,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出操,韩连长把全连集合起来,站在院子里。寂尘站回自己的位置,左边是寂瑞,右边是连里的机枪手老魏。站好了,韩连长扫了一圈,说:“寂尘师父家里出了点事,回去处理了。处理完了回来了。往后该训练训练,该打仗打仗。谁有话说?”
没人说话。
韩连长看了寂尘一眼,说:“行了,出操。”
训练照旧。站队、瞄准、投弹、匍匐前进。寂尘趴在地上往前爬的时候,胳膊肘磨在土里,爬了两趟,韩连长过来看了看,说:“这次没撅屁股。”寂尘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说话。
头几天寂尘话少。吃饭的时候闷头吃,训练完了闷头擦枪,晚上熄灯了躺在铺上,也不怎么跟人搭话。寂瑞有时候凑过来跟他说几句,他应两声,不接话茬。寂瑞也不多问,说完了回自己铺上躺着。
有一回夜里寂尘坐在铺上数念珠。左手慧明的,右手寂空的。他把两串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一颗一颗捻。捻到寂空那串的时候,手指头慢了。寂空那串珠子烧过,摸着糙,有几颗碎了一半,捻过去的时候硌手。他捻完了,把两串揣回去,躺下来。
隔壁铺上的老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寂尘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一阵,闭上了。
过了几天,韩连长把他叫到连部。连部设在村东头一户人家里,堂屋里搁了张八仙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韩连长指了指凳子让他坐。
“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你师兄的事,我听周排长说了。”韩连长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你们寺里那个寂空师父,是条汉子。”
寂尘没接话。
“不说这个了。”韩连长把烟掐了,敲了敲桌上的地图,“鬼子最近又动了,往西边推。咱们得挪个地方,换个地形。你归队了正好,跟着走。”
寂尘点了点头。
那之后又打了几仗。规模都不大,伏击、袭扰、打运输队。寂尘打的时候跟以前一样,瞄了扣,扣了倒。打完了回来,数念珠。有时候数得下去,有时候数不下去。数不下去就不数了,第二天再数。他不再跟自己较劲。
有一回打完仗,寂瑞跟他说:“师兄,你今天打的时候,我看着你,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以前你打完了脸上绷着,现在松些。”
寂尘想了想:“以前打完仗,觉得欠了什么。现在觉得,打完了就完了。欠不欠的,回去再说。”
寂瑞点了点头,没再问。
入冬之后,部队又换了个驻地。新驻地在山窝子里,风大,冷。寂尘把军装裹紧了,白天训练,晚上数珠。寂空的戒律本子搁在枕头底下,他有时候翻开来看看。翻到最后一页,寂空那行字还在——“寂尘走了一年零三个月了。念珠没丢。”他把本子合上,搁回去。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把手腕上的两串念珠摘下来,并排搁在膝盖上。左手慧明的,一百零八颗。右手寂空的,三十一颗。他把两串搁在一块儿,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把慧明那串戴回左手,寂空那串戴回右手。戴好了,甩了甩袖子,把念珠遮住。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三角石头,还在。
他站起来往院子里走。院子里寂瑞在擦枪,老魏在劈柴,几个老兵蹲在墙根底下抽烟。韩连长从连部出来,看见他,喊了一声:“寂尘,明早出操别迟到。”
“不迟到。”
他走进院子,蹲到寂瑞旁边,拿起自己的枪,开始擦。
第三卷《和尚连》完。

尾声 钟声再响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寺里那天,寂尘正在扫地。
是秋天。寺里的银杏黄了,叶子落了一地,他拿着竹扫帚从大殿前头往山门扫。扫到山门口的时候,听见山道底下有人在喊,喊得急,听不清喊的什么。他走到石阶边上往下看,看见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往上跑,是周排长手底下的通信员,跑得满头是汗,见了寂尘,喊了一声:“寂尘师父!鬼子投降了!”
寂尘站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扫帚。他愣在那儿,没动。通信员跑到跟前,喘着气,又说了一遍:“鬼子投降了!上头传下来的消息!鬼子投降了!”
寂尘把扫帚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他蹲在石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通信员以为他没听清,蹲下来看着他:“寂尘师父,你听见没有?鬼子投降了!”
“听见了。”寂尘说。声音有点哑。
他蹲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山门外头,往山下看。山谷里起了一层薄雾,远处的村子模模糊糊的,能看见几缕炊烟升起来。他站在那儿,看了很长时间。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他僧袍吹得鼓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慧明,想起寂明,想起寂空。想起金岗岭沟底的枪声,想起蛇沟的碎石,想起藏经阁门槛上那三十一颗珠子。他站在山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了寺里,把消息跟然秀说了。然秀听完,捻了一颗念珠,说了一句:“该给你师兄上炷香了。”
寂尘去了后山。坟上的草长起来了,绿莹莹的,把坟头盖住了。坟前的木板换了块新的,字还是然秀写的。他在坟前坐下来,把左手腕上慧明那串念珠摘下来,搁在坟前。
“师兄,打完了。”他说,“念珠还你。”
搁了一会儿,他把念珠捡回来,重新缠在手腕上。
“先搁我这儿。戴着习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了山。
回到寺里,他接着扫地。扫完了大殿扫山门,扫完了山门扫后院。扫到戒律堂门口,他停了一下。戒律堂的门开着,里头空着。他走进去,把桌子擦了擦,把戒律本子从包袱里拿出来,搁在桌上,翻到新的一页。
他坐下来,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寂尘回来了。”
写完了,搁下笔,把本子合上。
很多年过去了。
寂尘老了。寺里的钟每天照敲,经每天照念。戒律堂他管着,新来的小沙弥见了他都怕,说寂尘师父脸一沉下来,比当年的寂空师父还吓人。
他手腕上那两串念珠一直戴着。左手慧明的,一百零八颗。右手寂空的,三十一颗。有回一个小沙弥问他:“师父,你那两串念珠,怎么不一样?”
“一串是一个师弟的。一串是一个师兄的。”
“他们人呢?”
“没了。早没了。”
小沙弥没敢再问。
寂尘晚年的时候,有回一个记者上山来,要采访当年和尚连抗日的事。寂尘坐在禅房里,记者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简单。记者问他当年打死过多少鬼子,他说记不清了。问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问他现在还念不念经,他说念。每天早上念。
记者走了以后,寂尘坐在禅房里,把两串念珠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一颗一颗捻。捻完了,揣回去,站起来,去大殿做晚课。
1998年秋天,寂尘圆寂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还起来扫了地。扫完了大殿扫山门,扫到山门口,把扫帚靠在墙上,回屋喝了碗粥。中午睡了一觉,没醒过来。弟子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睡着了一样。
他手腕上那两串念珠还在。弟子们没摘,就那么让他戴着走了。

后记
这本小说里,有些事是真的,有些事是编的。
真的部分:1937年秋,八路军进驻五台山,聂荣臻与寺庙僧人会面。1938年,五台山僧众捐出枪支弹药,成立抗日自卫队。同年7月,僧人们在金岗岭、蛇沟一带配合八路军伏击日军。此后,一百多名和尚、喇嘛参加八路军,编入晋察冀二分区四团,人称“和尚连”。慈荫法师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率僧众参战,战后归寺,1998年圆寂。他的弟子回忆,慈荫法师个子很高,走路坐姿都非常正。
编的部分:寂尘这个人物,是以慈荫法师为原型重塑的。寂空、慧明、寂瑞、李道长,都是虚构的。具体的对话、内心活动、战斗细节,是我根据史料和口述回忆做的文学创作。寂空在藏经阁门槛上摆三十一颗念珠这个细节,是我编的,不是史实。寂空为护经书和百姓牺牲于藏经阁的情节,也是文学虚构——史料中“和尚连”的伤亡主要发生在随军作战中,没有僧人因护藏经阁被烧死的记载。李道长以河北狼牙山李圆通道长为原型,但他与五台山僧人的交集是虚构的。
书里写的“和尚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建制称谓。但小说里这一群具体的人、他们之间的情谊和冲突,是我从史料里长出来的想象。
写这本小说的初衷,是想回答一个问题:一个持戒的和尚,为什么拿起枪?拿枪之后,他还是不是和尚?这个问题,寂尘问了自己一辈子,问到最后也没问明白。我也没问明白。但我觉得,没问明白还接着问,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附录
一、五台山僧众抗日大事记(1937—1945)
1937年秋,八路军进驻五台山。聂荣臻与寺庙僧人会面。然秀法师代表五台山僧众表态,原话为:“出家人慈悲为怀。吾等出家不出国,保不住国家,佛教、寺庙何存!抗日救亡,僧众有责!”
1938年,五台山各寺庙捐出枪支五百余支、手榴弹五百余枚、子弹一万余发,成立青年僧人抗日自卫队。
1938年7月,僧人们配合八路军在金岗岭、蛇沟伏击日军,毙伤日军三百余人。
1938年之后,一百多名和尚、喇嘛参加八路军,编入晋察冀二分区四团,人称“和尚连”,参加大小战斗数百次。
抗战胜利后,慈荫法师等僧人脱下军装,重归佛门。慈荫法师于1998年圆寂。
二、小说人物与真实原型对照
寂尘——以慈荫法师为原型,主要经历取自慈荫生平(参战、归寺、1998年圆寂),内心活动和具体对话为文学创作。
寂空——虚构人物。代表僧团中严守戒律、对“拿枪”持保留态度的那一部分僧人。
慧明——虚构人物。参考了史料中“快腿小和尚”担任交通员的记载。
寂瑞——虚构人物。
李道长——以河北狼牙山李圆通道长为原型,其与五台山僧人的交集为文学创作。
三、主要参考史料
慈荫法师及“和尚连”相关报道与口述回忆,散见于抗战史料、佛教界回忆文章及地方志。
全书完。
作者:

心如大海,历史题材文学创作者。长期深耕中国革命史,着力挖掘宏大叙事背后那些被时光淡忘的英雄与往事。多年研读党史文献、地方史料与亲历者回忆录,踏访多处革命老区旧址。长篇纪实小说《留守》,聚焦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这段艰苦卓绝的岁月。另有《血色长虹》《中流砥柱》《建党》等五十多部历史题材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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