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诗·题记
镜碎方知戏一场,满身是刺困围墙。
忽然关掉弹窗去,不抗不争自风光。
借假修真游刃处,原来主角是寻常。
问君几十春秋过,可在他篇作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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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日子
老陈叫陈守义,四十七岁之前,他信一句话:老实人不吃亏。
这话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是厂里的老钳工,干了一辈子,退休那天厂里给发了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模范”。他爹捧着缸子回家,跟老陈说:“守义,人这一辈子,别耍滑,别偷奸,老天爷看着呢。”
老陈信了。他在红旗机械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谁家水管漏了找他,谁家自行车链子掉了找他,车间里出了技术难题也找他。他从不推辞,蹲下去就干,干完拍拍手,嘿嘿一笑:“小事儿。”
他媳妇叫刘桂兰,在纺织厂上班,两口子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踏实。儿子陈小宇念高二,成绩中不溜,老陈不着急,他觉得“树大自然直”。一家三口住厂里分的老楼房,六楼,没电梯,可老陈爬了二十年,爬得腿脚利索,爬得心里踏实。
厂里人都说,老陈是好人。好人老陈自己也觉得,这日子挺好。早上六点半起床,楼下吃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七点半进车间,中午食堂打饭,下午五点下班,顺路买点菜,回家媳妇做饭他打下手,吃完饭看两集电视剧,十点睡觉。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他以为会一直如此。
那年秋天,厂里开大会。厂长姓马,叫马德彪,四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讲话喜欢挥手。老陈坐在第三排,听马厂长讲“转型升级”“减员增效”。他听不太懂这些词儿,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以下同志解除劳动合同……”
老陈听见“陈守义”三个字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看马厂长,马厂长的眼睛正好从他脸上滑过去,滑得又快又稳,像抹了油。他看旁边的工友,工友们都低着头,有的看手机,有的看鞋尖。他看主席台边上站着的那个年轻人——那是马厂长的外甥,叫马晓亮,上个月刚来,大学刚毕业,见了老陈还叫“陈师傅”。
马晓亮这会儿正低着头,脸有点红。
老陈忽然全懂了。他懂了为什么去年评先进没他,懂了为什么上个月让他带新人,懂了为什么昨天马厂长还拍着他肩膀说“老陈是厂里的宝”。
散会的时候,老陈没走。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车间里机器的声音没了,走廊里脚步声没了,整个厂区静得能听见远处火车站的广播。他慢慢站起来,把工作服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工作服胸口印着“红旗机械厂”五个字,红字,洗了二十年,有点发白。
他走出厂门的时候,门卫老赵问他:“陈师傅,今儿走得早啊?”
老陈说:“嗯,走得早。”
第二章 碎
那天晚上,老陈没回家。
他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包烟。他不怎么抽烟,家里那包烟还是过年待客剩的。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嘴里发苦,抽到舌头麻了,还在抽。
他想了很多。想他爹那个搪瓷缸子,想他二十三年没请过一天假,想他带过的那些徒弟——有的当了工段长,有的自己开了修理铺,逢年过节还给他发个短信。他想不明白,二十三年,八千多天,天天早起,天天干活,怎么就成了“解除劳动合同”?
后来他不想了。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凭什么?
凭什么是马德彪的外甥顶他的位子?凭什么干了二十三年的老师傅说踹就踹?凭什么老实人就该吃亏?他爹说老天爷看着呢——老天爷在哪儿呢?
晚上十一点,他上楼。刘桂兰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眼睛红红的。她说:“老陈,我听说了。”
老陈说:“嗯。”
刘桂兰说:“没事,咱再找。”
老陈说:“嗯。”
儿子陈小宇从屋里出来,站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回去了。
老陈坐在阳台上,又抽了半包烟。媳妇没拦他。后半夜,媳妇睡了,儿子睡了,整栋楼都睡了。老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下一两盏,孤零零地亮着。
他想,那些亮着的灯里头,是不是也有跟他一样的人?是不是也有今天刚碎了镜子的?
这就是觉醒。镜子碎了。不是慢慢裂的,是“哗啦”一声,碎得响,碎得疼。他看见系统的荒谬——干活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有关系的。他看见自己的窝囊——二十三年,他连一句“凭什么”都没敢当面问。他看见关系的凉薄——那些叫他“陈师傅”的人,今天散会的时候,没一个过来跟他说句话。
他甚至看见了因果。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爹退休的时候,厂里也想让他爹提前走,他爹找了人,请了客,送了礼,才多干了三年。他那时候还瞧不起他爹,说“至于吗”。现在他懂了,他爹那三年,是给他换来的二十年。可二十年到了头,还是这个下场。
他什么全懂了。懂了之后,他发现天亮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给媳妇儿子做了顿早饭。媳妇问他:“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我想好了,再找活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他心里清楚,他笑不出来了。他心里的镜子碎了,碎得满地碴子。他踩在碴子上,还得装作在平地上走。
第三章 刺
老陈没走。他还在厂里。
厂里说“解除劳动合同”,但补偿金分十二个月发,每个月发一点,让他按月来领。老陈想,领就领吧,好歹是个进项。可每次进厂领钱,他都得从车间门口过。他看见马晓亮坐在他原来的工位上,笨手笨脚地拧螺丝,拧三下拧不进去。他看见以前跟他搭班的小李,现在给马晓亮递扳手,低眉顺眼的。他看见马厂长夹着包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点点头:“老陈来了?”
老陈也点点头,可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马厂长,眼里是敬;现在他看马厂长,眼里是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刺已经长出来了。
最先扎到的是媳妇。刘桂兰说:“老陈,你去找找马厂长,说说好话,兴许能让你回去。”
老陈说:“说好话?我给他磕头行不行?”
刘桂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陈说:“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窝囊是不是?”
刘桂兰不说话了。那天晚上两人背对背睡,谁也没碰谁。
第二个扎到的是儿子。陈小宇月考没考好,老陈把卷子拍桌上:“你天天干什么吃的?”
陈小宇说:“你天天在家待着,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老陈抬手想打,媳妇拦住了。陈小宇回了屋,门“砰”地一关。老陈坐在沙发上,手直哆嗦。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他不这样。以前儿子考不好,他说“下次努力”。现在他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谁碰扎谁。
他去找老同学喝酒。老同学叫王建,在街道办上班,听他说了半截就岔开话:“哎老陈,你听说没有,咱那片要拆迁了。”老陈又绕回来,王建又岔开。喝了两个小时,王建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走了。
他去找以前的徒弟小赵。小赵自己开了个修理铺,见了他挺热情,又是倒茶又是递烟。老陈说:“小赵,你说句实话,马德彪是不是王八蛋?”小赵脸僵了一下,说:“陈师傅,您喝茶。”老陈说:“你别打岔,你说!”小赵说:“陈师傅,我这铺子,还指着厂里给点活儿呢。”老陈站起来就走,茶也没喝。
他满身都是刺。他想把看见的真相告诉所有人,可所有人见了他都绕着走。厂里的老同事,以前见面老远就喊“陈师傅”,现在远远看见他就拐弯。媳妇回娘家住了三天,回来也不怎么跟他说话。儿子吃完饭就进屋,门关得严严的。
老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觉得全世界就剩他一个明白人。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这就是卡住了。卡在愤怒里,卡在委屈里,卡在“我比你们都明白”的骄傲里。佛家管这叫“所知障”——你知道得越多,障得越深。老陈有了一双看得见的眼睛,可他没有一双走得动的腿。他站在碎玻璃碴子里,看得清清楚楚,扎得鲜血淋漓。
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去厂里找马厂长。他本来想好了,进去先说理,讲劳动法,讲二十三年工龄,讲补偿标准。可他一进门,看见马厂长桌上摆着新茶杯,紫砂的,一看就贵。他脑子里的话全忘了,张嘴就是一句:“马德彪,你亏不亏心?”
马厂长脸沉下来:“老陈,你这话什么意思?补偿金一分没少你的,你要是不满意,走法律程序。”
老陈说:“我二十三年……”
马厂长说:“二十三年怎么了?厂子不养闲人。”
老陈血往头上涌,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摔。旁边人赶紧拉住,把他架了出去。出了厂门,老陈蹲在马路牙子上,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怕的。他只知道,他刚才差点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在火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宿。
第四章 仓库
厂里最终还是让老陈回去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看仓库的老刘摔了腿,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马厂长让人给老陈打电话:“回来吧,看仓库,工资减半,干不干?”
老陈说:“干。”
他得养家。房贷还有八年,儿子要高考,媳妇的纺织厂效益也不好。他不干,全家喝西北风。
仓库在厂区最里头,一排红砖房,里头堆着旧模具、废铁料、报废的机器零件,还有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老陈每天的工作就是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有人来领料就登记,没人来就坐着。一张旧桌子,一把破椅子,一台收音机,一个暖水瓶。老陈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天。
头一个月,他快疯了。仓库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老鼠在角落里跑。他脑子里那些念头翻来覆去地转:凭什么是我?马德彪那个王八蛋!小李小赵都不是好东西!媳妇也不理解我!儿子也瞧不起我!这些念头越转越快,越转越狠,像一台绞肉机,把他的心绞得稀碎。
他开始失眠。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他去药店买安眠药,人家不卖给他,让他去医院。他去医院,大夫说他血压高,给他开了降压药,还让他“保持心情舒畅”。老陈心想,舒畅?我怎么舒畅?
有一天,他在仓库角落里翻东西,想找几块木板钉个凳子。木板没找着,翻出一本旧书,没封皮,前几页也撕了,书脊上勉强能认出两个字:庄子。
老陈年轻时候读过一点书,但不多。他翻了两页,看不懂,扔在一边。过了几天实在没事干,又捡起来翻。这回翻到一句:“夏虫不可以语于冰。”
老陈愣住了。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完又哭了。
他想起马厂长。马厂长就是夏天的虫子,他老陈就是那个讲冰的人。你跟夏天的虫子讲冰,不是虫子有病,是你有病。你跟马厂长讲良心,跟小李讲情义,跟媳妇讲大道理——谁有病?
他想起他爹。他爹当年找关系送礼,多干了三年,他瞧不起他爹。现在他明白了,他爹不是窝囊,他爹是看清了:跟系统讲道理没用,系统有系统的活法,你有你的活法。他爹那三年,不是求来的,是换来的。他爹用面子换了三年工龄,换来了老陈的二十年。老陈呢?他连换都不会换,他只会问“凭什么”。
他又翻了一页,看见一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老陈琢磨了半天。他想,他跟媳妇,是不是那两条鱼?水干了,互相吐唾沫润着对方,看着挺感人,其实不如各回各的水里。他天天在家唉声叹气,媳妇天天小心翼翼,儿子天天关门躲着——这不就是相濡以沫吗?谁也没滋润着谁,谁都难受。他忽然想,他要是先把自己这条鱼放回水里,媳妇儿子是不是就不用陪他在旱地上吐唾沫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在仓库里睡的。第二天早上,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看着满仓库的旧东西,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是旧的,可他陈守义不是旧的。
他给媳妇打了个电话。媳妇接起来,声音有点慌:“老陈,你在哪儿?”
老陈说:“我在仓库。桂兰,对不住。”
媳妇那头没声了。
老陈说:“我这些日子,光顾着自己难受,把你也拽进去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媳妇那头还是没声,过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老陈说:“没呢。”
媳妇说:“我煮了面,你回来吃。”
老陈说:“哎。”
他挂了电话,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他心想:原来“对不住”这三个字,说出去不难。他以前不说,是觉得说了就输了。现在他觉得,说了才像个大人。
第五章 点叉
老陈变了。怎么变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就像门“吱呀”一声开了,也没什么惊天动地,就是开了。
他不再跟马厂长较劲了。马厂长偶尔来仓库转一圈,背着手,东看看西看看。老陈给他倒杯水:“马厂长,喝水。”马厂长有点意外,接了杯子,喝了一口,走了。老陈心想:你这场戏是这么写的,随你唱。我不跟你搭戏,你也唱不起来。
他不再跟小李较劲了。小李来领料,见了他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说:“陈师傅,那个……那个螺丝在哪儿?”老陈指了指货架:“第三排,最上头。”小李搬了梯子够不着,老陈过去搭了把手。小李说:“陈师傅,您不记恨我?”老陈说:“记恨你干啥?你又不是厂长他外甥。”小李笑了,老陈也笑了。
他不再跟媳妇较劲了。有一回媳妇念叨他:“你看人家老王,下岗了去跑出租,一个月挣五六千。”搁以前,老陈准得呛回去:“那你找老王过去!”这回老陈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我琢磨琢磨。”媳妇愣住了,半天说:“你吃错药了?”老陈说:“没吃错,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他也不跟自己较劲了。晚上睡不着,他不再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糟心事。他起来喝口水,坐阳台上看星星。看见念头来了,他知道;看见火气上来了,他知道;看见委屈冒头了,他知道。知道,然后轻轻一关。
佛家叫“觉知”,现代心理学叫“元认知”,老百姓讲话叫“心里有数”。老陈心里有数了。
他明白了一个理儿:你是屏幕,不是弹窗。弹窗来来去去,屏幕如如不动。马厂长是弹窗,裁员是弹窗,委屈是弹窗,满身的刺也是弹窗。他老陈是那个屏幕。弹窗关不掉,他学会了点那个小叉。
有一回,马晓亮来仓库找图纸。小伙子挺客气,一口一个“陈师傅”。老陈一边帮他找,一边随口问:“干得咋样?”马晓亮挠挠头:“不太会,老挨批。”老陈说:“没事,慢慢来。你不会就问我,我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马晓亮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陈师傅,您……您不恨我?”
老陈说:“我恨你干啥?你舅舅让你来的,又不是你自己抢的。再说了,我恨你,你就不来了?那我恨得着吗?”
马晓亮走了之后,老陈坐在椅子上,心里头暖乎乎的。他忽然发现,不较劲之后,人轻省多了。以前他看谁都是敌人,现在看谁都是人。以前他觉得全世界欠他的,现在他觉得谁也不欠谁。
这就是开悟。不是换一面新镜子,是明白镜子本来就是假的。不是在废墟上修修补补,是直接黑进后台,拿回操控权。
第六章 高粱
老陈在仓库门口开了一小片地。
仓库后面有块空地,长满了野草。老陈花了半个月,把草拔了,把土翻了,撒了点高粱种子。他小时候在老家种过地,几十年不种了,手有点生,但还认得节气。
他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浇浇水,拔拔草。高粱苗出土的时候,嫩绿嫩绿的,老陈蹲在地头看半天。仓库里那股机油味闻了二十三年,闻惯了,忽然闻见泥土味,他觉得鼻子一下子通了。
秋天高粱红了。老陈借了把镰刀,一棵一棵割下来,码在仓库门口晒着。晒干了,他拿回家,跟媳妇俩人搓了一晚上高粱粒。第二天他去乡下找了个酿酒的小作坊,花了二百块钱,酿了一小坛高粱酒。
除夕夜,老陈把那坛酒打开。酒不贵,可闻着香,一股粮食味儿。他倒了两杯,一杯给媳妇,一杯自己端着。刘桂兰问:“这酒叫什么名?”
老陈想了想,说:“叫‘关了弹窗’。”
刘桂兰说:“什么弹窗?”
老陈说:“就是手机上那个,蹦出来个东西,你一点叉,它就没了。”
刘桂兰说:“那怎么不叫‘关了手机’?”
老陈笑了:“关了手机,没意思。关了弹窗,才有意思。”
陈小宇从屋里出来,闻见酒味,凑过来:“爸,我也尝尝。”
老陈给他倒了一小口。陈小宇喝了一口,龇牙咧嘴:“辣!”
老陈说:“辣就对了。日子就是辣的,你喝习惯了,能品出香来。”
刘桂兰在旁边笑:“你爸现在成哲学家了。”
老陈说:“啥叫哲学家?”
刘桂兰说:“就是啥事都能说出个理儿来。”
老陈说:“我这不是说理,我这是说酒。”
一家三口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老陈喝了两杯酒,没多喝。他坐在阳台上,看外头放烟花。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好看,可一会儿就没了。搁以前,老陈看烟花会想:人生就像烟花,炸一下就没了,多没意思。现在他看烟花,心想:炸了一下,也挺好。
第七章 原来主角是寻常
老陈现在五十了。还在仓库,工资不高,可他不急了。
有人问他:“老陈,你咋想开的?”
他说:“我没想开。我就是不想了。”
人家听不懂。他也不解释。
他明白了一件事:真醒了的人,不较劲;真开了的人,不解释。他只是安安静静关掉弹窗,回到自己的主线,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干活干活,该疼媳妇疼媳妇。
去年,马厂长调走了,听说去了别的厂。新来的厂长搞改革,把马晓亮也调走了。有人跟老陈说:“陈师傅,马德彪走了,你该高兴了吧?”老陈说:“我高兴啥?他走他的,我待我的。”人家说:“他整过你啊!”老陈说:“他整我,我记着他,我是不是得天天想着他?那他不整我了,我自己还整自己?我傻啊?”
今年春天,厂里重新搞岗位竞聘。老陈报了名,考了钳工理论和实操。笔试通过了,实操也通过了。人事科通知他回车间的时候,老陈正在仓库门口浇水。他放下水管,说:“行,那我明天去车间。”
人事科的小年轻有点好奇:“陈师傅,您之前不是被……”
老陈说:“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小年轻说:“您不恨厂里?”
老陈说:“恨啥?我恨厂里,厂里也不多给我一分钱。我干活,厂里给钱,两清。”
老陈回车间那天,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胸口“红旗机械厂”五个字,还是红的。他站在车床前,摸了摸手柄,心里头踏实。他知道,他还会遇到马厂长那样的人,还会遇到小李那样的人,还会遇到委屈,还会遇到不公。可他不怕了。
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世界是面镜子,碎了才照见真;人生是场游戏,关了弹窗才进门。 他不再想着把镜子粘回去,也不再想着跟弹窗较劲。他学会了点那个小叉,然后接着玩自己的游戏。
觉醒和开悟之间那条“血淋淋的鸿沟”,老陈走过去了。走的时候疼,走过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他说:“也没多宽。”
尾声 说给明白人听
老陈的故事讲完了。说到这儿,我把古往今来那点大智慧,用最白的话摊在你面前。三层意思,你揣兜里,卡住了就掏出来看看。
第一层,碎是恩典。人为什么要碎一次?因为不碎,你永远活在别人给你写的剧本里。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苦的就是这个碎。你看那鸡蛋,从外头打破是食物,从里头打破是生命。觉醒,就是从里头破壳那一下。
第二层,卡住是常态。碎了之后,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会卡住。卡在“我明白你们不明白”的孤独里,卡在“凭什么是我”的委屈里。庄子说“夏虫不可以语于冰”,你跟虫子讲冰,不是虫子有病,是你有病。开悟的人不干这事儿。他看见虫子,点点头,绕过去,该干嘛干嘛。
第三层,关了弹窗才进门。开悟不是从此没有情绪,是情绪来了你知道,然后轻轻一关。佛家讲“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念头起来不怕,怕的是你半天醒不过来。你是天,云彩来来去去,天还是天。
人这一辈子,就三件事:
第一件,把镜子打碎,叫觉醒。
第二件,别在碎玻璃上扎脚,叫渡劫。
第三件,踩着碎玻璃往前走,叫开悟。
打碎镜子的人,有勇气,值得敬。不在碎玻璃上扎脚的人,有智慧,值得学。踩着碎玻璃还能笑出来、还能种高粱酿酒的人,活明白了,值得跟。
所以,您是觉醒者,还是开悟者?亦或是几十岁的人了,还在别人的戏里跑龙套,跑得满头大汗,还以为自己是主角?
这话问得扎心,可扎心的话,往往最救命。老陈的仓库门口,高粱又红了。他蹲在地头,摸了摸高粱穗子,自言自语:“今年酿多少?”
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仓库烧水去了。
——全文完——
世界是面镜子,碎了才照见真;
人生是场游戏,关了弹窗才进门。
不斩业力不渡人,借假修真自安身;
寻常日子寻常过,便是人间第一人。
莫笑他人看不穿,他人笑你太疯癫;
疯癫看穿都不算,回家吃饭最值钱。
天大地大,不如心大;
千算万算,不如不算。
你若问我在哪里,
我在地里种高粱——
高粱红了酿成酒,
一杯敬地,一杯敬天,
剩下一杯敬那个,
碎了镜子还能笑的,
寻常人。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