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雨
作者 曹 群
雨还没有停，一层薄雾长久浮在旷野之上，把远处村落的轮廓揉得软而朦胧。田埂被雨水浸得发黑，衰草伏在泥水里，垂着湿漉漉的草尖，任凭雨丝一遍一遍拂过。
他撑着一把旧伞，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伞骨已经有些松了，风一吹，伞沿微微晃动，细碎的雨珠顺着边缘滚落，落在他的袖口，沁出一片凉。他不急于去往何处，只是顺着蜿蜒的土路，任由脚步跟着雨的节奏，缓缓向前。
四野安静，只有雨落在伞面、落在荒草、落在泥土里交织成一片沙沙的声响。没有鸟鸣，没有游人的说笑，天地仿佛独自沉入一场漫长的冥想。偶尔有积水被脚步踩碎，漾开一圈圈淡淡的涟漪，转瞬之间，又被接踵而至的雨丝填平，像那些一晃而过、抓不住的往事。
他常常在这样的雨天出来行走。旁人大多避着冬雨，躲在温暖的屋内，嫌它阴冷黏腻，拖走晴日的明朗。可他偏爱这份安静，偏爱万物卸下盛装之后，袒露出来朴素本真的模样。
路旁有几株老槐，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杈向灰蒙的天空伸展。雨水顺着粗糙的树皮蜿蜒而下，在树根积成小小的水洼。往年春夏，这里曾是浓荫蔽日，蜂蝶萦绕；待到秋风起，又落满一地金黄。而今只剩疏枝沐雨，沉默伫立，不悲叹凋零，不期盼匆忙的重逢，只是安然承受这场属于深冬的雨。
他停下脚步，收了伞，任由微凉的雨丝落在脸颊。寒意轻轻漫上来，却并不刺骨。抬眼望去，连绵的山野隐在雨雾深处，深浅不一的灰，一层叠着一层，淡得如同纸上晕开的墨。那些平日里清晰锐利的山石，此刻都被柔化，收敛了锋芒，和雨、和雾融为一体。
他想起从前，也是这样一场冬雨。那时路还泥泞，有人同他并肩走在这条田埂上，说着来日的期许，说等到开春，山花漫山，便一同进山。后来世事辗转，聚散无常，约定终究没能赴上。起初想起的时候，心底翻涌着怅然，久久不能释怀。可一年又一年，冬雨按时落下，岁岁如斯，那些沉重的思念，也在一场场细雨之中，慢慢变得轻柔。
原来时光从不是用来抹去回忆，而是用一场又一场清寂的雨，慢慢抚平心上褶皱。
雨渐渐密了一些，远处的屋舍灯火隐约，一点一点，隔着烟雨，温和而遥远。人间的烟火藏在雨幕之后，安稳，遥远，不必靠近，只远远看着，便觉心安。世间无数人，各有各的奔波，各有各的悲欢，他们在屋内围炉闲谈，或是独对一盏灯火，各自度过属于自己的寒冬。
他重新撑起伞，继续向前。雨水浸润脚下的土地，那些沉睡在泥土之下的根，正在黑暗里安静蓄力。没有人看得见它们的生长，可它们一刻不曾停歇，借着冬雨送来的湿润，默默扎根，默默等待。等到冰雪消融，春风渡岭，沉睡一冬的生机，便会破土而出。
人亦是如此。那些无人看见的时光，那些独自熬过的清冷，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如同深埋土中的根，在沉寂里积蓄力量。不必急于向世人证明什么，不必强求事事都有回响，就像这场冬雨，安静落下，默默滋养，不求谁的称颂，只顺着时序，完成自己的使命。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雨雾更浓，暮色漫过田垄。他转身踏上归途，伞沿不断淌下雨水，在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雨水冲淡，最后不留痕迹。
来时，天地漫着清寒；归去，心头一片澄澈。
这场冬雨还会落上许久，落在村落的青瓦，落在寂静山林，落在每一个正在熬过寒冬的人窗外。它不会带走世间所有愁苦，却会悄悄告诉每一个愿意静心聆听的人：沉寂不是终结，等待亦不是虚无。
待到雨收雾散，寒尽春来，所有在冬雨里蛰伏的一切，都会迎着暖阳，重新苏醒、舒展。而走过这场冷雨的人，心底自会多出一份从容，往后再遇风雨，也能安静伫立，不惊，不慌。
天地无言，细雨绵绵，岁岁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