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放大”成为一种时代病
金熙长先生这篇书论,表面在谈榜书,内里却指向一个远比书法更深的病灶——“小样放大”作为一种思维方式,正在各个领域蔓延。
书法圈的事,圈外人看了或许觉得不过是技术之争:写大字该不该用写小字的笔法?然而细想之下,金先生所批评的“以小字笔法写大字”,其本质是一种尺度错位的普遍困境。把在小尺度上成立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到另一个量级上,换的只是“笔”和“纸”,思维和语法却原封不动。这种现象何止于书法?学术文章把短篇论文的写法放大为专著,城市规划把小区景观的逻辑放大为城市设计,教育把课堂讲授的模式放大为在线课程,社交把私下聊天的语气放大为公共表达,我们身边充斥着无数“小样放大”的产物,远看有形有款,近观漏洞百出,退后三步便薄了、散了、塌了。
金先生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指出了“放大”的症结不在尺寸本身,而在观看距离的变化。小字是近看的艺术,讲的是提按过渡的精微;榜书是远观的艺术,讲的是块面结构的撑持。把近看的精致错当成远观的雄浑,结果就是广告招牌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越是想让人看清,越是让人看不清。这个道理放在任何领域都一样:在小尺度上让人赞叹的细节,放到大尺度上可能就是噪音。
然而更值得玩味的是,这件作品“网上美赞一片”。这才是金先生“不敢苟同”的真正靶心。审美一事,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写坏了字,而是写坏了字还有一片叫好声。当“众口一词”取代了“众目睽睽”,审美的标准就从眼睛退到了耳朵——人们不再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而是用别人的点赞来确认。金先生说“众人说好,未必真好”,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书法,在所有需要独立判断的领域。一个时代最大的审美危机,不是没有好作品,而是好作品和坏作品获得同样的掌声。
金先生开出的“药方”也很有意思。他没有止于批评,而是给出了一条清晰的溯源路径。这条路径走到头,便是他常说的那句话:书法上的“真知”,不是看视频、听议论得来的知识之知,是数十年临池一笔一笔从石头上问下来的自悟之知。这话说得直白,做起来却是一辈子的事。
这篇文章真正让人反省的地方,或许就在这里。批评时风是容易的,在碑前做一个老老实实的临书人却难。我们太习惯于在一个被放大的世界里轻易地指指点点,却很少愿意回到那个原始的、窄小的、需要一笔一笔亲自问过的尺度上去。金先生说的“小巧易作,要浑拙便难”,难的不只是写字,是在一个崇尚速成和放大效应的时代里,重新接受慢、接受笨、接受从本科读起。
读罢此文,不妨问自己一句:我手上正在做的这件事,是不是也在“小样放大”?
——编者
以下为正文:
榜书岂可“小样放大”
——一件全国楹联展作品看书坛审美误区
文/金熙长
近日有友人转来微信视频号全国对联展上一件大字作品,说是取黄庭坚书风,网上美赞一片,问余以为如何。余观之半晌,只觉一股“放大”之气扑面而来——笔笔是山谷行书的提按使转,字字是书斋小字的结体惯性,换了一支大笔,换了一张大纸,人还是那个人,字还是那个字,只是尺寸放大了若干倍而已。网上叫好者众,余却不敢苟同。当今审美一事,最怕的就是“众口一词”。众人说好,未必真好;众人跟风,风过处往往留下一片审美的洼地。
写榜书,第一要义便是把“放大”二字从脑子里彻底赶出去。榜书不是把唐楷放大,不是把二王小字放大,更不是把黄庭坚的行书放大。现代大多数书法家都误以为颜真卿的楷书便是榜书,于是写出来的所谓榜书,皆是小字放大,笔法未变,只是换了一支大笔把字写大而已。余曾多次讲过,写榜书如同巨型雕塑。雕塑家面对一块巨石,一凿下去就是一块大面,一刀就是一刀,不能复刀,不能回头修修补补。汉八刀为何简洁明快?因为每一刀都是决断,是剔除一切多余之后的“大块面”。乐山大佛为何气势雄伟?因为它的体量、块面、轮廓是为远观而生的。假如把一尊小样拿到放大机上拉大,五官眉眼纤毫毕现,远看便只剩一团模糊。广告招牌的道理与此完全相通:越是要远距离辨识的,分辨率越要“大”,越不能把近看的小细节塞进去。小字放大,败就败在把“近看”的精致,错当成了“远看”的雄浑。
榜书之难,难在它自有一套独立的“远观语法”。小字讲精微,榜书讲块面;小字讲提按的细腻过渡,榜书讲每一笔的起伏顿挫是否经得起十步之外的打量。黄庭坚的行书好不好?好。但其行书本就是从《瘗鹤铭》化出的文人书斋面貌,线条里流动的是帖学的使转与韵致,碑版的雄浑块面感早已被行书的连带与牵丝消解了。康南海评苏东坡学《瘗鹤铭》得其神,黄庭坚得其形。用山谷笔法写小字行书,可观;用山谷笔法写榜书,则如以绣花针凿石,远看只见线条飘飘,不见骨力撑持。榜书每一笔都要有“一笔就是一块石”的分量,不是一笔带过,不是牵丝映带,而是提按顿挫之间自带碑版的斩截与厚度。
余每见今之自称榜书大家者,动辄以唐楷或二王放大示人,心中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寂寞。这些人笔下何来雄浑?何来伟岸?何来山河吞烟、万灵降伏的气象?不是他们不肯用力,是他们脚下的路,从一开始便走岔了。
很多自称榜书大家的,连榜书名碑《许长史碑》及《积玉桥残刻》等典型代表作都没临过,便径直谈榜书、写榜书,这是当代书坛一大怪现状。
写榜书如同读博士,可有些人连本科、硕士的门都未曾迈进,便以榜书博士自居,笔下既无篆籀的线,又无汉碑的气局。
这里的“本科”是什么?是篆籀,是《毛公鼎》,是《袁安碑》《祀三公山碑》那般雄浑开博、暗藏波澜的篆书底子——而绝不是李斯《峄山碑》一路的程式化小篆。当今美院博导与教科书仍以此教人,学之者笔下看似工整,实则呆板匠气,线条浮滑无力,全无金石气,写出来近乎今日的电脑美术字。榜书若以此作底,未落笔便已输了。
“硕士”是什么?是汉魏摩崖,是《汉三颂》,尤其是《郙阁颂》的古拙大气、浑穆敦厚,是《衡方碑》《鲜于璜碑》的方整雄浑、骨力开张。没有篆籀的线质,没有汉碑摩崖的结字气局,直接拿一本《松风阁》或《颜勤礼碑》放大,写出来的东西,近看似乎有笔有墨,退后三步,便薄了,散了,塌了。到了博士阶段,回过头再去看《积玉桥》《瘗鹤铭》《许长史》,眼里才不是字形,而是笔法从哪来、气局从哪立。绕不过去的,一笔也绕不过去。
余考临《瘗鹤铭》《许长史碑》数十年,又反复摩挲《积玉桥刻石》残字,愈看愈觉得榜书一道,自有其不传之秘。明代叶昌炽论书圣及榜书大家,独推《郑文公碑》及《云峰山摩崖石刻》作者郑道昭;余则以为,陶弘景真人的《瘗鹤铭》《许长史碑》,安道壹法师的《四山摩崖》,皆榜书之极则。《汉三颂》及《汉开通褒斜道刻石》,亦为榜书之范本。而真正让余震撼到骨子里的楷书榜书,是《积玉桥刻石》。此石虽残,字虽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崖壁上长出来的一般,结体在错落中求稳重,奇拙中见伟岸,如巨崖坠石,又整体平衡。那里面有一种“不讨好”的真气——不求讨好、率性而为谓之“真”,雄强伟岸、气度超拔谓之“阳”。余称之为“真阳笔法”。用这样的笔法去看榜书,才知道什么叫“写”,什么叫“描”,什么叫“放”,什么叫“撑”。
余尝谓写榜书如在大自然中对着天地书写,以海水为墨,以白云为纸,心到哪里笔到哪里,用笔无拘无束,线条无远不到,意境无高不登。用笔切忌恬美秀巧,要用长锋大羊毫写出生拙,才有雄浑之感。如巨石砌石桥,虽然参差不齐,大小不一,但却坚实有力,千年不倒。那些平齐光洁的“小样放大”,恰恰缺的就是这种“参差不齐”中的内在咬合。每一块石头各有各的面,各有各的棱,垒在一起才咬得住,才立得稳。字与字之间、笔与笔之间,如果都按小字的匀称与顺滑来安排,远看便是一堵粉墙,光则光矣,风一吹,雨一打,便现了单薄。
当然,余并非说黄庭坚不可学。山谷得《瘗鹤铭》之“形”,化而为行书,是帖学史上极高明的转化。但“化”有“化”的边界。行书化了的笔法,回到榜书的大尺度中,便失了碑版的块面感与刀法感。写榜书,须先把行书的那口“气”收一收,回到篆籀的圆厚、汉碑的方整、摩崖的奇拙里去。有了《毛公鼎》的线,有了《郙阁颂》的拙,有了《衡方碑》的厚,再去看《积玉桥》的奇,看《瘗鹤铭》的逸,看《许长史》的伟岸,榜书的那道门,才算真正摸到了门框。
当今书坛,知“小样放大”之非者,未必少;真肯花几十年气力去补篆籀、汉碑、摩崖这一课的人,却不多。批评时风容易,回到碑前做一个老老实实的临书人,难。余常说,书法上的“真知”,不是看视频、听议论得来的知识之知,是数十年临池、一笔一笔从石头上问下来的自悟之知。所谓“行一事而后知一事,方谓真知”。榜书之大,不在尺寸,在气局;不在放大的倍数,在笔墨里有没有一块一块垒起来的石头。离开这一点,再热闹的点赞,也不过是一阵风而已。
小巧易作,要浑拙便难。难字解开了,方入书境。书道美学,文艺美育,任重而道远——但远是远,路就在碑前,一步也绕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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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策划:张晓霞
本期编辑:玉慈 砚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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