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在风中的时光
图/文:余成刚
昔年在上海进修,居于杨浦区爱国新苑,紧邻地铁12号线爱国路站。小区东侧为军工路,立于楼上,经常能看见新军舰航行在黄浦江上。小区路南便是特殊年代那位风云人物的起家之地——原国棉十七厂;距离复旦大学邯郸校区不远,距外白渡桥也不远。
来上海时正逢梅雨,江南的雨和新疆截然不同,没有噼里啪啦的爽快,只剩黏糊糊的潮气,若有若无的缠在空气里,一缠就是半个月。推开窗,天像块拧不干的灰布,沉沉的压着。最愁人的是晾衣服,洗好的衣物挂在阳台,一两天过去还是潮润润的,摸起来凉津津,软塌塌,像失了魂的皮囊,连带着那股潮气都能顺着毛孔渗进骨缝。
屋里屋外一个温度,清冷的让人浑身发紧,渐渐才见识到本地人对抗潮湿的智慧,起初觉得有些碍眼,看久了竟生出几分画意。家家户户的窗台外都是晒衣杆,一两根银灰色金属杆像小船探出的桨,晴日一到,杆上便飘起各色彩旗。主妇们攥着床单用力一抖,忽地展开印着细碎花纹或活泼格子的布料,瞬间吸饱阳光。衬衫长裤寻着衣架,次序排着队,整整齐齐。小孩子的衣裤小小的,彩彩的,串在杆上,像一串甜糖果,风一吹,这一杆杆衣物便悠悠荡着,把阳光和风的气息都细细收进纤维深处。
更妙的是小区一楼人家,小区里那位扬州仟脚师傅姓何,五十出头,总是穿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衬衫,袖口永远挽到小臂,露出常年修脚磨出的薄茧。他性子温和,说话总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他一个男人,勤快细致,他就在门前拉了根长长的粗麻绳,具体说是一头系在一楼角,一头牵到老榆树粗干上,正对自家门口,谁也不好说什么,绳子沉甸甸坠着,晒的都是些厚重家常的物件,棉被晒得鼓胀胀像发好的面团,老棉袄的里子在太阳下泛着陈年的暖光,还有将洗得发硬的深色床单,边缘都起了毛,却飘着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干干净净的味道。有次我路过,正看见他踮着脚翻晒棉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被子里藏着的阳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那模样竟比晒着的棉被还要暖几分。他们就那样坦然舒展的站着一方天地,不管行人来来往往,初看杂乱,久了却品出热闹的蓬蓬勃勃的生魅力,这是生活的底子,是最实在的过日子的味道。这里的人也像这些晾在风里的衣物,带着随遇而安的韧性。
还记得十一月底的新疆,早已朔风怒号,万物萧条,可屋里暖气足,穿单衣都嫌热,江南却不然,寒凉是是一丝丝慢慢沁进来的,出太阳时外头竟比屋里暖和,常看见左邻右舍穿厚厚的珊瑚绒睡衣,踏着棉鞋慢悠悠取快递倒垃圾。有回碰到遛狗的陈大妈,她约摸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的齐肩短发,身上总裹着件深红色上带斑点狗图案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根狗绳,牵着一条金毛犬,毛发蓬松,走起路来摇着尾巴,温顺的很,她的金毛在我脚边嗅来嗅去,用脑袋蹭我的裤腿,她便笑着呵斥两句,语气里满是宠溺,然后呵着白气和我闲聊,燃气费太贵咯,屋里开暖气也超不过二十度,骨头里还是冷,开空调又心疼电费,不如出来走走,外头倒暖和些,顺便陪着老伙计遛遛弯。说着,她弯腰摸了摸金毛的脑袋,眼神柔和的像午后的暖阳。
倒进了江南的冬,这里的冷不张扬,不酷烈,却无孔不入,像润物细无声的雨。下雨时更甚,湿冷穿透墙壁,整间屋子像吸饱水的海绵,沉甸甸,凉飕飕。人们就穿着臃肿的居家服,在清冷屋里淘米、洗菜、擦家具,日子一天天也就过下来了。起初我极不适应,总拿新疆的干爽暖和对比,暗地里抱怨这鬼地方的天气。可时间久了,竟也习惯了清早摸一摸阳台未干的衣物,习惯了午后在那根长晾衣绳下散步看光斑透过棉被缝隙在地上撒下跳跃的金币,也习惯了遇见何师傅时和他打声招呼,看见陈大妈和金毛遛弯时停下脚步逗逗狗。
我在新疆经历过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那是刀劈斧砍式的冷,能把人和银装素裹的世界一刀两断。而江南的冬,是纠缠的、暧昧的,它用不肯凋谢的绿意麻痹你,用零上十几度的温度蛊惑你,却把真正的寒意化作细针,藏在风里雨里每一处潮湿的角落。可这里的人们,就在与这缠绵寒冷的较量中寻到了自己的法子,把日子晾到外头,让太阳和风来做客。那一道道由绳索、竹竿和花花绿绿的衣物构成的风景,是写在天地间的散文,没有华丽词藻,只有最朴素的诉求,向往干燥温暖、带着阳光味道的生活。
这向往,在江南氤氲的水汽里显得那般执着,那般有烟火人情。而我这个异乡人,也终于在这风里的万国旗中,在何师傅哼着的小调里,在陈大妈和金毛的身影里,读懂了这方水土的性情,学着把那些潮湿的心事也一并拿出来晾一晾了,晾在风里。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某部第12师47团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