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古方与人体气机的八百年对话
补中益气 提气向上
作者/杨敬信
八味寻常藏妙用,坤土一转气周流。
黄芪参术培中本,甘草当归养血柔。
陈橘理气防壅滞,升柴轻引上清秋。
舌淡胖痕脉弱底,甘温除热辨边筹。
三焦通道通表里,六钥开门问根由。
莫把病名轻对号,须从气化识沉浮。
古方八百灯前语,知升知降知止休。
一
有些方子,看一眼就忘不了;有些方子,看一辈子也看不透。
补中益气汤属于后者。它只有八味药——黄芪、人参、白术、炙甘草、当归、陈皮、升麻、柴胡。没有犀角麝香的贵重,没有虫草鹿茸的稀罕,平平常常,像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先生,不声不响,却已经走了八百多年。
这张方子出自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李东垣,先见于《内外伤辨惑论》,后收进《脾胃论》,是“补土派”开宗立派的代表方。八百年来,无数医家把它捧在手里把玩、推敲、争论、活用。有人奉之为至宝,说百病皆可借它斡旋;有人审慎告诫,说它有边界,不可漫投。它浅,浅到方歌童子都能背;它深,深到古往今来多少名医,到老还在琢磨它升降浮沉的道理。
国医大师陈潮祖先生一生研治法度方剂,他说读懂补中益气汤有六把钥匙。这六把钥匙不是死条文,是叩开病机、跳出方证、看透气化的法门。今天咱们就循着这六条线索,一边谈医理,一边谈古人的思辨,谈天地气机,谈今人养生的得失——像师徒灯下论道,不急不躁,剖开这张方子的筋骨与神魂。
但在辨证之先,有一处根基必须先落脚:舌脉。
舌淡、舌体偏胖,边多齿痕,苔薄白或者薄润——这是本方的“入场底色”。大忌舌红少苔、苔黄厚腻、苔浊黏满布。脉象呢?脉虚、脉软、脉细弱,重按无力,尤见于右关;劳役之后脉更虚缓。一句话记牢:舌淡胖齿痕、脉弱无力,是本方入场的底色;舌脉一偏,纵有乏力、低热,也不可贸然投之。
至于剂量,古今差异不可不知。李东垣原方用的是金元度量,1两约合37.3克,但他用药本就轻清灵动,不取重剂——黄芪一钱约3.7克,人参三分约1.1克,升麻柴胡各二分或三分,不过0.7到1.1克。东垣心法是“轻剂升阳”,量小而意在斡旋气机,不是大补壅中,这是很多后世医家容易忽略的。
明清主流如薛立斋、张景岳一脉,黄芪6到9克,升麻柴胡1.5到3克,升柴永远是方中最轻的两味,作向导、引经,不为主力。
现代临床通用量:黄芪15到30克,党参10到15克,白术10到15克,炙甘草6克,当归6到10克,陈皮6到9克,升麻3到6克,柴胡3到6克。
脏器下垂、久崩久脱者,黄芪可逐步加至30到45克;
但升麻柴胡不建议轻易超过6克——量大反而耗散清气,背离“引清气上升”的本意。
二
初学中医的朋友最容易拿到一张方子就对着主治清单死记:脱肛用它,子宫脱垂用它,久泻久痢、崩漏失禁、眼睑下垂、反复低热、下肢水肿,都写在书上。于是心里就想:这方子真是神通广大,从头到脚,内外上下,无所不治。
可这恰恰是一道陷阱。若是只盯着“病名”去对号入座,见脱垂就加升麻柴胡,见发热就喊甘温除热,那终究是皮相,不是心法。
陈潮祖先生第一点便是点破异病同治的底层真义:千样病症,万千表象,病机归一——气虚下陷,清阳不升。配套舌脉再重申一遍:舌淡胖齿痕,苔薄润,脉虚软无力,劳则加重。倘若舌苔厚腐、脉滑实有力,纵然有下坠之感,也不是本方证。
《内经》有言:“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䐜胀。”天地之间,阳气蒸腾而上,云雨沉降而下,人身便是一小天地。中气就是人身坤土之中的斡旋动力。中气一虚,升举无力,该升的清阳沉坠下去,该降的浊阴盘踞在上,固摄失司,运化失权,于是百态丛生:气陷不固,便脱肛、阴挺、崩漏、小便失禁;清阳不能上达头目,便头晕、目昏、耳鸣、久痛不愈;阳气郁于下焦不能布散于外,便生出内伤低热;气虚无力行水,水津停滞,便成浮肿。
不是补中益气汤专门去治脱肛、治发热、治水肿,而是这些病症恰好同属于“中气无力斡旋、清阳下陷”这一个气化格局。病机同,治法便同,这便是异病同治——不是一方包治百病,而是抓住了主宰诸证的那个“根”。
举个大家常困惑的例子:顽固性口腔溃疡。很多人一见口疮就投黄连、黄芩、石膏、栀子,苦寒直折,有的越治越反复。舌淡胖、气短、吃饭不香、劳累之后溃疡加重、脉弱——这就不是实火上炎,是清阳升不上来,虚阳浮越于口,是下陷而生的浮火。这时不撤苦寒,反用甘温益气、升举清阳,阳气归位,浮火自敛。能不能用好这一步,不靠背诵主治,靠的是心中有一气升降的图景,临证之时透过纷繁症状,一眼认出“气虚下陷”这个底色。古人讲“医者意也”,这个“意”,就是对气化格局的体察。
三
看懂了“气虚下陷”,很多人止步于此,只记住一句话:升麻柴胡,升提脾胃之气。
可这里有一个千古疑问:脾胃只是中焦,中气一虚,何以上能扰清窍、生虚热,下能致二便失司、脏器下坠,外能自汗恶风、卫气不固?单单一句“脾主升清”,只说了一半,解释不通全身气机何以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潮祖先生的第二把钥匙便是把三焦拿出来,把气机的通道讲通透。他的膜腠三焦学说认为,三焦不是一个单独的脏腑,是遍布周身、通行气与津液的通道,是人身的枢轴,上连心肺,下通肝肾,外达肌腠,内贯脏腑,一气周流,全凭三焦转输。中气是动力源,三焦是输送管道。中焦元气亏了,动力不足,三焦这条通道便壅滞、涣散。气机郁在里面不得宣达,郁而生热;气机涣散不收于下,固摄无权,脏器下垂、二便失约;气机到不了肌表,卫气失固,自汗怕风。本证舌脉依旧是舌淡胖、脉弱;如果兼有三焦水湿壅滞,舌苔必然转厚,那就当先理湿,不可急投此方。
读到这里,我们再看升麻、柴胡,就不再仅仅是“提气的药”。李东垣自己说:“升麻引胃气上腾而复本位,柴胡引清气行少阳之气上升。”柴胡入少阳,疏达三焦气机;升麻走阳明,引清气上腾。黄芪、人参、白术、炙甘草是给发动机添柴蓄力;当归养血,因为气久下陷,血亦随之耗伤;陈皮一味最是妙笔,补气最容易壅滞胀闷,陈皮理气,补而不滞,让气能走得动、散得开。回看东垣原方,升柴剂量最轻,正是“向导”之位,不是主力。后世有人动辄升柴10克以上,升散太过,耗伤元气,便是不解东垣立方本意。
全方的逻辑是三层递进:补中以培源,疏三焦以通通道,升清阳以复秩序。若是不懂得三焦这条通道,我们很容易把补中益气汤矮化成一个“提脏器的特效药”、一个止泻药。懂得三焦,才看见它是在调畅全身一气的流通,是修复整个人身的气化网络。这一层,是很多读东垣者容易漏掉的一关。
四
“甘温除大热”,五个字,是补中益气汤最响亮的招牌,也是临床上误用最多的一关。
李东垣原文说“温能除大热”,所指是他所说的阴火。八百年来阴火是什么,聚讼不休,各家注解各有说辞。陈潮祖先生高明之处是不纠缠名词名相,而是分门别类,把种种“看似发热、实则非实火”的假热一条条划清界限,同时附上舌脉鉴别,告诉我们哪些热可以用甘温,哪些热万万不可。
同样是虚热、低热,来路各不相同:营卫不和而发热,桂枝汤、小建中汤证,舌淡苔薄、脉浮缓;血虚气浮而发热,当归补血汤主之,面淡、舌淡,脉大而虚;肝郁气滞,气机郁而化热,逍遥散疏解,舌偏红、脉弦;而补中益气汤所治,是阳气下陷,郁在里面不得外达,郁而生热——低热常在午后、劳累后加重,伴乏力懒言,舌淡胖齿痕,脉弱。把清阳提上去,阳气回到本位,郁滞一开,热自然消散。
除此之外,还有真寒假热,阴盛格阳,舌淡滑、脉沉微,要姜附破阴回阳;阴虚潮热,舌红少苔、脉细数,是津液不足,当养阴配阳;湿遏三焦,湿热郁蒸,舌苔黄厚腻、脉濡数,当芳化淡渗,宣通湿邪。这几类都不在甘温除热的范畴之内。很多人学了这一句口诀,一见低热便不假思索投补中益气,结果越服越燥、越服越闷,病根就是不辨舌脉。方子有名,不等于它万能。
一个医者的功底,一半是知道此方“能治什么”,另一半是清醒知道它不能治什么。知道边界在哪里,界内方可放胆,界外断然收手。这既是医术,也是一种审慎的修养,和君子知止,是同一个道理。
五
讲到这里,我们要谈一个很有思辨味道的话题:李东垣的原文论述,“脾胃气虚,下流于肾,阴火得以乘其土位”,这套说法后世很多人读来晦涩缠绕,不容易圆通。
陈潮祖先生直言不讳:东垣说理,有费解、有不通之处。这不是不敬先贤,而是治学最可贵的求实精神。先贤临床眼光如炬,在战乱饥荒、劳役频仍的时代亲眼看见无数百姓不是外感伤寒,而是饥困劳伤、内伤脾胃而生大病。他跳出当时医者动辄套用伤寒方的流弊,创出甘温升阳一法,临床疗效确凿,这是他的大智慧。但是古人解释病机的理论框架带着时代的烙印,有思辨推演的成分,未必每一环都经得起反复推敲。这就像古人造了一把极其好用的斧子,斧子锋利,砍柴得力;但古人解释斧子为什么锋利的那套说辞,未必完全贴合今天的认知。
这里藏着一个做学问的大道理:方效,不等于它配套的理论阐释一定完美无缺。我们可以把方、把治法继承下来,同时剥离那些容易混淆、难以圆通的旧说,用更清晰、更贴合气化的思路去理解它。舌脉、剂量、疗效是落地的标尺;理论是用来解释标尺背后道理的,不可本末倒置。古往今来医家分两途:一类尊古到极致,经文一字一句不敢疑、不敢改,强为圆说;一类师其意不泥其辞,取临床实效,重新梳理机理。陈潮祖走的正是后一条路。这对我们读书、养生都有启发:读经典,是借古人的眼睛看人体,不是把自己的脑子交给古人。
六
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补中益气汤治的发热是“湿浊下流,郁遏下焦阳气”。粗一听好像有理,湿困住阳气,阳气不得外达,故而发热。但陈潮祖老师一针见血地点破这里的误区:
如果病机是湿浊郁遏,那无湿则不发热;可补中益气汤的适用证,恰恰是纯虚无滞最相宜。舌脉鉴别:湿浊壅盛者舌苔厚腻、脘腹胀满、脉濡滑;本证是苔薄润、无胀满、脉虚软。倘若湿浊在里,贸然投参芪升柴,补气升提等于关门留寇,壅上加壅,胀满闷窒只会更重。
这里一定要分清两件事:本方所治久泻、小便失禁、淋沥不畅,根源是气虚,气化无力,水液输布失序,不是湿邪困住阳气。气是水液的主帅,主帅无力,水津涣散,该藏藏不住,该行行不动。这时提举中气,恢复气化,水液自归常道。若是湿浊当先,第一步要务是化湿、理气、淡渗,先开通道;等湿浊消退,厚苔褪去,脉依旧软弱、气短乏力,再考虑补中升提。顺序颠倒,便是南辕北辙。
这一点在今天尤其要紧。现代人多是虚实夹杂:脾虚又夹痰湿、积食、郁热。很多人一虚就想补,一补就生胀生痰,就是分不清“虚”和“滞”孰先孰后。养生也是同理,不是乏力就可以随便吃补气补品,湿堵在里面,越补越堵。
七
清代医家柯韵伯在《伤寒来苏集》留下一句著名论断:补中益气汤,惟不宜于肾。阴虚在下不宜升,阳虚在下更不宜升。初读十分合乎常理:肾主封藏,宜潜不宜升,升提之药岂不扰动肾气、耗散下元?舌脉分辨边界:纯阴虚者舌红少苔、脉细数;纯肾阳虚者舌淡胖水滑、脉沉迟无力,二者皆无清阳下陷之征,不可用此方。
可陈潮祖先生又提出了不一样的思考:崩漏、尿血、小便失禁、子宫脱垂,病位明明在胞宫、膀胱,属于肾系,却有大量病例用补中益气汤应手而愈。它的舌脉依旧是舌淡胖齿痕、右关脉弱、劳倦加重,不是肾本自虚的脉象。矛盾在哪里?关键一句话:病位在肾,不等于病机在肾。很多肾系的滑脱、失固,不是肾本身封藏失职,而是中气下陷,气不能固摄,气机下沉,固摄的力量垮了。此时不去补肾固涩,而是把中焦的气提起来,升降秩序一恢复,下焦自然收敛固密。如果一见肾系病症就直奔六味、八味、桑螵蛸、金樱子,只知补肾不知升阳,就落入头痛医头、见病治病的局限。
当然柯韵伯的话也不是错。纯粹下焦阴虚火旺、元阳衰微、无中气下陷之象,一味升提确实扰动封藏,耗伤下元。二者的分界,就握在舌脉、症状的综合判断里。
六把钥匙到此说完。从异病同治的纲领,到三焦气化的通道;从甘温除热的边界,到对古人理论的审慎思辨;再到辨析湿浊误区、厘清脏腑与病机的分别。六者层层环扣,合在一起才是一套完整的认知框架。掌握这六条,读懂舌脉、拿捏剂量,才算跨过门槛,不再是拿着方子套症状的初学者。
八
李东垣是创制此方的人,而明代薛己,也就是薛立斋,是把这张方子的格局撑开、化活的大宗师。
薛立斋一生最喜爱和擅长东垣、丹溪两家,手边常备两张王牌:补中益气汤、六味地黄丸。后世有人笑他“方少而案多,动辄补中、六味”,近乎滥用温补。可我们沉下心读《薛氏医案》《女科撮要》,就懂他的深意。李东垣治的是“劳倦内伤、阴火发热”的急症、新病;薛立斋把它延伸到体质调养、久病虚损、反复难愈的慢病。疮疡久不收口、眼科翳障、儿科慢惊、妇科经带、虚劳低热,只要底色是中气不足、舌淡脉弱,他都以此方为根基,缓缓培土,久久斡旋,常常是间服、久服,不求速效,徐徐固本。薛立斋习用剂量偏于平和,黄芪多在6到9克,升柴1.5到3克,恪守东垣轻清升阳本意,不喜欢重剂蛮补。他的加减极有章法:夹痰加半夏、茯苓;血虚加熟地、白芍;脾肾两虚,补中益气与六味、八味交替服用;元气浮热加麦冬、五味子敛浮阳;肝木乘脾加木香、山栀调和土木。
这里恰好和陈潮祖的思路形成对照:陈潮祖是做减法,剥离附会的理论,守住核心病机,划清边界,教人不滥投;薛立斋是做加法,在病机不变、舌脉不变的前提下随兼证灵活化裁,合方配伍,去应对人世间千变万化、虚实夹杂的病人。减法是守规矩,不越雷池;加法是活手段,圆融应变。二者不可偏废。只懂减法容易死板教条;一味加法容易堆砌药味,失了本方简淡纯粹的本意。叶天士后来继承东垣,在《临证指南医案》里也屡屡运用补中益气,便是这条温补培土的脉络一脉相承。
九
理说得再多,终究要落到病人身上。我们看一则现代案例,看看八百岁的古方怎么应对今天的慢病。
患者李某,男,五十五岁,高血压病史十五年,长期服降压药,平素尚可。连续十余日超负荷劳作之后血压波动,常在160到170/90到100毫米汞柱。刻下:午后头晕乏力,越累越重,双下肢凹陷水肿,小便偏少;心脏、肾脏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利尿剂用上,水肿反复难消。面色偏暗,舌质偏红,苔薄润,脉细弱。辨析舌脉:舌虽偏红,但苔薄不腻、脉细弱、劳倦加重,不是肝阳、湿热,是中气下陷,清阳不升,浊阴不降。
治法:益气升阳,健脾行水。取补中益气汤合防己黄芪汤之意:
黄芪30克,党参15克,麸炒白术15克,
陈皮8克,升麻4克,当归10克,
柴胡4克,防己10克,炙甘草6克,
桂枝9克,盐车前子20克,泽泻12克,
十剂。这里升麻、柴胡只用4克,恪守“引清气”的定位,不重用升散。
二诊:水肿明显消退,按压凹陷快速回弹,血压回落至130到140/80到90毫米汞柱,头晕乏力减轻。
原方黄芪加至45克,加川芎、丹参、葛根、牛膝
疏通血脉,巩固气化,续服半月。随访半年,水肿未复。
大家一定要留心一句话:此方不是用来“降压”的。它没有直接压制血压的靶点,它是把颠倒的气机重新扶正。清阳升,浊阴降,气化秩序恢复,水肿、血压波动这些次生乱象自然随之平复。这就是古方最迷人之处:它不盯着检验指标、病名标签,它看见的是人身一气的升降出入。
十
讲到这里,我们跳出方药,说说养生。
《周易》讲坤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脾胃便是人身之坤土。中土一虚,升降失司,百病丛生。
现代人的伤中和李东垣时代饥荒劳役表象不同,病根相通:
熬夜耗气、思虑绵绵、久坐不动、饮食肥甘、节食减肥、过劳内卷,都是暗暗耗伤中气。
很多养生人一味滋阴、一味清火、一味补肾,偏偏忽略了中焦这个转轴。转轴不转,上面补的阴液壅在脾胃化成痰湿;下面滋的肾精得不到后天供养,成了无源之水。
《脾胃論序》
元·好問
天地之那氣,感則害人五臟,八風之邪,中人之髙者也。
水谷之寒熱,感則害人六腑,謂水谷入胃,其精氣上注入肺,濁溜于腸胃,飲食不節而病者也;
地之濕氣,感则害人皮膚筋脉,必从足始者也。
《内經》说百病皆由上中下三者,及論形氣兩虛,即不及天地之邪,乃知脾胃不足,為百病之始。有餘不足,世醫不能辨之者,盖已久矣。
往者,遭壬辰之變,五六十日之間,为饮食勞倦所傷而殁者,将百萬人,皆谓由傷寒而歿。後見明之辨内外傷及饮食勞倦傷一論,而後知世醫之誤。學術不明,誤人乃如此,可不大哀耶!
明之既著論矣,且惧俗蔽不可以猝悟也,故又著《脾胃论》叮嚀之。上发二书之微,下祛千载之惑。此书果行,壬辰葯祸,當無從而作。仁人之言,其意博哉!
己酉七月望日,遺山元好問序。
但养生同样要记住舌脉标尺、剂量边界:不是人人都适合吃补气升阳的东西。舌苔厚腻、口苦口臭、湿热壅盛的人,先去浊再谈补;阴虚火旺、舌红少苔、潮热盗汗的人,妄自升阳,火越浮越高。
最好的“补中益气”未必是药。按时吃饭,不饥不饱;少耗心神,不长久思虑;适度劳作,不躺卧不动,也不过度透支;日出而作,顺应阳气升发,入夜安卧,令阳气归根。这便是不药而调补中气,效法天地升降的养生。
道家讲“一气周流”,黄元御的圆运动和东垣升清降降浊内核相通。天地春升、夏浮、秋降、冬藏,人身也是如此。
补中益气汤就是帮我们把本该向上的生机重新提起来。
气虚可生虚热不可按阳明经实证处理,李东垣立补中益气汤,要义正在升提清阳、补益元气,元气充则阴火自敛,甘温除热,和阳明清下之法,一补一泻,泾渭分明,不容混淆。古医有言“肝为五脏之贼”,此为风木之脏特性。肝主疏泄,木性善窜,郁则横逆,克脾、刑金、扰心、耗肾,一脏失和,牵累四脏,故得此名。
然李东垣《脾胃论》另有核心论断:阴火(妄动相火)为元气之贼。二者名目相近,病机迥然,不可混同。
“五脏之贼”,言一脏病理可侵害其余四脏;“元气之贼”,言失制之火,耗伤脾胃生发之气,正是补中益气汤所要升阳伏火、固本祛邪的关键。
十一
补中益气汤流传八百载,神奇不在药味,而在它诚实地揭示了一个真相:很多疾病不是邪气汹汹来攻,而是自身的正气运转不动了。该升的沉下去,该降的堵在上,固摄无力,运化迟缓,于是脱垂、泄泻、虚热、水肿、出血接踵而至。它不直接去剿灭症状,而是重建升降秩序,让身体本身的生机自己去修复。
陈潮祖的六钥教我们读书明理,知边界、辨真伪、不盲从先贤文字;薛立斋的化裁教我们临证圆通,在复杂虚实之间守住根本、灵活加减。而舌脉是辨证的敲门砖,剂量是施法的分寸,东垣轻剂斡旋,后世随证增损,轻重之间便是医家的匠心。
今天的我们身处的时代早已不是金元战乱、饥民流离的年代,可是劳倦伤气、思虑耗神、久坐伤脾,这些耗损中气的缘由比古时更甚。所以话说补中益气汤,说到底不只是讲一张方子。它是教我们一种眼光:看人体要看一气的升降;看病要寻病机的本源;读经典要师其意而不泥其辞;遣药要凭舌脉定进退、守分寸;养生要护住中土这个转轴。
方子八味,寥寥数行,里面装着《内经》的阴阳升降,装着金元医家的乱世悲悯,装着后世无数医家灯下推敲的思辨,装着天地坤土、生生不息的大道。
愿诸位同道读此方,不只学会开方,会辨舌脉、会量轻重;更学会体察自己、体察病人身上那股升沉不息的元气。知升、知降、知守、知止——医道如此,人生亦然。
作者简介
杨敬信,癸未年(1955年)生,祖籍陕西富平庄里镇。先生深耕杏林数十载,早年毕业于陕西中医学院,曾任富平县中医院门诊部主任、皮肤美容科主任。其医术精湛,专攻中医内外全科,深谙扶阳医药精髓,对皮肤顽疾、美容调理及烧烫伤诊治独具心得,研创高效秘验方剂造福人类;累计撰写医论百余篇,多篇刊发于专业学刊,入选《当代中医师灵验奇方真传》等医学典籍,荣获世界华人知名医家、国家21世纪人才库专家,业绩载入《国家专家大辞典》。学术兼职方面,先生系中国中医药学会会员、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皮肤专业委员会委员、陕西中医药科技开发研究会理事,渭南市医学会皮肤专业委员会、美容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悬壶济世,德艺双馨。于传统文化领域,先生精研翰墨丹青,深耕国学文脉,膺任中华诗经阁编委兼陕西分社副总编,亦是富平摄影协会会员。医艺兼修,文墨养心,以仁心行医,以笔墨传韵,兼具医者仁心与文人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