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邢台地委副书记张玉美来了,地委组织太行山区各公社来参观。英谈沟改写了一件事:山区不是只能在沟凹里种几棵果树,坡上也能长栗子。这条路子后来铺满了整个太行山。

但乔钦起书记没只停在英谈沟里!第二年冬天,他把战场挪到了白岸村的河滩上。1963年洪水之后,人们怕河,不敢在河滩修地,只敢在山坡上修旱梯田,一年一季,费工费力。乔书记不信这个邪,提出“洪水靠边站、河滩变良田”。白岸村西南河滩上有个山嘴伸进河川,挡水挡路。他请专家来,用三千公斤炸药搞定向爆破,一炮把山嘴拦腰炸断——全县头一例。爆破那天他从头守到尾,起爆前最后一个离开,起爆后第一个上去看。

炸出来的石头正好筑坝。白岸村三年修起两千五百米拦河坝,从清泉村前一直顶到贾道湾北坡,新造良田三百五十亩。第六生产队一冬一春修出一块十五亩大的地块——在山区,这算得上人造“平原”了。修地当年见效:冬天打地基,春节拉土垫地,春天种土豆,六七月刨出来,社员们挑着筐往家走,筐里是白生生的土豆,脸上是几十年没见过的踏实。

全公社跟着干,拦河坝修了两万八千米,新造良田三千多亩。粮食够了,白岸公社从吃救济粮变成交余粮。背着白面上山西换玉米的日子,终于画上了句号。

路和电是乔钦起书记心里的另外两本账。从1973年到1979年,二十多公里乡村公路修通了许家村到南就水、贾道湾到前坪、白岸到王山铺三道沟,村村通了车。从1976年到1979年,高压线架进深山,户户亮了电灯,煤油灯放进了墙旮旯。

这些数字写在纸上干巴巴的,但放在那个年代的白岸,每一个数字都是人背肩扛、一锤一钎凿出来的。乔钦起书记在白岸六年,常背荆篓走在田间地头,走到哪个村就在哪个村干活。他到公社手工业社,建议搬到英谈坪,添电锤打铁、电锯解木,九个人的铁木匠铺发展到二十多人,能修柴油机、水泵、拖拉机。1976年他听说唐山有个柄把加工厂,协调省供销社开介绍信,派两个木工去学。1978年10月,手工业社一个年轻人考上大学,临走前乔钦起书记专门去看望,叮嘱坐火车注意安全,塞给他五斤全国粮票。那个年轻人后来做了教授,说起这事还眼眶发潮。

乔钦起书记1930年生,1940年入抗日小学,兼儿童团团长。1947年参加工作,当过小学教师、工委秘书,搞过百村扫盲。1968年参加三线建设,1969年调县医院,1973年到白岸公社,1979年调将军墓工委,后任原邢台县林业局督导员,1990年离休,2003年去世,七十三岁。他留下八十多本工作笔记、三百余卷档案,约六百万字。这批东西记着共和国几十年的风雨,现在学界正在整理。

2026年秋天,当年和他共事的老人们聚在晶龙酒店,开了一场追思会。时任白岸公社副书记的冯兴林说,乔书记徒步走遍二十四个大队,提出“先治坡,后治窝,修河坝,围河滩,造田地”,六年绿化荒山十万亩,修河坝两万余米,垦造良田四千余亩,村村通电、配农机,白岸公社评上了河北省学大寨红旗先进单位。大家说来说去,最后归到一句话:“造福白岸山川第一人。”
这句话不夸张,但我想换一个说法。

乔钦起书记在白岸六年,做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他把人和山的关系重新摆了一遍。从前白岸人怕山、怕水,山洪一来什么都冲走,只能在坡上刨点旱田,靠换粗粮过日子。乔钦起书记领着人把山治了、把河改了、把路修了、把电架了,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但人和山水之间的账算清了。鱼鳞坑里的栗树一年一年长,拦河坝把洪水挡在外面,公路把山里的东西运出去,电把山里的夜照亮。他没有给白岸留下一句豪言壮语,他留下的是能长栗子的坡、能种土豆的地、能走车的路、能点灯的电。

这些东西会老。栗树会老,坝会旧,电线会换。但山记得!英谈沟的鱼鳞坑一层一层叠在坡上,像山的年轮;拦河坝的石头上长了青苔,水从坝顶翻过去,不急不慢。当年背荆篓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他的名字被山收进去了,收在年轮里,一年长一圈,不声不响。

白岸的河水还在流。两岸的栗树秋天照例裂开嘴,露出油亮的果实。来白岸看山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看见的是风景。但白岸的老人知道,这风景底下埋着什么——埋着三千公斤炸药的响,埋着一百八十天的镐头声,埋着一个背荆篓的人天不亮站在沟口的影子。

山河有情永不老。乔钦起书记把名字写进了山的年轮,山不说话,但山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