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泥留鸿爪,笔墨寄平生——读王武祥《鸿爪雪泥》有感
姜满成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东坡这一句诗,千百年来引得无数人沉吟。翻开武川本土作家王武祥先生的文集《鸿爪雪泥》,才懂得先生以此为书名,并非感叹浮生如梦,而是以笔墨为凭,把一生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眷恋的故土,一一留存下来。飞鸿来去无定,可落在雪上的爪印,只要有人用心记下,就不会随风雪消散。

王武祥先生一九四八年生于武川,扎根阴山北麓这片苍茫的塞北土地。他的人生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却浓缩了一代塞北读书人独有的艰辛与执着。少时家贫,尝尽乡间苦寒;青年下地务农,面朝黄土,深知稼穑不易;后来走上讲台,做民办教师,在乡野之间传道授业,点亮农家子弟的读书梦。中年之后,他转入文史行当,参与编纂《武川县志》,埋头故纸堆,打捞即将湮没的乡土记忆;又担任记者、编辑,以纸笔记录时代变迁。农、教、史、文,数重身份辗转,大半辈子都在和文字打交道。待到退休,他依旧不肯放下笔墨,将数十年积攒的诗文、书法,连同游历见闻、亲友酬唱,汇集成这部《鸿爪雪泥》。全书不事雕琢,不求喧嚣,静静铺展一位塞北文人的精神世界,既是个人的心史,也是属于武川的乡土文脉。

书中诗篇,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吟唱。先生作诗,不刻意追逐艰深的典故,也不刻意雕琢辞藻,一切以真情为先。他的笔下,尽是武川的山川风物:大青山的朝暮、田野的四季、乡间的烟火,都化为质朴诗句。有的回望母校,怀念青涩年华;有的漫步乡野,抒发对桑梓的眷恋;有的登临远游,记下山河壮阔;还有不少篇章写给故人同窗,字里都是绵长的惦念。其中《武川知青家园碑文》尤其动人,庄重沉实,寥寥数语,定格当年知青奔赴荒原、扎根塞外的青春。一代人把热血交付这片苦寒土地,若没有人记下,那段往事便容易慢慢淡去。先生以诗存史,用朴素的吟咏,为远去的岁月留住温度。这些诗歌没有炫技,只有历经风雨之后的从容赤诚,读来如听乡人闲谈,亲切,厚重。

转入文篇,则如与先生围坐灯下,听他缓缓叙说往事。散文贵在真,而这部集子里的文字,胜就胜在一个“真”字。游记一路走,一路写,《赤塔行》《西安行》,走出塞外,看见不一样的风土。他乡的古城、异域的风物,在他笔下不浮夸、不猎奇,只是如实记录行走之中的感触,藏着读书人开阔的眼界。忆旧的篇章更加动人,《王氏家谱序》追本溯源,不忘根脉;还有大量文字追忆乡村旧事、家族亲人、乡间父老,复原上世纪武川乡村的生活图景。那些粗粝清贫的岁月,那些淳朴善良的乡邻,那些在艰难日子里依然不肯低头的普通人,都在文字里鲜活起来。捧读之时,仿佛站在大青山下,感受塞北长风,看见那一代人,在贫瘠土地上默默耕耘,坚韧求生。他不刻意拔高苦难,也不粉饰过往,只是平静记录,正是这份平实,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墨篇,是这本书里无声而有骨的部分。诗言志,字见人。多年临池不辍,让王武祥先生的书法自成气象。楷书端正沉稳,一笔一画规规矩矩,正如他为人的踏实持重;行书舒展流畅,气韵悠然,藏着岁月打磨出来的温润;草书纵横洒脱,笔墨之间自有胸中丘壑。一纸《诫子书》,字字端稳,寄寓修身齐家的期许;诸多福寿小品、山水题句,笔墨淡雅,情致悠长。文字是心声,书法是风骨。不用多言,铺开纸,落下笔,塞北文人淡泊正直的心性,尽数流露。诗、文、书法在这里彼此呼应,文字里的情怀,借笔墨又多了一层意蕴。

通读全书,最可贵之处,在于它让我们看见:普通人一样可以留下厚重的生命印记。先生一生平凡,扎根乡土,在泥土里讨生活,在案头守清寂。困苦没有磨掉他对文字的热爱,岁月也不曾消去他对故土的深情。他不求扬名,只是默默记录,把乡土历史、人间温情、个人感悟一一收纳。

我们常常以为,能够被文字留存的,都是惊天动地的人物。而《鸿爪雪泥》告诉我们,寻常人的坚守、乡土里的故事,同样值得被书写、被记住。阴山无言,原野辽阔,一代又一代武川人在这里生息劳作。像王武祥先生这样的写作者,就是乡土记忆的打捞者。他把散落在岁月里的片段收拢起来,变成诗文,变成笔墨,留给后来之人。

合上书卷,塞北长风仿佛还在耳畔。飞鸿踏雪,爪痕短暂,可笔墨铸就的印记,能够跨越时光。这本书,是他给自己一生的答卷,也是献给这片土地的厚礼。它提醒每一个读者,人生不必非要波澜壮阔,只要心怀热爱,踏实前行,守住本心,真诚记录,便能够在岁月长河里,留下属于自己的清晰印记。风雪会来,时光会走,但真挚的文字与情怀,可以长久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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